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就是这样突如其来，然后带走你的一切。
有个词语叫做歪打正着，对庸人来说是这样。对聪明人，或者换个说法，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混沌矮人的舰队避开了李斯特兰皇家海军的常规巡逻路线，专门找寻海流不甚有利的海域前行。
而你说这不是巧了吗？山缪尔勋爵也是这么想的。一切的情报都在表明黑潮舰队进行了大分流，分流的舰队规模肯定是不比皇家海军强太多的，至少他们不会愿意和皇家海军硬碰硬，那他们会怎么做？那就是避其锋芒。
于是在白兰地海上，两支舰队不期而遇。由于时间还是在夜晚之中，月黑风高，甚至直到双方靠近到几乎可以完整看清对方的距离，他们才惊觉自己遭遇了敌人。
夜战，而且是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的近距离搏杀!当皇家海军旗舰厌战号侧舷齐射的时候，炸裂的火光几乎是把对面的混沌矮人战舰也一同照亮!
厌战号是328门炮级超级战列舰，其一侧五层甲板上的火炮足足有164门，当这么多火炮一同咆哮的时候，哪怕是正在舰桥上的伊丽莎白都感觉到一阵耳鸣。灼热的炮弹此起彼伏砸在混沌矮人的铁甲战舰上，所有的声响都被后续的炮声所淹没。
“嘿!矮人们果然没撒谎!你们这些披着狼皮的羊!我就说哪来的钢铁战舰啊!”山缪尔勋爵亲自掌舵，厌战号这艘巨舰在他的掌握下几乎活了起来，游鱼一样穿梭在混乱的战场之中。在他的身后，刚刚有幸挨了厌战号一轮齐射的混沌矮人战舰正在倾斜。
如此近距离的射击，还是如此密集的集火射击，混沌矮人那仅仅只是包裹铁皮的战舰根本无法抵挡。面向厌战号一侧的侧舷几乎在瞬间被掀了个底朝天，这还只是一艘轻型战舰，这样的伤势让它连被抢救都来不及，冰冷的海水闯入残缺的战舰，它正在进水倾斜。
同样的情况也在其他地方接连上演，海上炮战，讲究T头T横，可是在这种几乎到了拼刺刀的危急关头，还是能见度极差的夜战，T头T横别说占据，连判断都不好判断。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这样，所有战舰紧急编组突击，仅以前方己方战舰为目标紧跟前进，多纵队突击，也就是复纵阵。
皇家海军极高的训练度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最初的慌乱伴随着紧急编组不复存在，复纵突击，多点突破，两舷开火，反应过来的皇家海军就像好几把尖刀一样狠狠刺进了混沌矮人的舰队当中。
白兰地海上一时之间热闹非凡，几百艘战舰上万门火炮同时放声怒吼，火炮吐出的火药烟雾还来不及散开就被接踵而来的新一轮齐射扬的更高。
船桅倒塌声，船员的惨叫声，各种声响点缀在万门火炮的盛大合奏当中，偶尔还会掺入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大爆炸。
一艘战舰如果着了火，那在这夜战中的危险性就会指数级别上升。那燃烧的火焰简直是夜晚中最好的靶子，哪怕是浓浓的火药烟雾也无法隔绝。起火的战舰显眼的引来更多炮弹，直到会有一发命中火药桶，然后被整个炸上天。
混沌矮人战舰的数量更多，防护性能更好，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而皇家海军船员素质更胜一筹，这让他们在火炮射速和精度上稳居上风。
“快!装弹!准备射击!”
每一层甲板上，船员们都在干着相同的事情。他们把火炮拉回来，抓紧清理炮膛，然后塞入火药和炮弹，再把火炮推出去，点火，发射。他们经年累月的训练只为了这一件事，深深刻入骨骼。
往往混沌矮人的战舰刚刚来得及开出第三轮炮，皇家海军的第四轮炮击就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更要命的是混沌矮人的舰队阵型已经大乱，混战之中他们甚至无法辨别敌我。而皇家海军就简单多了，前后都是友军，左右开火，毫不留情!
而这神仙打架，就有凡人倒霉了。海上皇家海军与混沌矮人打的鸡飞狗跳，大部分只有长船可搭的黑潮信徒们可就遭了怏。
长船的体积跟风帆战列舰比犹如巨人和侏儒，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攻击，就已经有无数长船被掀翻撞碎。而冬季海水的低温会在很短时间里杀死极大多数落水者，他们的尸体要么被海鱼啃食，要么会在海流的作用下被送上海岸。
也有少部分欧克与血神信徒高呼着艾科刍的名号发动了反击，他们尝试着用钩锁攀上战舰展开跳帮战，但零星的抵抗最多只会持续几分钟就被船上的水手扑灭。跳帮战的时代可还没有过去呢，皇家海军也不是不会近战的白痴，我的主场，拿人堆都能堆死你。
所以真正的跳帮战还是要看混沌矮人，一艘铁甲舰重重撞上了一艘名为“反击者号”的风帆战列舰，钩锁搭住了船帮，跳板放下的一瞬间混沌矮人的战士们蜂拥而来。
混沌矮人们与他们如今的同族一样身披重甲，手握战斧圆盾，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暴露在外，甚至有的人还会装备霰弹枪与大口径手炮这种装备。这样一支跳帮队袭来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堵铜墙铁壁在横冲直撞。
而皇家海军的水手们哪有这种待遇，轻装的水手们遇到这种铁皮怪物几乎是一触即溃，敢于抓着绳索荡去对面的蠢货也会绝望地发现对面的其他混沌矮人也是如此，不管是手枪还是刀剑，他们都无法砍穿混沌矮人的护甲。
“你们!别想夺走我的船!”
茫茫多的混沌矮人涌上了反击者号，船长在舰桥上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船员是如何不堪一击。绝望的船长下达了拼死一搏的命令，在接舷的距离上，侧舷火炮全弹发射。混沌矮人的战舰被这贴脸齐射打的当场殉爆，殉爆的爆炸也把反击者号一同吞噬，海面上升起的火球如若旭日东升。
而这还只是这场死战的冰山一角，更多的惨烈场景在战场的每一处上演。
皇家海军“萤火虫”号因为掉队被混沌矮人所包围，伤痕累累的战舰带着一身烈火全速撞向了混沌矮人战舰“黑铁”号，两艘战舰紧咬彼此一同下沉，船上的船员们在知晓必死的情况下彼此相互拼杀直到被海水彻底吞噬。
混沌矮人的战舰“黑山羊”号则误入了其中一队皇家海军的队列，直到半个小时之后才被发现，并引发了一场不辩敌我的巨大混乱。十几艘战舰在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胡乱开火，碰撞沉没的，误击队友的，直到最后没有一艘战舰离开这一片密集的战舰坟场。
哪怕是厌战号这样的巨舰，也没能躲过被重伤的命运。这艘拥有328门火炮的巨舰如今还能开动的火炮最多只有一半，侧舷上满是用木板临时修补留下的痕迹，高耸的船桅只剩下两根还能使用，剩余的船帆已经没办法让战舰全速前进。
“快!这个已经包扎好了!把他抬到餐厅里去!快!”
伊丽莎白满身是血，但是这是因为她正在扮演着船医的角色。山缪尔勋爵把她扔到了船舱里好好保护了起来，毕竟枪炮无眼，之前的船医也已经在甲板上被一发炮弹正中变成了一团不成人形的碎肉。
受伤不重的船员们赶忙把这个已经处理完的伤员抬下去，炮弹炸断了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荡然无存。因为失血严重这个家伙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伊丽莎白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已经无药可救了，但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了处理。
这可是在军中树立自己威望的大好机会，李斯特兰的公主亲自为你治疗处理，感觉荣幸吧！至于死亡率?这个时代的战争死亡率一直都是那么高，谁还会在乎是不是因为她处理不当而死的呢？
对面混沌矮人的一艘战列舰正在下沉，厌战号的一轮齐射打得它烈火焚身，火焰蔓延到了火药储备，然后，说再见吧，混蛋。
但是干掉了这一艘，又是新的几艘围了上来，一轮炮弹打来的时候，整个厌战号都在剧烈晃动。
“咬住这根木棍，你这个家伙，别咬到舌头。我要给你包扎了!行了!别叫了!好了!你胳膊还没断呢!下一个!下……”
伊丽莎白公主这边又处理好了一个伤员，运气不错，这个伤势不重最多最多也只是丢掉一条胳臂。回头叫着下一个的时候，伊丽莎白的脸差点撞在赶来的舰队参谋身上。
“公主殿下，司令官找您。”他说。
伊丽莎白一愣，赶忙拨开人群向着甲板上跑去。厌战号正在这个时候又发动了一轮齐射，摇晃的越发厉害的战舰差点把伊丽莎白从扶梯上甩了下去。她挣扎着一路向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哀嚎的甲板，几颗炮弹正呼啸着从甲板上空掠过。
不详的预感驱使着伊丽莎白向舰桥赶去，但是出现在她面前的道路已经被碎木堵塞，她不得不绕路爬上那摇摇欲坠的舰桥，那染血的舰桥。
很明显，刚刚一发炮弹命中了这里，尸骸狼藉，而她的老师山缪尔勋爵则靠在墙边，一样满身鲜血。
“老师!”顾不得什么军阶上下了，伊丽莎白惊叫着跪在了山缪尔勋爵的身边。
“小伊莉莎……”
这个曾经精神抖擞的老人如今已经濒临死亡，他颤抖着伸出手，伊丽莎白慌忙双手将其握住。
山缪尔勋爵不光是她的政治靠山，是她最大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同时也是她的老师，她最敬爱的长辈。
不，不要这样，为什么连她最后一个比家人还要亲密的人也要从她身边夺走?
“小伊莉莎……插上你的翅膀……是你……展翅高飞的时候了……”老人似乎笑了笑，他的脸上满是鲜血。刚刚那一发炮弹几乎正中了舰桥，几乎将整个指挥层一网打尽。
“不，不会的，老师……老师……”伊丽莎白慌忙摸索着想给山缪尔勋爵治疗，可是手落到老人身上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往下坠落，直到坠入无底深渊，伴随着老人无力垂下的手一同坠落。
这么重的伤，他应该当场就死了。可是这位老人仿佛有着一种神奇力量的支撑，等着她的到来，对她留下最后的教导。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老人还在微笑。
“安息吧，老师……”
伊丽莎白沉默着，伸手为山缪尔勋爵合上了双眼。又是几发炮弹从舰桥上空呼啸着飞过，破碎的木头簌簌落下。
那一个瞬间，伊丽莎白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她应该感到悲伤，她但凡是个人都理应为自己的老师与长辈离去而哀恸。可是，她没有这个时间和余裕。
山缪尔勋爵死了，她失去了最后的靠山，皇家海军不仅失去了主心骨，眼下这场战争也失去了指挥官。
她已经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小伊莉莎……插上你的翅膀……是你……展翅高飞的时候了……”
山缪尔勋爵的话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是的，她已经在深渊之底了，如果她不能展翅高飞，黑暗的深渊将把她的一生吞噬殆尽。
血红着眼睛，伊丽莎白一把抓住了舵轮，上面仿佛还带着山缪尔勋爵的余温。
她现在只有一个机会，打赢这场海战，把混沌矮人的舰队毁灭在海上，以此来重新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把皇家海军这张牌握在自己手中，那她才有重返王位争夺这场游戏的权力。
否则，古往今来，王权争夺的牺牲品那么多，多也不会多她一个。
“参谋!传令官!旗手!随便谁也好，还有活着的人吗？!”她喊。
“战斗结束后，立刻给我确认黑潮舰队已经分流的信息发出去了没有!”
“左满舵，右舷对敌，抓紧修补!”
“已经乱了是吧，那就照着乱了打!保持距离!不要给对手跳帮作战的机会!尽可能收拢舰队!”
……
“老师，您看着吧，您没有打完的仗，我一定替您完美收官。”
“毕竟，这个天下，不是所有的魔鬼都姓查理曼海姆和俾斯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