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白痴

作者:Kurenai41 更新时间:2020/9/20 19:55:38 字数:11488

陈广胜目光追着最后一名警察远去,压好最后一支弹夹,点燃烟,打算立刻跟上去。

“你说的准不错!”

背后乍然响起苦涩的酸笑。他面色一沉,登时回身,甩臂、架枪、上膛、瞄准,动作一气呵成,不留半点犹豫拖沓。

眼神穿过准星打在白发红瞳的男人身上。薛诺斯大手捂住半张脸,笑得半弯腰。相比是在笑白痴,笑自己是白痴。

笑歇了,薛诺斯深吸回去笑岔的气,揉揉鼻子,整理表情。他不紧不慢地抽出银蔷薇,流顺地抖下手腕,桶装弹夹歪出头来。六个孔洞空荡荡的。一手持枪,一手夹四枚子弹,嘴里叼两颗。塞进一枚,拨动一下。

“你说的不错。路是我自己走来的,”他说着,手中不停,“以前有人说我是白痴,我以为她在骂我。现在来看倒是陈述事实。”

六发子弹装填完毕,手掌刷下去,转轮飞速旋转的声音让人舒畅。手腕再一抖,转轮合入枪中,撞针蓄势待发。

“可人不正是这样的生物吗?无论脑海里思考十次百次千次,激起了何种感情,事实拍在面前的时候都是扯蛋!哭就是哭,笑就是笑,看不起就是看不起,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跟着此间真挚的感情走才是最重要的。不如说,这地步还在纠结否定的人,才是真白痴。”

薛诺斯娴熟地转几圈左轮,动作轻快利落。很有一段时间心中缺失这样一种切实了。现如今要做的事就在眼前,不会再有无意义的、自我消遣的顾虑。真要懊悔,留着以后去吧,他只知这个节骨眼产生犹疑,是愚者行径。

陈广胜眉宇间凝重,面色严峻,却无惊诧之色。他想到薛诺斯能挣脱束缚,想到薛诺斯会放不下伊瑞丝。他只是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还是老了,记事情记不全了。”陈广胜说。

乌黑的民用手枪在黑夜里依稀可辨轮廓,它悬着,和白发间的眉心连成一线。相形之下,银蔷薇显得晃眼多了,它沐浴着碎月芒雨,熠熠散发一圈白色的光。挥舞回转,恰似悠悠徘徊的幽灵。

薛诺斯笑意未散,重新染上了自信与傲慢,嘴角抿歪。弓步前探,身斜附,红瞳直勾勾地盯着陈广胜,警觉任何细微的举动。陈广胜亦然。

二者僵持不下,短短数秒拉长得令人窒息。对于陈广胜,每一秒弥足珍贵,警员们需要指挥,不能拖太久。他必须速战速决,尔后,扣下扳机,周遭充斥橙黄色耀眼的光,弹壳回环翻转,弹头冲破枪焰飞出,留下空气还来不及合拢的尾迹。

“嘭”!

枪响低低地回荡,本就所剩无几的雀鸟又有三只腾飞而起,扑腾着翅膀,朝地平线的尽头逃去。毕绝,陈广胜看着身前空荡荡的位置发狠。

“雇佣兵就是他妈的鸡贼!”

子弹飞向了薛诺斯的右肩。出膛的一瞬间,薛诺斯抽出一截橙红色光段,然后子弹消失,洒出一朵绚烂瑰丽的火花,映亮半边他得胜了的面庞。光段碎火花同时熄灭,重归晦暗,他呼吸的时刻便踏着飞步绕到陈广胜背后去。薛诺斯料到陈广胜不至于射杀他,陈广胜使右手,他赌左肩,赌的就是这个罢了。

“伊瑞丝!”树林里传来急促的高呼。

伊瑞丝熟悉这个声音。她转头,薛诺斯正卯足了劲冲过来,皮风衣水平地拉起,银蔷薇在随摆臂上下跃动。

届时,精致的、圣洁的脸上忽然出现一丝细微的变动。那是什么呢?无人知晓,因为无人察觉。

赶到身边,薛诺斯大喘粗气,嘴角挂着笑容。横跨一步,美人和雇佣兵肩胛轻快地一碰,薛诺斯腰际候枪,伊瑞丝无动作,背对背,两个人的御敌阵位形成了。

“诶!对不起啊!”

薛诺斯声音敞亮,脑袋稍稍撇过去,呼喊伊瑞丝。

“什么?”

伊瑞丝回以平淡的声音。

“我说我想过把你扔了,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背叛了契约。”

“……那我说我想解除契约,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又为什么?”

“原则上讲,你没有解除契约的充足理由。你在背叛契约。”

“假设我有呢?”

“等待你不再受强迫,第二次履行契约。”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薛诺斯取下宽泛的牛仔帽,反手叩在伊瑞丝头上。伊瑞丝停滞片刻,慢悠悠地看向他,牛仔帽歪去一侧,直接遮住大半张脸,直到肩膀。优美而暗蕴空洞一只眸子对着他,恍惚间闪过某物。

但他分了神,哭笑不得地皱眉。纤细的身体上莫名多了那么一顶棕色的东西,好不突兀,协调二字好似跑去了世界另一头。

“好了,现在轮到男士优先的场合。”

不再纠结帽子尔尔,薛诺斯阔步走向广场正中央,辛希娅正对面。三十多柄枪跟随身形缓缓移动,他视若无睹。捏着衣领拨开风衣,一截橙红色的强光刺激到在场每一只适应黑暗的眼球。警察们勉强挪开手背,露出眼睛,只见发光的、狭长的物体被薛诺斯反握于手,末端搭在地上。

薛诺斯扬起银蔷薇,冲月亮连续开火,直到月光接连淌过空荡荡的转轮,将左轮收回腰间的枪袋。提高大太刀,轻抛,稍微弯曲的刀面回环半圈,反手捉住刀柄——这样就是刀背对人了。

“别摆样子了,你们难不成真的开枪?”薛诺斯声音不大,静夜下人们的心情紧绷,但都听得清,“我也不愿意太伤人。别想太多,不是因为你们不杀我,我才不杀你们……只是,杀死这样的警察……我应该没那么恶劣吧。”

警察们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地放下武器,他们坚持着,等待命令。

别人没见过那太刀,辛希娅是见识过的。虽然薛诺斯用了许些手法,抑制住太刀的气场和力量,但阴影早已深深地扎根在心底。她已然面色苍白,血色尽失,双腿打战,几欲哭出声来。背软软地又靠回了德莱尔的怀里,双肩紧紧夹住,脖子压得要把头缩进胸腔里,像只受了惊的田鼠。可她始终没有钻井洞里,没有逃走。

“算你讲点良心。全部给我卸枪,换棍子!”陈广胜的喝令声从战警察们线后方洒过来。

警察们面面相觑,有疑惑的,有难堪的,零零散散,最后都收下手枪,换成乌黑刚硬的警棍。警棍相继亮起了黄色光带,薛诺斯一眼看出来这些是带电的。很快陈广胜走到队伍的中间。

“老大,咱们这样真的妥吗?”德莱尔偏头,向陈广胜咬耳朵,眼球往距离较远的伊瑞丝那里转了转。

“当然不妥了,所以啊……!”陈广胜一把把失了魂的辛希娅拽过来,辛希娅跌跌撞撞地,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警察战线的后面,“看你也打不了架了,过来,商量点事儿。”

说吧,陈广胜又半拖半扯地拉着一脸茫然的辛希娅,往树林中隐蔽的地方去了。

“三十四个……”薛诺斯念念。

卸下手枪,三十四名莫城民警骤然收拢,在他面前建起一堵黑压压的墙,一副蓄势冲杀的样子。

“唬是唬不到你们了,”薛诺斯有些勉强地叫嚣,“不过也好,打架这种事,烂话一大堆,就变了味儿了。”

他嘴里叫着,眼球却一刻不停歇,仔细观察每一个对手。观察得出,这群人似乎收到过长久的统一训练。虽然有一部分人臃肿的身躯举枪时还颇有几分气势,但一丢了枪,根本变成充数的了。另外,三个人异常娴熟,五个人本身便是练家子,用自己的一套刀法。

很明显,薛诺斯没什么底气。他曾经一人击败过五十人的帮派,不过都是些贫困国家骨瘦如柴、手无寸铁的人罢了;昨天晚上遇见的一众混混,若没有伊瑞丝,还是需要小费力气。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破风呼啸,一根警棍从侧边劈下。薛诺斯头后仰,脚尖点两下,轻巧地后撤,黄色的亮咒纹削着鼻尖画下光弧,砸得石板地多了一个小坑,崩起来的石粒高飞两米才落下来。再看这警察的脸面,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眼里铺满血丝,一看便知此人架没少打过。

而打架这种事情,极怒固然有用,但第一下扑了空,脑子便会像挥出去的棍子一样转不过弯,尔后仍人宰割。不等红脸警察面露惊异,薛诺斯顺势捏住操棍的手腕,迎着下劈的尽头,送上膝盖。警棍从扭曲抽搐的手指间脱落,哐啷啷摔在地上,滚两圈,当即失去光芒。薛诺斯乘胜追击,蹬地旋身,反握太刀划出柔顺的圆面,缘着冲拳之姿全力轰击。

红脸侧脸先行着地,摩擦着滑行一米后,全身拍在地上。

薛诺斯本想稍微花几秒钟,感叹一下莫城警局的海纳百川,很快放弃了。不晓从哪边绕来的,身后惊风一阵,身形矮小的警察拥过来,蛮横地擒住反握太刀的胳膊,也不怕被割着。薛诺斯肩头骤紧,右手猛然坠到地上,差点脱臼,膝盖跟着触地。他马上费去从头到脚劲左拉右扯,可无动于衷——矮子警察近乎是像考拉熊一般缠在他臂上,无法割舍。而且薛诺斯意识到这家伙有几个吨位,不使狠手段,一时半会儿甩不掉。

“老于子!快他妈的来帮忙!”

矮子面目狰狞,嘶叫着呼喊同伴。

“来了!别催!”

应答的人一脸黑纹,皮肤灰色,脸狭长,待在战线的末端。乍一眼看出几分书生气,像个严厉刻薄的老先生。他抄起两根警棍,一手一根。年纪看上去不小了,狂奔起来的矫健丝毫不减,俨然有古世代武将的风采。

眼看敌人迅速逼近,薛诺斯不打算留手了。突然,矮子环抱的怀中渗出一片片白光,照在脸上,煞白煞白。他知此事不妙,却不显露半分松手的意思,面目更加狰狞,快挤成一团。

“嗙”!

沉闷的炸响后,矮子从狰狞边做扭曲,痛苦得咳嗽几下,抱得更紧了。

一下不管用,薛诺斯正打算来第二下。届时,敏锐的余光捕捉到跃动的光点。他抬头正视,看到咒纹光亮以连续的圈形煞来——老先生远远地掷出警棍,精准、有力,携着嗡嗡暗响逼近,如骇人的警钟一般。

硬接不能行,薛诺斯明晰地意识到。

还能怎样呢?一只胳膊被牵制得死死的,除非自断一臂。一筹莫展之际,薛诺斯灵光一闪。沉气,随即蜷腿踢地,借着稳如泰山的矮子警察打地基,再协调刚劲的腰力、臂力,翻上去。整个人如水草立得笔直,唯不同倒立而已。

能够感觉到警棍卷起的风了。薛诺斯拿准时机,双腿劈成“一”字,亮出坚硬的鞋底,以女性都不容易做到的姿势,踢飞飞来之物。然后还能保持平衡,从容落地。

这番动作显然震撼了在场一众人,连他自己也稍有自豪——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老先生进军了一半的路程,距离棍落见血不剩三四秒。

薛诺斯眉间凝出凝重的黑线,不得不发狠了——矮子像掖了串鞭炮似的,怀中一连炸响了十几次,缝隙透出的光片愈叠愈亮,表情也愈发扭曲,咬得门牙快要崩碎。白光萎收,不暇思索,他一脚踩上矮子的后背,抽出手。

矮子软趴趴地朝后栽,像一滩丰腴烂肉铺开来,脑袋歪放,痴痴地张嘴,眼睛直往上翻。

过去了近三秒,老先生崩紧了肌肉,准备送给他泄尽全省力量的迎头痛击。薛诺斯冷静沉着,目光从未从警棍上离开过。一边虚软的手托起太刀,右脚后撤,稳住底盘,积蓄力量。

金属的震鸣充盈薛诺斯的颅腔,轻微地穿透在场人们的胸口。

炽亮的太刀还拖在后面,右腿折叠到了极限,后脊僵直,头部跟着缩挤脖子。几丝银白的头发顺着风流涤荡,搭在老先生的虎口上。赤流分叉交汇,从偏左的发丛中缓缓淌下,顺应脸颊的轮廓,一滴滴碎成血花……

差一点,差一点点自己将在医院躺上一年半载了。薛诺斯还是低估了莫城警察的身手——太刀过去沉重,等它挥过去,肯定是脑门先溅起七米高的血。幸亏他直觉使然,竭力回避,警棍斜斜地劈过偏脑门,发出鸣响。

一记闷棍挨下来,头昏脑胀,疼痛欲裂,总归轮到进攻的时候了。大太刀搅动强风,拖拉光尾。明明是一米半长的东西,却神似比隆大桥上数百吨重的钢筋,低低地暗涌雄浑之音,是巨龙沉吟。

神情忽地惶恐,老先生闪避不及,被刀背凶蛮地刮过去。双脚脱离地面,四肢受惯性拉直前伸,弹出窄长的舌头,眼珠子快要蹦出来。

大太刀撞着老先生转一圈,薛诺斯一脚高挑地后扬,上身前倾,朝下生按。沉重的闷响从老先生胸口冲上来,老先生只觉着一座高山落在胸前,挣扎几下,失了动静。

薛诺斯收回太刀作支撑,捂着头,跌跌地有些站不稳。鲜血染得脸一半红一半白,实在慎人。

“亡命之徒不愧为佣兵克星……”

他四下扫视躺在地上的人。看到矮子,不知道这家伙断了几根骨头,但自己的小臂青得发黑了,每动一下都是轰然剧痛。要不是用十几年把胳膊上的骨头磨练出来,现在肯定碎成沫渣。而这个矮子一声不吭。看来莫城的警察不像别地,到处都是光拿钱的废物。

走上前,他翘了翘起刀尖,指对正中间的德莱尔说道:“小姐,不得不得罪了。你看得出来,我不想。”

“要打就打,不肯打就不打。你这冠冕堂皇的说法算什么?”德莱尔非但不怯,还摆一副嫌弃的嘴脸。

“对不起,源于我狭隘的绅士原则,对女士出手实在于心不忍,”他放柔语气,“但你知道的,在保护一个女士的时候,还想回避来自女士的威胁……简直讨骂。旧世代的话来说,就是一台大空调。”

德莱尔愣了愣,怔怔地做不出回答,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怎么了?”

“不,没什么,”德莱尔摇摇头,把红晕甩掉,“我在想,要是我家那个能想你一样懂风情就好了。”

“没什么好羡慕的,凡事总有代价,不是吗?而我宁愿不层拥有过所谓‘风情’。”

“好了!”德莱尔狠狠跺脚,“那我们也不得不三十多个围殴一人噢!”

“真是可怕的女人呢。”薛诺斯揉揉太阳穴,低声咕哝。

感叹之际,两翼警察冲刺地收缩包围,咒纹如成群结队的鬼魅一般聚拢。面前几个张牙舞爪,挥棍的挥棍,缠打的缠打,更甚狡猾者贴地翻滚,顺势绕道薛诺斯背后去。一时间三十人涌上一点,拥挤地互相堆叠。平衡性好的人利用这点,踩过人堆的肩头,飞跃人涌,好似马踏飞燕,最后纵身下落,送上从天而降的一记。

比较笨重的干脆充当肉盾,灵活的警察两三个躲在自己的肉体后,护住脸,不顾一切地冲像薛诺斯,堪比肉弹。肉盾败下阵,其后掩护的警察趁机施展拳脚。先不急于跳出欲倒的肉盾,犹如千手观音,忽然探出手臂捅一棍。然后鱼跃的鱼跃、虎跳的虎跳,四面八方,从头到脚,打得敌人措不及防,应接不暇。

还有个年轻气盛、狂气难敛的年轻人。已是一张血脸了,还是昂着面,鼻孔对人,再一个莽子扑上去;脑门接一肘,头昏脑胀,眼冒金星,无妨,扑上去;脸颊挨了鞋邦,片刻间发懵 ,听到的声音都蒙上一层,无妨,爬起来,扑上去。打着打着,牙掉两颗,双臂动弹不得,便使头槌。搞不明白哪里看不惯薛诺斯,较上劲儿了。

诚然,莫城警察这般神勇无谓,总归有小人。这龅牙山羊胡的,当属阴险狡诈。他穿梭于混乱的人群中,不进攻也不逃跑,像只暗处的细蛇伺机而动。见薛诺斯正交锋呢,拨开人群,蹲下就是朝最禁忌的部位挑棍。谁曾想,未得逞,一只粗糙大手猝然罩住脸,把他按倒在地。龅牙畏畏缩缩的抬头,望见头顶的红脸骂骂咧咧地动嘴,刚没啐一口,大太刀横扫而过,人形径直腾起,横跨人堆,又一次以面着地。

“小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你刚才说的话……搞不好,我们这是要创造历史。”陈广胜深深地闷了一口眼,眼中透出凝重。

“我打包票!难道你怀疑我的太爷爷辛克莱!?”

辛希娅躺在林间的一张简易吊床上,身上受了不少伤,四肢不敢瞎动。可说起话来倒非常冲,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丝毫不像臂骨碎裂的人。

“嗯……”陈广胜压低了帽沿,喉中沉吟,背靠树干陷入沉思。

这张吊床是阿洛为了偷闲而悄悄牵起来的,估计此刻正躺在地段医院,绑得跟木乃伊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床被用来暂承伤员。

“知道了,我会立刻去准备的。你现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好好想一想,千万不能出纰漏。”

“放心,帕苏尔家族是不允许范愚蠢错误的!”要是手还能动,辛希娅定然用力拍拍胸脯。

“噢,对了,”陈广胜走稍远些,回首又招呼辛希娅,“等完事了。如果喜欢这里的话,可以留下来。”

“才不呢!这里有什么好的!”

“……是啊,没什么好的。”

陈广胜丢掉烟头,脚尖碾灭,小跑着消失在密林之后。

薛诺斯像只发了疯的孤狼,撕咬着,搏杀着,赤红瞳越发深刻。太刀沉雄地发出轰鸣,人堆恰似年老失修的喷泉,不时地有警察从中央冲天而起。刀背掠过的地方,下一秒就有人再杀上来。

回打、旋踢、顶肘、扫腿、缴械、头槌,薛诺斯近乎用尽毕生所学之体术,指节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打在骨头上之前总甩出几滴赤珠,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双拳难敌百手,防不及的攻击他干脆硬撑,附电的钢棍击中后背,是要把肺给咳出来,电流具象腾跳,贯穿全身的刺痛接踵而至。他咬牙屏住,短暂痛苦过后,落刀刺穿敌人脚背,支刀跃起,飞起一脚高踢,连通敌人脱臼的下巴一并撂倒。

白光一次次熠闪,气浪赶着上一层气浪扩散开。小臂上不经意间渗出血滴,咒纹和周围的纹身逐渐模糊,与破烂的皮肤交融界限。薛诺斯不敢去细细感受自己完整的骨头还有几根,反正在此停手是医生的事,赢了以后也是医生的事,死没那么容易,倒不如赢了再说。

他不记得自己出了多少拳、挥了多少刀、踢了多少脚、吃了多少棍,只知道从相当一段长的时间以来,到现在,身体没有任何一部分得以歇息。持续的高强度运动使得肌理麻痹,但神经却异常紧绷。透过血流绕过眼眶的眼睛,薛诺斯惊诧地观察这帮人。凭手感,他击倒了绝不止三十次敌人,可这些警察就是倒了又爬起来,无穷无尽,犯癔症的疯犬不过如此。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狭隘——在这些警察眼里,说不定范癔症的疯犬是白发红瞳的人。

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市立儿童公园”六个圆润、天真的大字下,正可谓凶残、悲壮。着黑衣的警察们扭曲地倒在地上,一部分一动不动,一部分蜷缩成一团,广场的阔地密布着凌乱血痕。他们惨痛的哀嚎贯彻夜空,深骇人心,也有的,嚎也嚎不动。红脸仍醒着,他的腿上似乎已经没有完整的骨头,匍匐着贴上地面,依靠唯一勉强能动的单臂,缓缓蠕动,拖了一路的血迹,几乎横跨半个广场。

薛诺斯单膝跪地,本就破旧的裤子被蹂躏得残烂不堪,脸上的血干一层,又涌一层,刘海的前梢居然被凝结成块的血束成一簇。温润的流体从嘴角淌下,大太刀末端刺入地板,他支住,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不料哪截断裂外撇的骨头戳入肉里,刺得他刹那间失去力气,颓然跪地。左手撑得及时,才避免五体投地。

“能动的都没了吧……”薛诺斯猛地咳出一团血。

他回首,遥望候在远处的伊瑞丝——静谧的,皮肤一如往日无瑕,空洞的紫瞳无声注视薛诺斯,却好似什么都没有看。真是怪了,这样剧烈的场面,滴血未沾不说,她冷静得冷血——但是她面相薛诺斯,这罕见得很。

薛诺斯梳理气息,艰辛地呲牙咧笑,对伊瑞丝竖起鲜血淋淋的大拇指,送给她一个痛楚难耐到难看的笑。

“你被捕了!”

薛诺斯的笑容瞬间凝固,立刻抬头——德莱尔正捂着泛红的侧腰,弓背,一步一跌撞地接近。她手中的枪管反射磨砂的光泽,此时此刻刚硬过人。

“还是手软了,绅士先生!”

德莱尔甩起一枪,精准命中太刀护手。火花四溅,颤声轰鸣,刀柄从疲软的手中震脱,“哐”一声落地。余音未消,她当即委身前冲,像一阵黑风,最后滚地一圈挡住薛诺斯和大太刀,下手就要抄起来。

“咔咔”两声,美观而留的长指甲不由分说地劈断,德莱尔吓得缩手,跌坐在地。钻心之痛接踵而至,她倒不多在乎,只是生理驱使地咬住下唇。她蓦的再出手,五指落下,逼向刀柄,妄图抓起来。可太刀始终无动于衷,别说抓起来了,连手指能否深入刀柄与地面的间隙都是个问题。太刀莫名地骤重千钧,似乎和石板地连成一体,仅靠一人之力怎可能撼动。

“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呵!”薛诺斯抽出身下的银蔷薇,指向德莱尔。

德莱尔同样条件反射地抬枪。

黑枪对白枪,空气躁动得狂乱,又降到凝结的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僵持之际,德莱尔偷偷压下枪头,瞄准大腿。薛诺斯跟着降低,直对黑枪枪口。

德莱尔搓了搓扳机,手心沁出汗,惹得枪握汗津津的。

“辛苦了德莱尔!”

熟悉的喊叫声敲破僵局,引擎粗犷的轰鸣骤然间铺天盖地。

德莱尔和薛诺斯几乎一齐转向声音的源头——亮红漆色的大卡车从林中昂扬而来,半人高沉雄的大轮子扬起三倍尘土,不幸卷入轮下的绿植沦得与土面平齐。宛如一只钢铁巨兽,引颈咆哮,颤地奔腾。驶出树林边缘,车后承载的集装箱彻底暴露月光下。集装箱冗长而承重,外表漆黑得压抑,月色都涂抹不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薛诺斯乘德莱尔注意着卡车,狡猾地歪嘴,扭拧手腕,甩出银蔷薇,砸中德莱尔脑门。德莱尔当场不省人事。

卡车马力十足,完全不见减速的意思,轰响越来越整耳欲聋。突然,车头猛地折拐,车胎蛮不讲理地停止,一举飘移数米。直至刹住,一侧车轮脱地斜翘,停滞半晌,巍然下落,深黑的车痕冒起一股难耐的焦糊味。车后所拉的集装箱就不那么好控制了,它以车头作圆心甩出扇形。庞然巨物推来一折折风浪,俨然传说中的中庭之蛇在摇摆头颅。和车头相折九十度。

彻底停稳了,陈广胜翻身从车上跳下来,丝毫不带半点拖沓。他扫视着“尸横遍野”的广场,流露不忍之情,但并不拖慢他的速度。尔后一路走直,途中耽搁一会儿,把德莱尔昏厥的身体摆放直了。掠过一脸茫然的薛诺斯,来到伊瑞丝面前站定。

“伊瑞丝小姐,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躲进军用集装箱里受禁,要么被烧死。”

陈广胜说这话时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即使还挂着一副中年脸,也看不出是中年人。

“伊瑞丝?”

伊瑞丝淡淡地回应,掺杂着许些难以辨认的疑惑。

“那边儿的白头发告诉我的。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余下的,便是沉默。伊瑞丝不再张嘴,眼神短暂地停留在陈广胜身上后,移去远处,仿佛有东西牵去她的魂魄。

虽然陈广胜有一瞬怀疑自己听漏了,但夜风托起伊瑞丝静立的衣摆,足以说明她的答案。

“不见棺材不流泪的话……上棺材吧!”陈广胜疾呼,“专员小姑娘!”

辛希娅应声冒出了脑袋,一路小跑,蹦哒到公园门口一人高的景观石上。双手不得使劲,所以废了不少力气才在石头翘端站稳——根源不知所踪。

她挺直腰板,若可以的话,她一定会叉腰。雄赳赳地神气跃然面上,她引颈长应:“我叫辛希娅!看好了,不度今夜,全世界都会回想起帕苏尔这个姓氏!”

薛诺斯瞪大了眼睛,极力去观察辛希娅,一股浓烈的不安油然而生。可骇人的血迹和错位的断骨已经做出宣告,他所想做的行动只能是痴心妄想。除了合上眼晕过去,就剩下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封尘记忆的世人们哟!且听我的诉说!”巨石上纤瘦单薄的身躯忽然爆发洪亮的声音。辛希娅遥遥望向远方,好似全世界都在聆听她的演讲。

这是在咏唱!薛诺斯警觉地意识到。咏唱至于咒纹好比钥匙至于把锁。咏唱是咒纹声音的密码,民间用多来确保私有品上咒纹的安全性,军方则用作武器上膛前的保险。

薛诺斯慌张地环顾四周,检查每一个目之可及的角落,就是找不到咒纹发动的痕迹。他越来越搞不懂辛希娅要做什么,同样的,越来越警惕和不安。

“帕苏尔之先祖曾以圣人之姿降临世间!大漠孤烟、平原落日、茫茫林海、千里冰封,游说四方,救世济民!无垠蓝穹封守悠久的善,红云将一切荡平!”辛希娅慷慨激昂,吟咏之音只冲云霄。明明是孤单的独角戏,却好像取得来自冥海空阔的共鸣,万万幽魂齐声颂念。

刹那间,一枚蓝色光流闯进薛诺斯的余光,转瞬即逝。等到他的瞳孔转上去,仅抓到光流尾巴,明月薄云充尽视野。

届时陈广胜从他身旁经过,从下往上看,下巴显得更加囊肿,岁月在上边刻下沧桑的痕迹。陈广胜重实地拍了拍他的肩,不需多余动作,男人之间的钦佩便心领神会。

“……笃定流逝于时间!智慧溃败于愚昧!猩红恶鬼即永恒真理!过去之钥匙!本体之钥匙!认识之钥匙!真相之钥匙!不得遗忘,不得讥讽,不得怀疑!”

辛希娅的声音明显地沙哑了,可不仅无大碍,她卯足了劲激昂更甚。

蓝色光流闪现频率逐渐递增,一刀刀划开肃静的夜幕,依稀放出轻轻的震荡。薛诺斯看在眼里,很快便惊异地回想起来——那必然是名为根源的法杖。试问,这世上有谁能做到?保持遥远距离,同时保持速度,靠一己之力。这福光景简直超越常识的认识。

“不对……”薛诺斯呆怔地动着嘴,冷流一瞬间袭上背脊,脑袋里冲出某种可能性,“快跑!伊瑞丝!快去那个黑箱子里!”

他乍然嘶声大吼,痛苦地转身,急切且慌乱地看往伊瑞丝。

伊瑞丝闻声,悠然转向,步子迈得不大,让人有种正在河边漫步的错觉。不论薛诺斯如何催促,她置若罔闻。

辛希娅干燥地咳嗽,“无上的日轮神祇哟!请倾听吾辈之呼唤:逆转光明与暗夜、南尽与北极;逆转江河的奔腾、夏风的轻抚;逆转一切的洪流……!”

根源鬼魅般地在辛希娅头顶停驻,没有冗余惯性,也没有细微漂移,强烈的不协调感冲击着薛诺斯,好似神明按下了暂停键。法杖缓缓地下降,一点点缩短和辛希娅的距离,蓝色光晕温柔而神圣,看上去像即将和她融为一体的魂魄。

这是咏唱进入尾声的征兆。薛诺斯面容严峻,大汗淋漓,润湿了干巴的血痂。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不时钻出一股黑晕,耳管里蒙上一层薄布,头顶发懵——但仍能听出来,今夜的高声叫嚣的蝉鸣从何时起,变得怪异。

“伊瑞丝•哲嫚妮克……你会死的……!快躲到黑匣子里面去……我知道我差点违背了契约……且信我的……放心吧……我很快接你出来……”

嘴角鲜血的流涌从未停止,唇齿染得猩红,胸脯频繁剧烈起伏,薛诺斯耗尽最后的力气,吼出嘶哑的气音。他倒下了,乏力的躯干掉下去,五指推着地板滑开,拥抱大地。眼前事物的边界逐渐虚糊,像涂了层熟淀粉,大太刀晃眼的光段挤下半片视野。

恍惚间,粘上许些污渍的白色裙摆下,**的双足改变方向。薛诺斯吃力地转动眼球,承载紫发的面容细细动着。但声音不可能传到他耳中了,他不明朗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明朗自己在想什么。

“吾辈将夺回曾失去的一切!帕苏尔家的使命在此终结!无上的光辉会制裁猩红的恶鬼!”

辛希娅慷慨激昂的咏唱戛然而止,她垂下身体大口喘气,背沿上上下下的起。刚刚的咏唱耗费了她自身大量魔力,如今在虚脱的边缘勉强。

稍事休息,她倏地昂首翘望,背脊挺成笔直的线,褐发飘洒地甩过头顶,傲气任然。她嘴角抽抽,笑得很僵硬,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笑。实则相比喜悦,更多的是跳动奇快的心脏。紧绷得像延伸到极致的弩弦;没来由的惘然。

深吸一口气,颤颤地吐出,喉管上下蠕动,舔舐干裂的嘴唇,闪闪眼睛,卯足劲。

“升起来吧!太阳!”

气贯长虹之响穿彻绿林阔道间,激荡回转,百米外的行人驻足眺望,树下的兔窝冒出红眼。根源九十度轴转,横在辛希娅翘挺的鼻尖前。她踮脚,开嘴,白牙一口钳下法杖,以嘴代手斜扬头颅,高高举起,精密而锋利的魔芯片直刺天穹。蓝晕骤然加剧,延展庞大的十字光辉,上衔天,下衔地,变作一颗地上芒星,一时间天与地充盈着煞人蓝光。

光芒消散,但天顶并没有因此暗下去——辛希娅脑后的尽头,星残黯淡,琥珀似的霞辉沁透地平线上一抹,染得夜空一片宝石的蔚蓝。

太阳,正从西方冉冉升起,露出白炽的边沿。

残云指向初日的萎弱边角,像浸入岩溶,灼烈地燃烧。天光已然向夜幕推了大半。不,不再是夜了,夜怯懦地蜷缩到东边角落里,很快要被吞食殆尽。

伊瑞丝最后看到的——绚烂绮丽的阳光充斥任何概念的空间,它倾泻着滂沱而来。目之所及,层层树林、卡车、辛希娅都化作黑漆漆的剪影,边缘被模糊的挤压,好似下一秒就把物体裹挟住。笔直的投影缘着辛希娅高傲的轮廓,贯穿广场,衣物细微的颤动都反馈到光线上,直至视线的尽头,消为一点。

陈广胜,默默地待在车坐上,静观许久。眼角不经意湿润,喉咙偷偷地哽咽。这梦幻般的情景,是精神贫乏到自嘲的他不曾经历的。

在柯尔萨,他这个年纪的人多少有些怀念英雄的情节。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少有了。

盛大的日升接近尾声,阳芒不再灼眼。陈广胜仰望高天亮日,心情激昂须臾间消散了。日落下去没多久,叶面来不及凝结早露,蝉虫因为变幻而静默,本该叽喳欢腾的早鸟也不见踪影,一切看上去乏味干瘪,蒙着沉重的违和、跳脱之感。

他想起还处在阳光下的伊瑞丝,当即钻到另一边的车窗伸出头。即便年近半百,眼前这幕景象仍让他为之一振。

“嘿……原谅我啦……”

响起薛诺斯温柔的呢喃。

伊瑞丝面前笼罩一阵浓腥味的阴翳。

薛诺斯双腿直立,站着,双臂高举,指间死攥长风衣的衣领。泥黑色衣背淌下,倾斜的牛仔帽封顶,承受源自艳阳之照耀。宽展的衣摆围起来,一直扫到他的小腿,伊瑞丝脚踝。衣敞笼合,将二人拥入怀中,溢出淡紫色的秀发。

晦暗的衣布下,薛诺斯那血脸与伊瑞丝洁白的面庞贴得极近,互相感受得到鼻息。发黑的血痂松弛龟裂,苦楚的嘴角却得意上挑,涣散的眼瞳柔和至极。

下颌边缘,银粼粼的鳞片蔓延上来。杏子状,一枚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血的腥浓与花香交融。伊瑞丝永远那么平静,淡紫色眸注视红瞳,红瞳则浑浊地见两朵鸢尾花。长风衣隔绝了所有的喧嚣纷扰,不论外界怎样紧迫,怎样危险,至少此刻是宁静的。

宁静的悲伤油然而生,他知道,此间的美好短暂得心痛。曾几何时,他死死地握住美好,可美好总能斩断手指,冲破鲜血消失。

“咔啦啦”。

宁静碎裂,百枚鳞片一起碎裂,分裂成闪闪烁烁的粉末随风飘散。长风衣滑落,抹着背胛掉在地上,摊成一堆。

这个瞬间,阳光,淋淋漓漓地挥洒在伊瑞丝脸颊上。惊心动魄的明眸映入炎轮,空灵而清澈的,像容纳整片天空,暂且抹去了藏在底端的忧伤;洁白的肌肤渗染血色,隐约半半的透明,相仿温润透玉;发丝披上一层朦胧的金辉,肖似戴上圣神的薄纱。

西升初阳的照耀下,定是神明降世。只有神明才能与炎轮交相辉映,只有神明才能拥抱梦幻般诡异的清晨。

“我承认……我是个白痴……”

薛诺斯软绵绵地磕在伊瑞丝肩上,手臂垂下,摇摇晃晃,头也吊着,勉强眯一条眼缝。

伊瑞丝相安无事,他居然有些不快。最美妙的自然光照亮伊瑞丝时,自己却没机会一睹美景,真是可惜。

“我说过了,太阳不会杀死我。我还说了……”伊瑞丝平视前方,淡淡地说道。

白发人细微颔首,随即脚下失了撑,侧身滑落。顺着洁白的手臂下坠,眼看离地不远,伊瑞丝及时腕臂,柔柔地兜住薛诺斯。

“……我原谅你。”

她降首,悄悄注视薛诺斯,鬓角拖下去的长发飘摇,时而挡住沾满血的脸庞,时而荡去一边。薛诺斯阖着眼,早已阔别了声响、光彩、思考。

回望远处,辛希娅惶恐地跌坐在地,瞳孔收缩,瑟瑟发抖。如此高傲的她,眼泪竟不知气节地留下,眼中尽是崩塌与不可思议。

引擎长啸,陈广胜猛踩油门,正要驱车冲过去保护辛希娅……

一切又回到旭日西升后的贫乏和干瘪。伊瑞丝揭下宽泛的牛仔帽,搭在薛诺斯的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盛放在地。

“你不像弄坏他。我也不想弄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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