四下暗得一片黑糊,根本不是读信的环境。易宾匆匆走到路灯下,就着不算亮趟的灯光抽出信纸。
白斩的信纸一约二,翻开来,简约工整的字迹书写成段,排列疏密均匀,赏心悦目。而角落著名处又习惯性地运笔,留下娟秀的名字。
来信如是写道:
向易宾:
鉴于你对于无线通讯使用的贫乏,才以字落信纸的方式进行联系。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当是正好抵达莫城的日子。也许会在早晨,些许会稍晚的时间送到,因为随行的还有成吨重的货物。当然,前提是你遵循命令,按照准确的时间到达准确的地点。
需要嘱咐的重要事项如下一点——请不要抱有任何由你擅自做出行为,从而回到北方军的想法。特别为故意行事失误、漠然无为,甚至是主动阻碍警方行事,出手伤人尔尔的行为。你必然将要,或已经尝试着去作过。这些都是徒劳的,你可能被驱逐出莫城,但绝无机会回到北方军。
读至此处,请务必克制住撕碎信纸的冲动。接下来的信息,将使这封信所带来的消息不至于坏到极致。
关于滞留在北方军的所有武器、弹药,北方军无义务再替你保管,所以寄运至莫城。共计旧世代早期拉栓式步枪五百四十二支、柄式手榴弹九百三十枚、重机枪七挺、迫击炮五门、子弹五吨有余、炮弹二百四十枚。迫不得已之际允许使用,无需于当地政府交涉。
另外,对于柯尔萨中央的调查任在进行中,相信在不旧的将来我们能够一同举起反旗。届时允许你回归北方军,协力重塑国家的伟大战役。若此前被莫城政府罢免管制,则同样剥夺你回归北方军的权力。
最后,先行通知。于今年秋天,北方军将派来斥候暗中监督你的一举一动。
此致
敬礼
北方军最高司令羽生炽
150年6月7日
注:该信不可被其余的人读取,请阅读结束后立即销毁。
强忍着怒火读罢信,怒血早已充红了脸。伴随着颤抖的依稀白烟从易宾鼻腔里冒出来,他颤抖着深呼吸,凶恶的眼神在纸上捅了一刀又一刀。十指攥住纸张两侧,有几根手指破开柔韧的纸面冲上来,有几根上拉扯着纸絮,背后的肉色隐隐约约。
“哼!”
易宾大发雷霆地低呵,心中的弦终是承受不起恼扰,羁狂地奋力甩动。他暴虐地扯断信纸,又将手上残存的纸质反复破坏,好似在撕扯结下血海深仇之人的心脏。一时间纸屑纷然乱舞,他面目狰狞,酿跄地空挥几下,臂风搅地纸屑更加狂乱。
易宾胸口剧烈地起伏,一手撑着大腿,强喘粗气。片刻后,纸屑多半平静地躺在了地上,他再次无常地爆发,一连爆跺十余次,远处停发的轿车无端地发出刺耳警报。
一旁的郑穹苍静悄悄地等候,等待他暴怒,发狂,最后终归平静。易宾虚软地背靠巷口冷壁,疲乏地仰头,怒恨之意长久未泯。
“接着。”
一个黯淡的灰色物品从郑穹苍手中抛出去,易宾双手接住。他捧在手心——是一部手机,功能简易是按键手机。上面十二锥子的按键键盘现如今已鲜有人能够熟悉地操作。他调转观察了手机一阵,阴沉的眼睛看向郑穹苍。
“我可没偷偷看信,”郑穹苍形式化的举了举双手,“陈广胜那小子叫我带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有手机,就不会多出这么多没必要的破事了。’”
油滋滋的香味窜进了易宾的鼻子里,他撇了一眼。郑穹苍近乎标志性的手抓饼出现在胸前。他的肚子悲长的哀鸣,舌下分泌的唾液泉涌而出,但这皆是难以扼制的生理反应,实则没有一点想去啃一口的欲望。
见易宾无动于衷,郑穹苍张开了嘴,吸气,却又抿抿,用阴暗下落落的眼睛代替。叹息中的怜悯和惋惜的他不能让易宾察觉。他的手腕飒然甩动,虚空下的手背抹出一把小匕首。挽腕翻下刀面,反手抓住刀柄,即刻旋身剐捅,深深地钉入墙面。再将手抓饼塑料带的提手挂上了刀柄,这样就不必接触肮脏的地面。
“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吃吧。”郑穹苍走到巷子更深处,背倚墙,和易宾同一侧,但小心地保持了距离。
“听老陈说,你还会在莫城生活很久?”郑穹苍没期待过易宾会回应,“既然如此,那咱们好好聊一聊吧,莫城的情况。”
“如你所见,莫城和别的城市有这颇多的区别……”
“和我无关。”
易宾短促地低声呵止。沙哑的嗓音具有着实强劲的威慑力。
“无关?不是的,”郑穹苍扬起玩味的笑意,“事实不是这样的,你非常清楚。而且,你是敢于面对现实的人,否则怎么能和北方军沾上关系。北方军的家伙横行践踏的时候想的可不是‘我杀了人,但迫不得已,这不能怪我。’而是‘我是罪人,但换来了祖国的繁荣昌盛,无怨无悔,就让地狱的业火刺透我罪恶的心脏吧。’……这方面我了解的不多,但愿他们真的换来了柯尔萨的繁荣。”
易宾垂头,嘈杂的刘海阴下眼睛,灰色调的枯枝一样沉默。他长久的思索——郑穹苍说的不错,第一句至最后一句。
“你的好意让我恶心。”他冷漠地表达了最真实的想法。
“啊哈哈哈哈哈哈!”郑穹苍忽然爽朗地仰天大笑,手掌搭在肚子上,粗犷的声音冲亮不少楼道的声控灯,一半真情,一半佯装,惹得易宾一阵咬牙反感,“好意不是无关,无关不是好意。你早就明白听我一席话是有好处的。不过,突然出现令人费解的顽固,果真是这个年龄的特征。”
稍后的一段话,郑穹苍声音降了下去,深沉而悠愁,携着自嘲的隐韵,像是在自言自语。
易宾彻底不再言语,上嘴不甘地一抽。
“那好,我接着讲下去。莫城和别的城市有很多区别。民众选出的市长,直接掌管一座城市。又或者在暗中被几个商人瓜分了权力。但莫城不同……”
六月十三日 19:25
伊瑞丝仿佛一支掷射而出的长枪,而辛希娅则是一张罩在枪头的布。耳畔狂风的呼啸近乎狂躁地充斥了她的大脑,两侧连排的矮楼好似两条古旧的巨蛇巍然驶过身边,余光掠扫,身下的行人车流逐渐对了起来。
伊瑞丝全身覆下,脸部相距辛希娅不过半米,飘摇柔顺的紫发形似麦浪。
辛希娅面色难堪。她极其勉强地应对着伊瑞丝犹如螳螂的攻势。伊瑞丝双手坦然摆在辛希娅胸前,刚劲有力、疾如闪电地,时而冲拳、劈刀、推掌,每一击都激起汹涌的风流。可依着规律,且大空档的频率,根本不使出全力。这样的攻击,只要辛希娅精心计算,看准时机,还是能够勉强招架。
根源承受着一击击开天辟地一般的攻势,曲曲地弓弯,气势如虹的悲鸣宛如最低沉的大提琴拉响。震荡传导至双臂,深入骨髓疼痛欲裂,皮层几欲绽裂。她几次感到到达极限之际,伊瑞丝羊脂玉般的双手划过眼前,心中总以为透底了的倔气就又卯上一猛子。
她面色狰狞扭曲、苍白煞人,两排洁白扇贝似的牙齿严丝合缝,曝露在外。无论伊瑞丝面无表情地攻近多少次,她都双臂持杖两端,架了上去。从难耐的剧痛到逐渐麻木、无感,唯剩隐隐的抽痛埋在肌腱深处,一路战斗已然飞到了接近旧江岸的地界。
耳畔轿车慌张的鸣笛声逐渐清晰充耳,哪怕就是沾了一下耳廓,便迅速地消逝去实现的尽头,辛希娅仍然分析出许些的不安。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鸣笛的声音夹杂刺破耳膜的急刹,频繁且连贯——是因为身处临江的位置,晚高峰的时候,就算是旧坝区,这块地方也会拥堵起来,云云尔尔辛希娅早就调查了个透。
可刹车之响……
辛希娅豁然警醒,骇瞪的眼珠中,眼角余光再次涌入思绪。两侧古蛇高大伟岸起来,她竭尽全力偏头瞥眼——巫师靴高挑的鞋跟在与沥青路面的冲撞的边缘抽缩摸索。伊瑞丝每一次功近精密而又隐晦的控制下,辛希娅难以察觉地被逐步逼近大地。行车自然在高速移动的不明物体蹭过车窗后猝然刹车。
被压迫到了地面,连看上去速度上的优势都会荡然无存。辛希娅一边竭力蜷起双腿,避免接触地面,一片翻搅带劲最后一瓢思绪,绝望地迎接伊瑞丝自上而下,碾压式的攻击。
突然之间,清爽的江清味裹挟着暖流冲上后颈,绕过下颌,挠挠地撩扰鼻腔。辛希娅嗅了嗅,面目一亮,豁然开朗,脑海里,莫城模糊线条勾勒成一张勉强能辨的地图。
双膝高高地挤拱,触及下巴,但还有机会。她涣然松释,舒展身躯,双臂平举,散弛驰地平躺下来。根源一闪一现,垫在了她后背的剩下,恰好承住了整条脊柱。余光下看到的更多是车前下盘残速划过,矮楼的墙根尽现视野之中。硌心的振动从背脊处传来,根源和路面间惨淡的缝隙挤干。它慷慨地拥抱、亲昵路面,潮水一样的火花倾斜着挥洒,映亮了方圆两米,俨然辛希娅肩胛下生出的绚烂双翼。
伊瑞丝在辛希娅上方半米的高度,面庞朝下,对着辛希娅的胸脯。她的下一次攻击准备好了,右臂缓缓后撤,积蓄力量,五指程掌状。这一张,辛希娅将无力阻挡。
巨蛇刹那间收尾。
“嘭”!
清脆且憨实的碎响迸发而出,江岸无栏,根源冲撞江岸稍高的边沿,顿时断石横飞,石雾缈然,碎砾崩弹着画下锐利的弧线,落地砸裂。辛希娅柔韧地曲动腰肢,千钧一发之际,九鼎一丝之距,抹过江岸碎栏的豁口,操纵引力,仰身顺着江水边的水泥斜坡降下去。
伊瑞丝一掌击空,余波浸入坚强的地表,翘起浅凹的龟裂纹,夏时紧结的绿叶也被震落小团。
辛希娅升高自己,会导致减速;升高伊瑞丝,则毫无用处,朝空蹬两脚便能回位。但辛希娅创造了空隙,她在沿江坡陡峭下降的同时,施以辛希娅上升的力,一举脱离地面,躲开掌击,拉远距离。
耳缘浪潮拍打、翻涌的声响愈发悦耳,轻悠宛转,似梦边呓语。视线霎时间空旷清爽,高天夜幕,皓月残云,碎月悠远的尾迹横跨当空,银茫茫地闪烁。辛希娅此时背贴江面,以自己也不清楚的速度滑行,浪尖不时舔上她的背夹,凉飕飕。
身下的便是旧江支江——卓支江。
她谨慎地松懈一口气,战战兢兢地竖起身子。一片一片翘起的浪尖泛起丝丝白沫,碎月浩渺悠远的银白光镀一层,连绵不绝,遥望无垠,仿佛横卧长龙的银鳞。随即,根源刺破江上水汽,尖啸着回到她身前。她要去握住杖身,陡然发觉十指已疲软得使不上劲,稍加力气,触电般的剧痛便瞬间席卷上半身,好像有数千把刀嵌入肌理,穿插于最敏感的痛神经之间。现在两只臂膀成了多余的缀挂物,软颓颓地吊在两侧,失骨挥荡,派不上半点用场。
疼痛让辛希娅眼角渗出晶莹的泪珠,事到如今也擦不去了,她狠狠地甩动脑袋,横眉。
六月十三日 19:22
太阳收入了地平线,窗外靠近的几条枝丫还能依稀辨形,再远的,就黑乎乎的不见轮廓了。
亮天时的感觉不明显,彻底暗下来后,才察觉吊灯病怏怏的,染亮上边三分之一的墙,有气无力地再也透不下去了。
陈广胜蜷身蹲坐,身体畏畏地沉在流动的黑层下,身上所有本就黯淡的颜色都褪得乌黑,还有相较之下的灰色。粗沉的烟头亮一阵,息一阵,光晕刚好波及他单薄的嘴唇,像配电站闪烁长夜,却不知意义的橘灯。
手中的报纸已有两三个小时停留在其中一页了。薛诺斯当然不相信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有人有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分辨。他明了的,陈广胜搬把椅子蹲守再次一下午,并非在等候中浪费时间,而是思考。手中抓着的报纸,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思考太深忘记放了下来。羸弱的火星和灯光沾在眼瞳中,仅细微的两点,摇动着溺入浑浊却深不见底的褐孔深处。
夏阳悠悠地从屋檐落至山下,薛诺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广胜聊过几句,直观地体会到陈广胜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倒有一种洒眼数不尽,烂大街的感觉。
薛诺斯很久很久提不起对人抱以恶意的劲头了。在柯尔萨边缘城市游荡的时候,一个二流子扒手偷干净了他所有旧世代藏品,逼得他追踪了足足一个星期才逮到。最后的情况则是,他夺回了属于他的东西,看着倒在墙角畏畏缩缩的扒手,一点暴怒的情绪也燃不起,冷静得不自在。连他自己都觉得应该恶毒一些,然后犹豫抉择半晌,给他的腿来上一枪后匆匆离去。
现在的薛诺斯,已经足够疲惫了,世故的愤恶只会徒增不堪。最多赋予具有威胁的人以敌意,譬如辛希娅、郑穹苍。
“我看警察局里连电都用不尽兴,还弄得来雪茄?你抽得也不怎么习惯嘛,为什么抽得那么勤?”薛诺斯着实百无聊赖,冷不丁开口,找来话题。
审讯室静悄悄的,薛诺斯的话音被静音了的万籁吞噬殆尽,好似并未传到陈广胜耳里。又好似陈广胜沉思的气息从烟头冒出来,萦绕着脑袋一圈又一圈,凝重的目光一动不动,营造出不言而喻的严肃气氛。薛诺斯轻浮的话语截然不融,被搅得溃散。
“嗯?”
薛诺斯自谑地笑笑,本想重新垂下头,结果最后的时刻传来陈广胜延迟许久的疑惑之声。他滞滞地抬眼,报纸随后搁置一边,难得地取下雪茄,夹在指间磕了磕膝盖。
“那可不是我自诩尊贵的手段。说实在的,有的人真以为用上了上流人用的东西,就了不得了……雪茄全是当官的送的,一箱一箱送。反正再怎么不习惯也能抽,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呢?为什么不抽烟?或者说,为什么不抽烟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可不记得和那位老人谈及过抽烟的事。”
“他可没空跟我说你,他现在正忙着呢。当警察当久了,见多了而已。要是这都分辨不出来,怎么上大街去抓瘾君子。”
陈广胜感叹地后仰,抵在了墙上,遥遥地投向窗外,细小的眼缝眯得更窄了,多半是在回想当年。
“虽然只是说起来比较洒脱罢了——我不喜欢被烟瘾拘束的感觉,”薛诺斯总是一副嘲弄的苦笑,“实际上嘛,每次烟瘾一上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闲钱买上一包最廉价的。那难耐的感觉啊。后来干脆戒了。”
“呵,都是穷苦的主哟。”陈广胜应和着也苦笑,轻快地念念。
外边传来一声疲惫的吆喝,陈广胜应声出去。他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手电筒,和一叠莹白的纸张,崭新而整齐,右上角用黑色的架子固定住。
“来了来了……可等到花都谢了。”陈广胜一屁股坐下来,激动地咕哝。手电筒衔在嘴里,光束打到纸面,他沾一下舌尖,哗啦啦翻看起来。
薛诺斯一阵讶异,狐疑地挑眉,端正端正坐姿,等候陈广胜说些什么。虽然他把自己的身份隐藏得事无巨细,但多年的流浪生活让他与社会产生了不晓得脱节。总听说现在人没了隐私,因此自己的底细其实早被挖了透也说不定。
“姓名性别国籍……”陈广胜煞有其事地翻看,目光洗洗地横动,再竖动,嘴里念念有词,只留给薛诺斯最后一页白兮兮的背面,“年龄28,存疑……出生地……前拉兹亚?”
陈广胜挑高声调,翻页的手顿住,眼睛也不晃了。显然是起了兴趣。
前拉兹亚是柯尔萨远西的一座大国。一面领海,余三面与细碎的小国接壤。非伽战争后,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抢占先机,凭借当时人们对魔法那无法解释的迷信,创建了封建社会,然后独居高位。拉兹亚正是其中之一,接着在十四年前的革命后被彻底推翻,所以人们现在称呼其前拉兹压。
“啊,真是没办法了,我以为我藏得够好了,果然敌不过……现在叫什么?魔术脉络?听说和旧世代是互联网相得益彰。”
薛诺斯瘫在椅被上,半开着嘴,无声的呻吟。他早就想过自己的隐藏可能都是徒劳,可真的拍到了面前,打击总归不小。
“嘿咻,职业:雇佣兵……应该是前雇佣兵吧,这儿的信息该更新了……这是哪个雇佣兵团?噢,有印象了,是顶尖的那个。”
陈广胜连连惊叹,两眼放光,激动地刷刷翻动后面一大沓,“这一时半会儿可看不完。”
“嗯……”陈广胜忽然止住了动作,扭着脑袋,眼睛眯了又眯,直往纸上凑,“你有个同行是吧?好生俏丽的姑娘,她和你什么关系。”
“难道资料上没写吗?”
薛诺斯诧异了一下,他以往遇到的人瞥见伊瑞丝的容颜一瞬,都会惊叹不已。而陈广胜出奇得镇静,果然是然到中年吗?
“我们查的是你,她的资料附带上去的而已。没几行字。”
“这样吗……”薛诺斯把胳膊挽到脖子后面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互相合作,互利互惠的关系。”
“具体一点。”
“不知道。她只是摆脱我流浪的时候,顺便捎上她。作为交换,她替我指出我要找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我不能说。我想她也在寻找什么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她最近过得怎么样。”陈广胜磨着上唇措辞,然后竖隆五指,翻转手腕。
“什么?”
薛诺斯眼中充满了狐疑,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勾勾的去望陈广胜。
“直说了吧,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你们也流浪了很多年。这姑娘是老郑的孩子……离走好些年了……说是离走,谁清楚清楚缘由呢,反正就是找不到人了。现在又回到莫城。时间过得真快呵,现在一定长成大美人了吧,不对,老早以前就成大美人咯!想当初我还背着她在儿童公园到处转悠,诺,这么点个子的时候!”陈广胜逐渐激动,两眼迸发希翼的光芒,惘然流露岁月的沧桑。他挥手在膝盖的高度比划,说起话来声情并茂,讲述的画面活灵活现。
“……老郑可要高兴坏咯。”他意犹未尽地结束话柄,“鉴于你们在一块儿呆了蛮久,我替老郑先问问你。注意了你小子,要是答得不好,照样招惹上郑老头!”
“嗯……”
薛诺斯抹把脸,揉一揉眼皮,微微颔首,陷入了思索中。大风大浪他见过不少的,但当狗血的现实摆在脸前,不免得沉默。
“是说怎么强得没边,原来是一脉相承的……”
“说我和她的关系,谁知道呢?”薛诺斯唇线苦涩,“我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捡到她。她说她认得我要找的东西。我说你帮我找吧。她说可以,但作为交换,我要带着她流浪。她找她的,我找我的。我也不想管这叫流浪,可没有目标的找寻,和流浪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你的以前是怎么教的。她简直不像一个属于社会的人。我不见她有过表情,永远的扑克脸。军队压过来的时候、赚大钱的时候、吃糖的时候、迷路的时候,都是一副表情。几乎听不见她说话。身体上也有怪异的地方,超速愈合,畏光……”说道“畏光”两个字时,薛诺斯卡了嗓子,之后便不在意了。
“是人就好了,老实说,我真的怀疑过她是什么。”
“我喜欢自己和自己相处,来了个女人,还真是麻烦的事情。但是是个女士,又怎么不施以绅士之礼呢?现在想想,全都是自以为是的多此一举吧。她是没有感情的,我早该发现。也罢,反正不指望她能帮我找寻了,关于她的过去我不感兴趣,谈话到此结束,让她的旅途到此结束好了。”
空气中再次漾起下午那次一样的漠然,苦涩。薛诺斯靠着椅子,静候陈广胜替他松绑。
陈广胜蔽着眼帘,凝神思考,没去理会薛诺斯。他轻易地看出来,薛诺斯所吐露的绝无虚言,皆是真情实意,但此间的真情能持续多久呢?
“对了,我给她起名伊瑞丝。她原来叫什么?”
“伊瑞丝?鸢尾花?好名字,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应该叫郑月汝。”
陈广胜把档案递给薛诺斯。
接过档案,薛诺斯愣了一下,然后连着翻几页,轻轻捎下,稳当地放在扶手上。他沉默着,嗤地一声,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晃悠悠地细微摇脑袋。
他想不到,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也想不到,但惊异此刻攀不上面容了。月轮探出了边芒,一路洒来描上一路的银边,泼进窗户里,涂满墙,勾勒来两个模糊的,面对面的,弓着腰的,沉寂的影子。
“啪嗒。”
陈广胜压开打火机,廉价的火苗扭拧身姿,舔染高昂的烟头。火星一亮一息,墙上的人影中多了一枚闪烁的光点。
“白痴吗我……”薛诺斯生硬地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