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旧江山涌

作者:Kurenai41 更新时间:2020/9/10 23:47:09 字数:9846

六月十三日 19:22

“莫城不同,”郑穹苍昂头,目光钻入夜空,“我敢打包票,被选上去的市长,老百姓们连名字都不会记得。毕竟他是被我忽悠上去的软柿子,仍人摆布。”

“真羡慕那家伙,每天只要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抽烟看报纸,屁事不干。正真掌权莫城的,是我、老陈、还有一家公司。”

陈广胜比了比方向,唤起易宾模糊的印象。他记得自己路过过一座厚重的大厦,厦顶像全城昭告了一行字——“莫城家能大厦”。

易宾的屁股垫着水泥地,在闷热的夏夜,传来柔润的冰凉。他吊吊地垂头,侧刘海淌下来遮蔽了双眼,不见神情。

“其中道理复杂的呀……切让我从头慢慢道来。”郑穹苍说。

“我还在利马圈混迹,未与老陈相见的时候,左右莫城使命的依旧不是所谓的市长。家能的分公司拔地而起,运用钱财、权利很快暗中接管了莫城。他们虚增能源税、违规修建能源厂、甚至违抗民警,代警执法。一时间莫城被搅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后来听老陈说,那年月天天有一群人围在市政厅门口抗议。当然是不管用的了,那时候莫城没有一个高官不受贿的。”

“我来到莫城,结交老陈是必然的。哼哼,又是一个让人感慨时光的故事啊……总之,他想整治莫城,我也想,我们目标相同,达成合作。然后我们商榷来一个绝妙的办法——他是白的,警察;我是黑的,黑帮。有必要铲除的人,由我动手。要是市政府指派警察清剿我,他便可以利用职位的方便替我打掩护。如今的社会,我那半吊子的后巷帮还能苟存,得多亏了老陈。”

“本来计划得顺风顺水,可计划终究只是计划,想得太好了。政府和家能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没过多久就发现端倪……差一点,那一天,真的只差一点点,老陈他就要身首异处。之后我们痛定思痛,为了撇清我和他明面上的关系,不得不做出牺牲。呵,虽然牺牲不小,但我没资格说道……我不配抱怨哪怕一句……”

“我牺牲了,陈广胜也倍受煎熬,换来的却值得——我们争得了时间,一段无论我们如何暗中行动,都绝对不会被认为有私下勾结的时间。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合谋篡权,翻天覆地,颠覆了莫城的半边天。当市政府那些白痴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谋得了一半的权利。市政府的白痴们根本没有求救的机会,一切妄图通知中央的讯息都被我们的刀刃封得死死的。”

“诚然,柯尔萨中央的人也发觉了许些隐情。但无尽于是。他们派来的所有明面的暗里的调查员,有毫无收获的,肯定也有有所察觉的。前者不必担心,后者直接处理掉。别太惊讶,所谓处理,不过是威胁,威胁不过贿赂,贿赂不过空投到大洋对岸的利马圈去,感受血味的纷争。中央若向莫城市政府问话,收到的回答无非‘莫城一切安好’,亦或‘老子的事情你不用管’。柯尔萨就是这么联邦国家。”

“数一数有十年了。我们花了十年,驱赶违章工厂,强制下调能源费用,维护治安,其间还要时不时应付中央的问候。终于,做到了和家能分庭抗礼。听说家能的董事长前几年迁来了莫城,压榨剥削的事态却收敛不少,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名堂……”

羸弱昏黄的畏光沁着郑穹苍一半的面庞,他讲着讲着,忘乎所以,陷入厚重的回忆之中。耳边车辆偶尔碾过的声音遥远地掠过来,前后巷墙狭窄的距离无限地拉长,就连易宾的身形也褪去成一个小点。

月光忽然透过残云恍惚了一下,郑穹苍抽抽眼,四周的光景瞬间收缩,平静地处在身边,一往无异。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是对谁说的话,低头招呼易宾。易宾还是那副颓颓的样子,一动不动,像是睡去了。

“你觉得老陈这人怎么样?”

郑穹苍低沉的声音似柔柔海浪。

此间世上无人试探的角度,易宾面覆大地。背对一切光源使他面容灰蒙蒙的,布满红丝的眼白委成窄窄的一道。平日的暴虐消去了,留下底部干枯的、细碎的疲倦,落落然,笼上一层淡浊的薄雾。

这群人和他一样,一样是反抗权利者的人。他想接纳莫城,他想冲动地为自己永远驶于复仇航线上心多加支柱,他想迫不及待地放松自己伤痕累累的心。

不,不一样,每当他有一点点类似的想法,深深的异物感像一颗无端钳在肌理中的石子,状告着他和莫城千里峭峰的隔阂。旁边的老人,穿警服的人都是相距无限的陌路人。他们有着易宾没有的幸福,他们承担易宾未曾承担的责任,他们守护。而易宾无所顾忌,他的前路除了杀戮和仇恨别无他物,注定与世界不能兼容。这些道理存在于心中,他却无法明了的分辨与感知,只是化作模糊的异物感。

一团团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撞击,渐渐脱离接纳莫城的想法时,突然,属于少年时期独特的倔犟横空破出,像是一只无形巨掌扣住他的头颅朝墙壁砸去。他彻底警醒,恍然醒悟,一时间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笑,就算客观事实上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庞大的抵触感也会把他硬推开。他甚至为自己曾经有过一点接纳的想法,而可耻地抓耳挠腮。

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乐窝,暴露在冰冷的肆虐之下,不择手段,只身独人,毁灭柯尔萨。

他如是告诉自己。

眼前薄雾猛地激散,疲倦纷然剥落,同谋凶残有力。

“一个小人。”

干瘪的嗓音简短、掷地有声。虽然他清楚,郑穹苍的讲述下,普世的认知上,陈广胜绝非小人,但言语间依旧像在陈述不容争辩的事实。

“嗯,他现在也是这样说自己的……谁能想到他从前的模样呢?”

郑穹苍再一次将要陷入追忆,碎月幽邃的尾尘降下来,夜幕搭在肩上。这时,侧边夜市摊贩的吆喝击碎了弥散开的思绪,倏地拉回他。

“抱歉,不是让你听故事的。”

“总的来说,别看老陈这个人一天到晚懒散得不得了,他一直在思考。他会斟酌莫城未来的走向、旧坝区的夜市规划、新北城区的流浪汉整治。莫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扛在肩上。吃饭的时候,你总能看见他吃着吃着筷子不动了,半口饭留在嘴里也不咽,眼睛直勾勾的却没有目标——那是想到大问题上了。”

“尽管如此,他的能力任然有限,我年纪也大了,”郑穹苍抬手悬在易宾肩头,踌躇犹豫,终究收了回去,“我们需要你。”

易宾忌以沉默,毫无征兆地抽臂,反手空挥一下。手背节骨敲到墙壁,击响沉闷的“咚”声,接着停滞,五指软了下来,半握地垂到地上。

“……过两天你得听从陈广胜的差遣。提前说一声,也许相比你以前的生活如落千丈,也许还要好上不少,在莫城作警察都是要有觉悟的。老陈那家伙把警局的经费恰得很紧很紧,因为他觉得的只要是他和他的同事们,不用钱也能处理好事情。事实的确如此。”

“莫城警局被他弄得……新秀一年比一年少,觉悟倒一年比一年高。压力也一年比一年大啊……孩子,你将是莫城宝贵的财富……”

“好了,如果你遇见结团打劫的人,还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巷帮的人都是暂时找不到工作的流浪者,固定成员少之又少。没有经济来源,只能从黑户那边剐油水来。别担心,黑户没几个好人,再说我们不敢闹出人们……甚至总是抢到炸骨头。”

陈广胜支起身,拂去腿上的尘土。颔首,意味深长地端详易宾杂乱的头颅,迈着坚实的步伐离去了。

巷子里,剩下易宾孤身一人的影子。他一动不动的,靠在墙角。猝然,刺眼的强光从脚边迸发,冲进眼里,惹得眼眶后边一阵筋痛。他烦躁地挥手乱扫,寻找光源,一把抄起了硬邦邦的东西。

样式古板的手机躺在易宾手里,窄小的屏幕却宣泄着海量的光芒。他挤着眼皮,艰难地望清这只手机——该是半点报时的功能,几块大颗粒的像素块拼凑成几个数字。

19:30

易宾扭头投向街道,昏黄的路灯更加黯淡。连续的,重叠的,摊贩们推着三轮车和板车,咯吱咯吱尖响,宣示着它们老旧的年龄。车上推满了一包包的塑料袋子,每一车上都挂着高功率的黄光灯。按理说离夜市还早着,但不少上班族都是这个点回到旧坝区,有钱赚白不赚,摊贩们不会跟钱过不去。

然而无人在意到巷子里的易宾,一个待在晦暗墙角里的男孩。手机握在易宾手里,他感受着嘈杂和晃光、仲夏夜的清凉。微妙的变化静悄悄地产生。

嗯……错了,胸前确实有些硌硌的,不是心里感觉……

男孩轻轻地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捏出一张黄旧的纸。纸张裹了一层胶质,描绘着一家三口幸福的神情。翻过背面,一同夹着的翠绿色军徽散发柔和的反光,恰似北方静好的森林全部囊括其中。

他端详着,忘乎了时间,接触相片的手指变得潮湿,淡淡的江清味灌入阡陌街道,涌进巷子里。

熟悉又陌生,抵触又向往。

究竟是什么呢?

六月十三日 19:26

波涛宽广的江面时而越起闪烁的银芒。纤瘦高挑的人形竖立当空,舔着平缓的浪梢飞快滑行,衣摆扯平皱痕“噗噗”直响。

伊瑞丝垂下地双臂无助摇晃,微微向身前荡起。厚重、一淌墨水似的长发被捧起,随着清爽的江风飘举。肩头脑后蔚蓝的光圈萦绕穿梭,像一颗围绕行星守望的恒星。她凝重地仰首遥望,远边江岸和夜帘的界线随着距离逐渐模糊,眸子里的线却愈发清晰刚毅。

未闻声,但掠空之响穿破胸腔。江岸线处,一只淡紫色的幽鹤窜上高天夜幕,拖着一剪淡雅的羽毛,疾而轻盈,升至皓月并肩,便不再下落。辛希娅目光猛地上移,只见伊瑞丝宛如悠远的古神,碎月熠熠的抹亮一角身躯,整座旧坝区苍旧的剪影巍然承下,将她高耸地奉起来,神圣和高洁。唯一突兀的是她无底空洞的眸子,淡紫色,甚至能够把世界吞纳。

辛希娅瞳孔一震,随即操杖,斜利地挡在面前,面容严峻,湿冷的涵从颊侧淌下,发丝沾住了汗水扒在皮肤上。伊瑞丝手臂轻快地划转,全身顺势下附,遥遥地对准辛希娅。

顿然,切开江面湿润的空气,伊瑞丝是一枚绷射的弩箭,直刺辛希娅。眨眼不到的功夫,洁白的颜面赫然显现,面对着面,二者鼻尖不过一厘米。然后延迟了半晌,江面忽地劈开两堵尖锐的高墙,高昂地向天穹冲锋,强风从墙间汹涌地轰来,扑到辛希娅耳旁,嘭地轻响,一把掀飞帽子。

宽泛的巫师帽承着风流螺旋翻转,瞬间末日新北城区绚丽的霓虹中去了。

伊瑞丝一手搭在辛希娅的肩颈上,关节吊下来柔软地微折,此外只是保持覆下的身体,以辛希娅相同的速度划行。

短暂的惊骇消逝,辛希娅反应迅速——根源猛地拉升高度,蓝光骤然融入碎月浩淼的尾迹里,全然失了,踪迹。静悄悄地几秒流逝,此间依稀褪去紧绷的氛围,风也安宁了许多。乍然,肃杀的风啸降下,裹挟着明锐的魔芯片直坠,斩断途径一切湿浊的气,惹得她耳内一阵刺痛。

“当”!

金属与金属之间慷慨磅礴的碰撞声激荡开来,像一圈屏障扫过辛希娅浑身每一寸肌肤,留下肉肉的余韵,后颈汗毛直立。她缓缓地睁开收紧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瞪直了——魔芯片末端深刻地嵌入伊瑞丝小臂,触到骨骼,杖身笔直地戳向穹顶,屹立不倒。

伊瑞丝单臂支撑着金属质地的法杖,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未曾偏移过。魔芯片蔚蓝的光透过晶莹细润的肌理,在羊脂玉般的肌肤外层蒙上淡淡的幽芒。如果眼前的生物是人类,那么她的小臂会留下光滑的截面,或者连同肩膀撕扯掉。然而她不是。

洁白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层翘起一边,攀上魔芯片表面,一点点地推拱,蠕动,挤压。白茫茫的纹路渐渐退出来,越升越高,最后剩下尖尖的锋口,跌跌地一歪,栽倒下去,扎进江水里。

唯有沾附在锋口上,带下去的少许血液,其余不见鲜血流淌。并且恍惚之间,先是细胞牵成撕状,互相链接、抓取,犹如医生的缝针术,井井有条。接着深壑般可怖的创口竟严丝合缝地愈合,不留一丝痕迹。

彻骨的震撼击中辛希娅。她不禁联想,百余年前,祖先辛缪•就是面对着这等怪物勇敢地迎上去,敬佩之情重之又重——她也不愿退缩,可看上去,只剩两道不屈不挠的横眉应对伊瑞丝罢了。

徐徐的,辛希娅觉得侧肩细微地沉下去,重心稍稍倾斜,但远远不至于翻倒。她受了惊,快速地拧头瞥向伊瑞丝的手背,然后对上伊瑞丝的双眼,沉寂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明白过来,拖着两只废臂,还是无力反抗。此时,辛希娅下垂的脚尖末梢已没入平缓的江面,划裂宽广的水幕,破出两路激烈的白沫,斜利地一下子延伸到夜雾中消失不见。时而撞散隆起的小浪,炸开一朵孔雀开屏似的水白花,留下一片嘶嘶响的泡沫。

过一会儿,半截小腿淌进了江流,剧烈地旋搅,所经之处剐下两道激狂的水壑,甩去许久才翻卷着填平。时而有鱼虾承不住水流被推涌至此,附有光泽的鳞片探出水障,露一角,闪一闪,即刻沉入不见底的汹涌暗流中。这时辛希娅已经不在是自我操控的划行了,她的双腿拖在身前,躯体陡斜地破水。伊瑞丝的怪力钳住她的肩,像拎拽塑料袋一样提着她。

水位线越涨越高,一眨眼的功夫,已然淹没了膝盖。这样下去只有溺死的结局,可伊瑞丝似乎并不惊慌,强迫自己平缓呼吸节奏,忍耐各种痛苦的疼痛,双眼不聚焦任何事物。

“不要……抵抗了……”

辛希娅双目圆瞪,她猛地瞥见伊瑞丝唇瓣动了动,生涩而不易察觉。仅凭予人的感觉,辛希娅得以判断那定是微若细蚊的声音,还未出口,便为狂风无情地冲散,跟本没机会传递到听者的耳里。

江面卡着半腰,水流在如此速度下划过肌肤,不免得生疼。辛希娅谨慎地朝下瞄了瞄,一大截深厚江水下,隐约有一只散发蓝光的小鱼,它顺畅地游弋,穿梭于一波又一波的暗流中,倏尔远逝,翕忽巡徊,宛如神秘的水下精灵。

“以帕苏尔之名!予以重创!”

辛希娅破嗓高呼,柔嫩的女声爆发而出,气贯长虹。魔法杖根源响应其声,江底幽幽蓝光猛然耀眼,切水窜出,卡在二人脸面之间,蔚蓝的光芒映入辛希娅的瞳眸,时间蓦地拉长延伸,清澈晶体上倒映的光景,是过去的赞歌。后一秒,夜幕下点缀多了一个蔚蓝的星。

蓝星之下,世间万物轻轻震颤,每一样东西都制造着自己的残影。相形之下,促成别样的宁静。

哀状的悲歌起来了!隆隆低沉的闷想充斥人们的耳廓,连绵悠远,浩淼地进击地表。

江面缘岸两侧巍峨地沦陷,中间熊熊隆起宏大的水丘。水丘愈发耸高,坡面愈发陡峭,汹涌浪潮摄人心魄,江风也一股脑冲上来,浩瀚地去追逐高天的一颗蓝星。

伊瑞丝的发丝被江风托起,磅礴细密的水珠冲刷面颊。涮洗之下面容宁和,随后声势浩大的江坡自下而上,瞬间吞没了她。

只见一枚淡紫色的身躯无助地飘摇,被迫随着澎湃的暗涌翻转旋搅。很快融作一团模糊的影子,深陷旧江激昂的咆哮。

辛希娅脚尖点着水坡,剥离了水面。自从根源落入水面的一刻,她便开始操纵旧江的暗流,一折又一折地往返推叠,同时竭力扼制在江面上显现。如此积蓄着幽暗的江波,恰准时机好不保留地勃发。她控制的又是那么精准无误,正好蹭着自己的脚尖,吞没伊瑞丝。

水丘已然高耸成峰,江岸平缓的斜坡裸露到了根部,透出一线线江底,鱼虾拧动着银灰色的鳞片躺在潮湿的水泥上,蹦蹦跳跳。少数几搜朴素的货轮紧巴巴地缘在峰头侧边,像是攀顶危峰的登山客,挂在悬崖边缘。

遮天蔽日的旧江之墙,现在巍然屹立着,从三江桥绵延到比隆大桥,隔绝了旧坝区和新北城区。旧坝区的人们纷纷转首仰望,彻骨的震撼缠住他们的脚步,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球干涩了也不阖眼润泽。从前半边芒芒亮的天穹下,灿烂耀眼的一幢幢霓虹灯被蛮横地遮蔽,仅有浪尖和天顶的交界处,还有朦胧的微光宣示着墙对面世界的存在。

一时间旧坝区灯火阑珊。一滩沉寂的江中孤岛,星罗棋布地点缀上橙黄的灯光,但每盏灯的光晕都沁染不了太大面积。间断冗长的光带编制成张张稀疏的大网,铺张在陈旧的深灰大地上。

旧江的力量走到了尽头,直勾勾的向着夜穹,俨然抓取自由的巨人,不能再动。但远没有结束,水壁开始环合聚拢,巨人巍峨的双臂环抱,硬生生地收短三分之一。

恍惚、闪现消逝的淡紫身影裹在旧江的正中心。伊瑞丝的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排山倒海的巨压,却不做惊惶的挣扎,浑身懈力,柔软地躺在水波中。安祥的样貌很难让人想象她是需要氧气的生物。

蔚蓝之星坠落似流火,回到了辛希娅身后。高耸触穹的水峰陡然抽去了骨架一般,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内部暗流紊乱,表面挤压而出断层的白沫,以磅礴之势缓速地降落;一层层剥落的水坡,恢宏大气地踏过下层水流,向着地面澎湃奔涌。

顶天立地的伟岸巨人倒下了。货轮内所有物品腾空,紧紧地贴在天花板上。水平面迅速升涌,躺在江床上搁浅的鱼虾蓦地被吞噬,有的挂在浪尖,随万马奔腾之魄的白口嘶鸣咆哮。它翻涌着,撕卷着,慷慨激昂的拍上江岸,捡起五层楼高的水墙,轰然覆下。

江的清香翻灌而入,充斥了大街小巷。淡淡的,夹杂着些许泥沙腥味的细雨飘洒下来,落上衣襟瞬间失了踪影,一层层铺上面庞使得湿润。滨江路上,涤荡着鞋底高的积水,雪白的鱼肚子倔犟地弯拧。

有的老人见状,幡然涮去了恐惧之情,兴冲冲地扑过去抓鱼。熟练的手法扣住鱼鳃,便往廉价的塑料袋子里塞。

江面久久难以平息,余浪依旧不时地席卷着扫过,撞上彼岸折返,最后沉静于月色的照耀下。辛希娅颓委地悬在江水上方,身下藕断丝连的浩大泡沫网喧闹着挥洒“哗哗”声,充耳不绝。

她忽然浑身一软,跌坐在根源上,根源被压得倾斜,一端沾水。疲乏地挤着后脖子,喘气喘得呼哧呼哧,又干涩地吞咽。充实而满足的笑容洋溢在脸上,她弯开嘴唇,双眼曲拱地眯成线。

“看吧……帕苏尔家……永不落败……吸血鬼之辈……皆为败将……!”

呼吸已经仓促了,她还要强撑着说话。听上去即是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某人听。

好景不长,她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万物暴力地静止,寒气攀上背脊。唯面水面凸起一只小坡,丝绒般弥散的紫发显现在水下。伊瑞丝拨开江水,简直脚下像承着上升的平台,幽然出水。月轮辉映着一针针耀眼的水珠,熠熠闪光,伊瑞迈出了脚,落在静波荡漾的水上。

伊瑞丝每抬起一步,潺潺的水线便从脚跟处淌下。她从容不迫,镇静悠雅,只单单靠近辛希娅……

六月十三日 19:26

“用按键机确实是个好习惯。”陈广胜弹掉最后的火星。

薛诺斯一言不发,沉默着,脑中挥之不去的是一张照片。

那一沓厚实的档案——第一页,印一张撑满整页指的照片,第二页,一模一样的照片,第三页,一模一样的照片,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第七八九十页,尽数相同。没有文字描述,没有数字数据,陈广胜就是端着这张照片,向薛诺斯套出大量的信息。

照片是打印机油印的,本就模糊不清,如今像糊上了一层熟淀粉。照片有一大半涂满了朦胧的夜,能见度限制在眼皮的前边。下方,惨白的探照灯映亮人影,苍白发,红瞳熠熠散发骇人的光亮。白发男人附身疾走的身姿定格在这一瞬,掌中左轮零落的弹壳尚未触地。

脚下踏着干燥的黄土;背后依稀可辨长六边形的轮廓,一撮紫色发丝的宛转高飘,令人联想花的香味。否则陈广胜怎会如此平静,毕竟他只是窥得了秀发一缕;夜幕末端几片银色的色块突破黑障,将男人的后路包得死死的。

薛诺斯稍微有些印象,那晚他硬闯柯尔萨边境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环境。不愧是柯尔萨,或许全世界网络上他的照片仅存这一张,是被柯尔萨抢拍了到。

“所以……怎么做到的。”

如今什么事也不吃惊了,他气息虚散地说话了。

“口音。”陈广胜点了点熄灭的烟蒂。

“现在居然还有听得出前拉兹亚口音的人吗……?”

薛诺斯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无奈了。谁会想到面前的柯尔萨人会记得遥远的西方,一个早已湮灭的小国的口音呢?有人想起来有这么个国家就不错了。现在却成套话的引子。

“还有,佣兵呢?”

“纹身。你的纹身虽然加工装饰过,但不难分辨出是咒纹纹身,”陈广胜抬起小臂拧拧,指示薛诺斯小臂上的纹身,“你这种雇佣兵最常用。还是功率最大的吧?”

“切……我可花了不小的价钱装饰它啊。”薛诺斯注视小臂上纷繁稠密的纹身,恼怒地说。

“然后呢?世界上佣兵多了去了,数一数二是哪来的说法。”

“雇佣兵是多了去了。可独闯边境,还能被郑老头看上眼的,尖子里的尖子没跑了。”

“算我多问……”

月光包裹树影渐渐地下移,缩短,一缕细芒抚在薛诺斯眼角旁。他隐隐嗅到熟悉的味道,是花香,静下心去感受的时候,留存了一刻随即消逝。好像是幻觉,不曾存在过似的。

“那伊瑞丝……”薛诺斯喃喃。

“一个女孩子,毫不顾忌地面对边境军火,那绝非等闲之辈。很有必要确认一下,”陈广胜眼中闪过老练的光芒,“看你反应,编个像样的故事罢了。哪怕我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忽悠人都有一手。”

“现在到不担心了。按你说,你们很快就走了……哦,对了,下午那时候,气急败坏估计也和她脱不了关系。我说的都不错?”

“不错……”

薛诺斯败了,一败涂地。眼前这个看似平凡、油腻的中年男人,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每一块石头、青苔、水纹,都朴素得经典,但就是想不到它的幽深。此时此刻,薛诺斯眼里,他比以往的任何对手都值得警惕,和尊敬。

“嗞嘶——”

某只夏夜的蝉扒在树梢,带头叫唤了一声。随后如脚后卷来的浪潮,沙沙声拥簇而起,灌进耳朵。充耳声盈,皆是热闹的蓬勃之音。

薛诺斯眼神发光,抬头向陈广胜,嘴唇翕动,有什么冲动地想脱口而出,然后不自然的止了住。

应该经过了不短的时间,月影愈发萎缩,方圆百米的虫鸟争相叫嚷。须臾间躁闹起来。鼓噪的浪潮带动温度,好似地球背面的阴翳不再惬意了,只叫人抓耳挠腮。

绷不住了,薛诺斯泄一口气,沉垂的眼皮眼皮翻上去。

陈广胜的帽沿先前下撇一个角度,此时遮蔽住那双眼睛。已经无事了才对,没必要在这耗着。可是他静静地靠墙蹲坐,气息平缓,等候着。

“你说……我还要带着她走下去吗?”薛诺斯有点难地说出来,之后静悄悄地等待回复。

“这种事情不能问别人。别忘了,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走来的,问了别人丢份。”陈广胜平淡的说。

薛诺斯感受得到,这句凝炼他一生厚重的话,是率先于问题想好的答案 。

“轰”!

骇人的巨响猛然打碎一切正在进行的,零落的黑点噼里啪啦地着落在地,一大半胸腹敞对天空,乱舞六只细足。响声又连带得大地震颤两下,地上月光甩出一道光带。电风扇吱呀呀的哀嚎,天花板渗下来许些粗粝的尘粒。

“出事了郑老头!出来看看!”

一位民警破门而入,来不及站直身体,手还握着门把,唾沫星子径直飞扬。

“怎么回事!”

陈广胜语速飞快,眨眼间起身冲了出去,动作之麻利更本不符合体型和年龄。他熟练地左挪右挤,从拥挤的工位间穿行而过——办公室里忽然空荡荡,徒留座机呼铃无力的发响。

所有身着警服的人全都拥簇在通往室外的狭长通道里,堵得水泄不通,一点光都渗不进来。

“发生什么了,冷静一点!”

其实“冷静一点”多此一举。挤在这里的警察们不是慌忙逃窜来的,更不是看热闹——全员枪架鼻前,眼神有沉着的、有紧绷的,无一例外地坚毅勇敢。只是不知人堆对面的是什么景象,竟逼得数十名警察谨慎到如此地步。

见陈广胜来了,莫城警察们在狭窄两壁间流顺地让出一条通道。他们互相通过眼神作简单交流,直到陈广胜走到隐蔽的门口,停下来。

“老郑,你想的多,我们该抓哪一个。还是全都……”老练的警察操一口流利的家乡话,紧迫地问。

大约百米的距离,警局侧边的儿童公园门前小广场上。一袭巫袍的年轻女孩双膝弯曲颤抖,皮靴跟子在地上磨下残忍的痕迹,上半身依然坚韧地挺直。月光硬照着她脸上分不清的汗渍和水渍,头发湿漉漉,一缕扒在嘴角。她脚下的龟裂纹乖张的蔓延分叉,中心浅浅地凹下去。

她的胸前悬浮着一支法杖,警察们只是觉得眼熟,但没真正见过。法杖刚毅地接下一掌又一掌。那一掌落下来,看上去轻飘软棉,全无气势,但迸发出割裂般的气浪每每扯秃几棵盛夏的绿树。冲进胸腔,震得人心慌慌。

女孩正前方,离地三米光景的位置,紫白色的、淡雅的美人居高临下,施展重复同一的掌击。美人像是一片乘风而起的花瓣,无依无托,**的足高于头顶,全身微微倾斜。自身激起的强风抽拍裙摆,柔美紫发迎风狂乱。

碎月浩淼的银光投射下来,勾勒出的剪影有一瞬飘渺,俨然一尊古世代高洁的雕塑。

陈广胜叼起烟,打火机的火苗刚冒头,一阵风轰来,当即被气浪抹了去。就连烟也拗断。烟草细屑立刻消失在目力分辨的极限。

这两人他都认得,这两个人都不认得他。陈广胜知道辛希娅到莫城寻找什么。薛诺斯不知道伊瑞丝是什么,至少不是常人。

答案简单明了。

“所有人协助国家专员完成工作!黑衣服的女孩!”

余音未消,细碎的脚步声扩散开来。警察们并不训练有素,但各有各的习惯,各有各的架势,月下这样的情形已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

不到二十秒,辛希娅背后多了一排黑衣的人们。程缓弧壮,姿势各异,间距疏密不一,然而所有漆黑的枪口都交汇于一个点。

他们汗津津的手掌紧握枪把,周沿的皮肤压得发白。

伊瑞丝见状,忽然停手。她宛如落叶飘零,轻盈地落在地上。缓缓地扫视一排枪口,平静如水,简直让警察们怀疑手中握的会不会是玩具。

失了对冲力量的辛希娅突然脚下一软,抽空浑身骨头,眼看着就要扑一个脸着地。然而,一只轻柔而有力地手及时拨住她的肩,脑袋猛地前伸 ,旋即重心后移,瘫软地后仰。

“噗”。

辛希娅小心翼翼地睁开一缝紧缩的眼睛,做着仰倒在地的准备,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淡金的长发和黑帽沿,其次才觉出自己正躺在温暖的怀里。她眨巴眨巴眼睛,昂着头,有些懵,不清楚情况。

“你是……!”

“莫城警局属巡警队长德莱尔。别怕,我们来帮你了。”

德莱尔低头,对她展现安全且温暖的笑容。轻轻扶正了身姿,辛希娅还站不太稳,两条失了知觉,说不定断成几节的胳膊无力下垂,左摇右荡,德莱尔架着腋下搀扶她。这时她才得以左右顾一顾——举枪的人延生至远处无光的阴影里,与她统一战线。

辛希娅很早就想找当地的警察寻求帮助了,不料转悠了好几圈不见踪影。问路人,大多数一无所知。偶尔有知道的,指出来的路也是一头雾水。

现在有人帮忙,辛希娅瞬间来了底气。骨子里的傲气一下子蒸腾起来,挣脱德莱尔的搀扶,昂首挺胸,笔直地盯着伊瑞丝眼睛。活像伊瑞丝曾经看瘪她,如今报复回去。诚然,事实上更像辛希娅一人的独角戏。

“战斗还没结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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