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还是在埃莱领的山间——
缇娜用一种看戏者一样的眼光观察着爱德华，这样的旁观让她有一种愉悦的感觉。她看着爱德华先是崩溃，后是沉默，然后故作轻松。无论哪种态度都在她的预料之内，爱德华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的人，总是对绝望的定义宽泛而已浅显。
克里斯和威廉就趴在火堆旁，克里斯不用介绍就是缇娜的狮鹫，她救下来的那只还没有成年的雄性狮鹫就是威廉，缇娜给他起的名字。
这只狮鹫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虽然那些异教徒给它留下了难以治愈的瘟疫与伤口，可是给它治疗的人是缇娜。连爱德华都不知道她用了什么魔法，现在威廉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
爱德华就站在威廉身边，他正拿着今天刚打猎到的野猪肉喂着威廉。大病初愈的威廉看起来胃口不错，一口就能吞下去一大块，反倒是一边的克里斯早就自己跑出去吃了个饱，现在正趴在火堆边上打着瞌睡。
爱德华看起来很正常，甚至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很正常了吧？就算是谎话说了太多次之后也总归会信，哪怕是假装相信。什么邪神的触摸，不要自己吓自己了，他现在的思维和灵魂还不是他自己的吗？
缇娜看破却不说破，她才没兴趣正面去挑动这个国王现在脆弱的神经呢，一下子就玩坏了那岂不是会很无趣?她自有她的打算。
“这群家伙的本事还真的是不到家啊，也难怪他们吸引不到卡扣多亚的目光。”缇娜站起身来到威廉的身边假装查看起了它的情况，她轻轻抚摸着威廉那逐渐恢复坚硬的翎羽，嘴里则别有意图的念叨起了别的东西。
爱德华给威廉喂肉的手一顿，他用闪躲而又惊疑不定的眼光看着缇娜。看起来正常，但是他的心完全是乱的，毕竟这种事情不管放在谁的身上，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吧？
“看起来你不知道卡扣多亚是谁，你可能能听懂这个名字的音译，但是你不懂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权能。事实上我也没指望你能够理解，以人类那刻板而又落后的认知怎么可能理解神灵。”缇娜微微测过头看爱德华，爱德华只能看到她的半边脸庞，那微微勾起的冷笑让他后背发凉。
她伸出手往地上指了指，爱德华下意识低头看去，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蚂蚁，一只两只，有的时候就算你低下头也不一定能看到它。你能指望它理解你跟我，理解克里斯和威廉吗？人和神之间的差别就像是蚂蚁和人，那是不在一个水平，一个维度的东西。”
“人类就是这样，会把一切都类比成自己所熟悉的东西，不管那个东西它们是否了解。它们才不会知道，真正的神明比这个世界古老无法计算的岁月，就算是这个世界从古到今所有智慧加在一起对于它们而言也只是沧海一粟，别说是了解，就算你有幸得以窥见真神的存在，哪怕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都足以让你陷入彻头彻尾的疯狂。它们眨眼的时间仿佛就已经经过了几十个世纪，无数个王国兴起衰落。它们不存于任一空间，它们不存于任一时间，而就是这样的存在，那些愚蠢的异教徒还能去安然无恙的崇拜，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为什么？”爱德华下意识问道，缇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渲染着神灵的恐怖。甚至这么说都不正确，按照缇娜的描述，神灵超脱于这个世界，它们远远无法被了解，远远无法被揣测，甚至现在它们只是用语言去描述都应该说是一种错误吧，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完全复述出神灵的全貌。就算是有，又有谁能听懂，谁能听完呢？
“为什么？因为人类的了解总是单调而又片面，神灵的无限权能，他们只知极微一点，神有千面，千面千种，它们所能盲目崇拜的不过只是其中的一面面具罢了。什么瘟疫之主，什么死亡归一者，什么复生者，都不过是它瀚如星海的权能之中的一丝而已。管中窥豹，只见花斑点点，却不识全貌。称颂真神之权，叩见假面之名，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感觉特别的愚蠢?可这也许就是神明的仁慈，人的思维无法融会贯通所有的内容。他们在无知之中愚蠢的起舞，对于真正的真理一无所知，这也许才是幸运不是吗？”
缇娜伸手拿过一块啃剩下的骨头，也不管她的听众是不是已经因为这些禁忌的话语而陷入混乱，她随手把这块骨头扔了出去。
“人类，或者这个世界，以及我们所不知道的无数世界，都便如这脚下的蝼蚁而已。神虽全知全能，但是谁又会在意那细微末节之事。他们眨眼之间无数个世界诞生，一念之间无数个世界毁灭。就像我不会在意我随手扔下一块骨头会造成什么问题，但是对于蝼蚁而言，却能堪比世界的变迁。”
“什么复生者?归一者?”爱德华只感觉自己的脑子更乱了，一切的一切都在漫出他常识与理智组成的堤岸。他无法理解，但是也许正如缇娜所说人的思维无法融会贯通所有才是仁慈，无知的真理可笑的架构着他们的世界，也许只有疯人才能窥见这个世界的真理。
“那我就斗胆用不敬的言辞来为你愚蠢的解释一下吧，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在施耐德兰医学院里，有人研究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生物。他们肉眼不可察觉，生有千百万种，粗看只有粗糙而又简单的轮廓，但是细看之后你才会发现那虚伪外表下的真实。有凸起，有凹陷，它们的表皮因为无从知晓的原因颜色不一，膨胀或者缩皱，让人联想到各种虫豸干瘪或者丰满的皮囊……算了，和你描述再多你也理解不了，总之，施耐德兰人管这个生物叫做细菌。”
从神学到科学，缇娜的话题转变的速度让爱德华都感觉追不上，而且他更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而且不知怎的，他想起了被施耐德兰人普遍刻在学校里的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细菌也被他们算进了生物的种类，姑且称赞一句他们的歪打正着吧。不知道你是不是见过腐烂的东西，所谓人的三次死亡一是指人生理上死去，二是指人下葬的一刻，三是你的腐烂与被遗忘。尸体的腐烂本身是这个生物死去的最后一步，但是在他腐烂的躯体里，蛆虫滋生，细菌繁殖。这是同一个步骤，但是却包含了生与死，生也是它，死亦是它，死的原因是它，生的原因也是它。这些统一归在它无数权能之下，无知的人却把这权能拆分开来。崇拜的可笑，赐福的也可笑。”
“等等，你不是说人在诸神眼中不过是蝼蚁吗？为什么还会赐福给他们?”爱德华只感觉脑子更乱了，这次是什么？哲学?还是神学?他听不懂，也串不起来，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缇娜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片浆糊，包围他的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可笑的问题，如果你那天走在路上，听到一群蚂蚁围了个圈呼唤你的名字，虽然没有叫对，叫的也不伦不类，你会怎么做？一脚踩上去?给那些蚂蚁丢下一些面包屑?还是决定听一听它们的祈祷?这对于你来说不过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但是那无与伦比的改变，在蚂蚁看来却已经有如神迹了，虽然它们怎么想你也不会去了解。用这种比喻来形容神未免太过无知可笑，但是让你来了解应该是够了。”
缇娜的手离开了威廉，她走上前一步，似笑非笑的搭在了爱德华的肩膀上。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救你了吧？我们都是被神所触摸过的怪物罢了。”
“我才不是怪物!”
“怪物”这两个字似乎触动了爱德华敏感的神经，他神经质一样叫了出来，声音嘶哑，四肢僵硬。缇娜告诉了他神明的可怕，它们毫不费力的把自己的“赐福”塞进了他的皮囊里。一想到那蛆虫一样扭动着愈合的肉芽爱德华就全身发冷，那神秘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身体里游动若隐若现，带着欧克兽人一样黑暗的气息，甚至比它还要恐怖。
缇娜一动不动，她没有收回自己放在爱德华肩膀上的手，这个脆弱的笨蛋现在全身都在颤抖。缇娜觉得现在是一个好机会，就算不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自己的厌恶与烦恼，也能清算一下那让自己不爽的旧债。
“有些东西你就算是不承认，也不会代表他不存在。闭上眼睛去感受吧，感受那股力量，你那燃烧的血肉，颤抖的灵魂，事实上，你的五脏六腑都在为之欢腾。”缇娜勾起的嘴角带着不一般的恶趣味，她想要看更多爱德华这般的表情，就像猫玩弄着濒死的老鼠。
“我才不要!查理曼海姆的血统绝对不会被这种东西所玷污!”爱德华挣扎着打开了缇娜的手，他双眼血红，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他凶狠的样子可以跟欧克兽人有的一拼，不过这也不过是无能狂怒而已，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把它当赐福也好，你把它当诅咒也好，如今它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就像你能跟你的影子割裂开来吗？
缇娜只是静静看着他，她不担心爱德华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她也知道爱德华最后会选择接受。爱德华可是那种心中怀着伟大夙愿的人，夙愿未成，所以格外怕死，这是缇娜给他的评价，如果就靠着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把他忽悠到自杀，那就是她看走了眼。所以爱德华无论如何都会强迫自己接受这现状，他选择逃避也好，选择接受也罢，缇娜唯一确定的是，他不会选择去死。
“查理曼海姆的血统?霍，多高贵的东西啊。要知道，你可不是什么奴隶，你如果愿意的话，你会成为神选者，成为比国王还要高贵的黑暗之主。你获得可是无与伦比的礼物……”缇娜放声大笑，她是在真心实意的劝说，还是在故作姿态的反讽?她大概太入戏了，入戏到当她低头的时候，她看到的是爱德华那冰冷的目光，这让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不是崩溃，不是迷茫，而是冷酷。
“那你呢?”
那你呢?就这短短三个字，让缇娜一下子停在了原地。她知道爱德华没有看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他这句反问里包藏着浓浓的恶意和嘲弄。刚刚太入戏了吗？自己显得太像一个反派了吧？切，我是不是个坏人要你来评价吗？多嘴!
银光一闪，爱德华的双眼因为那电闪的银光而失神了片刻。那种绚丽却又简单到了极致的闪光无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但是却如此危险。
胸口只感觉到一凉，炸开的鲜血溅了满脸，可是似乎都没有来得及感觉到痛?爱德华痉挛着抬起胳臂似乎想要捂住自己的胸口，但是僵硬的手臂似乎带着千斤重担无法抬起。手还没有来得及举起，他整个人就已经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的整个胸口都被一剑砍开了，足足有巨角欧克的角那么粗的恐怖伤口横贯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泉一样涌了出来，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就算是爱德华有神秘的赐福也不可能一时半会之间愈合。温热的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狼皮，染污了残存的碎雪，渗入大地。
缇娜没有打算出第二剑，她这一剑只是因为爱德华那令人讨厌的反问，可是另有他人生怕她出第二剑。缇娜下意识一闪，狮鹫的尖叫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身体重重扑在了缇娜刚刚所站的位置。
是威廉!这只被缇娜和爱德华联手救下来的狮鹫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挡在了缇娜与爱德华之间，只是接近成年的狮鹫缇娜当然不放在眼里，甚至她如果想杀爱德华她连第二剑也不会需要，但是她停手了。就像一个玩坏了玩具的孩子，突然之间对所有的玩具都失去了兴趣。
“明明是我救你的时候更卖力吧，你却甘愿这么卖力来救他?果然，跟动物比起来，人类混账太多了。”缇娜丢下了手里的剑，示意自己再没有攻击的打算。威廉跟一只护住小鸡的老母鸡一样死死守在爱德华的身边，却也不见动作。以它的智力，大概也理解不了救自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打起来吧？也是，无知真好。
而这会功夫，爱德华总算是一口气喘了上来，他捂住已经开始结痂的胸口，艰难的咳出了两口血来。支撑起身子让他整个上半身都在发痛，倒灌进喉咙里的鲜血差点没把他给呛死，可是他还是活着。
刚刚威廉冲过来救他的样子爱德华看的分明，心中感动的他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威廉的翅膀，威廉则把头伸了过来，在爱德华那血还未干的身体上蹭了蹭。
“没事，威廉，我们只是在闹着玩。”爱德华微笑着又伸手摸了摸威廉的脑袋，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他可以确信每一次缇娜对他挥剑的时候都抱着杀了他的念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最后都留了一线。如果她真的想杀他的话他早就死了，灰烬可不会复活了吧？
“爱德华国王，我们的旅途结束了。最迟明天，威廉大概就能在符文的作用下恢复完全了，你骑着他回你的王国去吧，一路挣扎下去吧，希望你的绝望不会来的太早，太深。我们就此别过吧，克里斯，走了!”
得到了缇娜呼唤的克里斯欢快的叫了一声，他用喙叼起缇娜扔下的符文剑一跃来到了缇娜的身边，缇娜拍了拍她的脑袋，取下剑一翻身骑到了克里斯的背上。就像驾驭马匹那样，缇娜轻巧的一夹腿，克里斯扑打着翅膀腾空飞起。
“喂!缇娜!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爱德华站起身冲着那飞空而去的背影大声呼喊，缇娜的态度变得太快，走的也丝毫不拖泥带水，仓促之间，爱德华只来得及想到这个问题。这个明明什么事情都井井有条却又什么事情都不安逻辑来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缇娜没有回答，爱德华不像她一样有读心术，也自然读不到她内心的想法。冬夜的冷风吹的缇娜的头发向后飞扬而起，那双冷静下来的眼眸也恢复到了与她的面容一样的冰冷，这场让人作呕的相遇终于是结束了。
“其实我的名字，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曾将其串联起来而已。”
如果后会无期，那我祝你死得其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