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虫舌围攻亚楠之前，肖尔就已经和姐妹二人一起进城查探过一次了。接着夜幕的掩护，她们悄然潜入亚楠，又悄然离去，只为了调查一件事，情报中所说的事情真伪。
那个据说是一处高级妓院的地下确实有类似的设施，但是就肖尔的话说，那顶多是逼良为娼的拷问间。爱德华却说，只要地下能挖出女孩的骸骨，那就足够了。
因为爱德华不止做了这一手准备，之前应该提到过，在埃莱联盟这个地界，信仰的混乱举世闻名。那么城中混杂一些奇奇怪怪的神祇教团，那也不奇怪吧？这些，不都可以拿来大做文章吗？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为了表示是自己的情报准确，而不是自己有意栽赃陷害，爱德华表示可以由索克森兰士兵负责搜索。而看着爱德华自信满满的样子，与爱德华打过交道的齐亚诺只能在心中一声长叹，爱德华不是把事情钉死了，绝不会如此自信。
现在问题已经因为爱德华的一意孤行而搞大了，你以为这是查理曼海姆与安其奥同盟之间的问题？错了，现在已经上升到十字军大联盟层面了，更有甚者，再进一步又要变成施耐德兰与李斯特兰的博弈，到了那一步，就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结局了。
查理曼海姆是施耐德兰在中州的盟友与代言人，埃莱联盟是李斯特兰人扶植的，这两边闹起来，那不是等着他们插手吗？地间海的桌子上有施耐德兰哈布斯堡索克森兰几个人争来抢去已经够多了，再来个李斯特兰？
阿布鲁齐伯爵苦恼地发现，一步错步步错，他们现在居然已经失去了先机。爱德华这个家伙果然如他的儿子所说，是个眼光毒辣的家伙，他的眼睛并不局限在小小的一个施耐德兰，而是横贯了整个帝国。
看着不远处挥舞着铁锹的索克森兰士兵，爱德华则是笑而不语。老实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谋划，而是出自他与霍诺莉雅的共谋，这一点，爱德华万万不敢贪功。
早在埃莱联盟加入安其奥同盟的时候，这个伏笔就已经埋下了。安其奥同盟是个松散的联盟，纯粹就是为了向哈布斯堡施压而形成的利益集团，所以什么人都能加入，只要你想分一杯羹，只要你不想分赃的时候没有你却多了一个人。
安其奥同盟也好，索克森兰也好，他们都肯定不愿意李斯特兰再过多插手地间海，所以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尽早息事宁人。对，要的就是越快越好，这一点上双方是一致的，在李斯特兰与施耐德兰反应过来之前解决。
“伯爵大人，不知道你是否目睹过欧克的暴行。”爱德华突然开口道。
“？”阿布鲁齐伯爵与齐亚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父子二人不明白，爱德华为什么又一转说起了这个。
“欧克的繁衍是一个比后勤还要繁杂的过程，那真是我见过的最让人恶心的场景，他们会把抓到的村民投入畜栏，然后跟她们交媾。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能活着诞下欧克的子嗣，然而就算这样，母体也会被邪恶的孕育扭曲成和欧克差不多的样子。”
爱德华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是只字片语却听得父子俩心惊肉跳。他们不得不揣测爱德华这么说的用意，他意有所指吗？他在暗示什么？还是只是纯粹的在讲故事？
正想着间，阶梯下方的地下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骚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很快，杂乱的脚步声沿着阶梯越发靠近，几个士兵抬着一具虫蛀的骷髅跑了上来。
爱德华打量了一下，那具骷髅的骨架很瘦小，她生前充其量……顶了天算……恐怕也只有十岁。等等，看盆骨的样子……不应该是“她”，而是“他”。
地上的建筑冠冕堂皇，地下却暗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暴行和龌龊，这是那些贵族的奇特癖好，还是真的是什么别的原因，爱德华不想知道。想的越多，也越恶心。
就在这地下，昏暗的地牢，摇曳的微烛，飞舞的皮鞭，残酷的折虐。一声又一声或粗暴或轻佻的喝问，一声又一声或凄惨或驯顺的回应。你无法想象在掀开半掩的门帘之后，那张露出的妩媚的面皮之后，地下埋葬了多少被虐杀的灵魂。
“找洛迦过来，让她全权负责安葬这些可怜人。还有始作俑者，他们也跑不掉。”查看完，爱德华站起身，脸色冷的宛如钢铁。
“是，陛下！”汉斯立马应答道，声音很大，很大。
这一次不是做戏，爱德华由衷感到了厌恶和恶心，但是他更清楚，这还不足以一锤定音。还记得肖尔提起过，在他们那边，贵族私生活都已经乱到妻子给别人当情妇都能引以为豪了，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可能都司空见惯，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爱德华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看肖尔，肖尔点了点头示意她已经准备完全。
洛迦的战斗修女们很快前来，吟诵着哀悼的祷文，地下每挖出一具尸体，她们就为其进行一次简单的祷告，然后将其运走火葬。那些血迹斑斑锈迹斑斑的刑具，则被运往其他地方销毁。
而随着尸体一块越来越多的，是关于异教徒的消息。一个又一个教派的藏身之地被揪了出来，崇拜的神明五花八门，其中固然有只是为了敛财的，也自然有心怀不轨的。
计划实施之余，爱德华又不免对于勃兰登堡三国那恐怖的间谍网起了深深的忌惮之心。这些情报其中很多很多都已经算上秘辛了，但是勃兰登堡人依然都将其挖了出来，而肖尔建立的国王之眼现在可还达不到这一步。
至于阿布鲁齐伯爵那边，根据肖尔派出的探子密报，他们已经叫人连续放出了三批信鸽与信使，但是不是去往听潮港爱德华尚且无从得知。
“现在的情况无非两种，他把消息传给克希尔伯爵那个叛徒，失去了欧克的威胁之后他们立刻翻脸不认人，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情况。”
爱德华看着又一具骸骨从自己眼前抬走，眼中满是不忍，但心中大概只有残忍。这一次被抬走的骸骨总算是个成年人体型了，而玩脱了的话，他大概率也会成为这样一具骸骨。
“说起来，阿布鲁齐伯爵阁下，不知道查理曼海姆的皇家商会有那个资格加入安其奥同盟吗？”爱德华假装着不经意问道。
“不瞒您说，殿下您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在和雪山矮人的贸易方面，您的一枝独秀可是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阿布鲁齐伯爵眉头一皱，很快就给出了一个不乐观的回答。
第一个试探的气球被戳破了，爱德华这么问很显然是在表达一个意思，就算他拿下了听潮港，也不会损害安其奥同盟的利益。只不过阿布鲁齐伯爵的回答也很耐人寻味，这是在暗示爱德华要拿走这块土地就要拿贸易上的优势来换吗？
切，他爱德华又不是个傻子！这二者孰轻孰重，爱德华还不清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种事情他才不会干！
突然爱德华有点后悔来得这么早了，要是等到欧克与索克森兰人打的你死我活再出来，让其欠下一个人情的话，现在的谈判就轻松的多了。
还好，霍诺莉雅还有备用手段。
“听我的探子说，最近索克森兰与哈布斯堡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哼，不劳阁下担忧，这群连战争斗不敢面对的胆小鬼，在战场上不会是我们长枪的对手。”阿布鲁齐伯爵又是一句话顶了过来，真好，软硬不吃。
“战争啊，阁下您觉得，施耐德兰人与李斯特兰人会走向下一次帝国内战吗？”爱德华装作不在意，默默抛出了一个晴天霹雳，随便的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那就等施耐德兰人先从亡灵之灾的伤痕中痊愈吧。”阿布鲁齐伯爵依然不退一步，有那么一瞬间，爱德华真的要觉得这个老头要跟埃莱联盟一起死磕到底了。只是转念一想，索克森兰人什么时候讲过义气呢？
“是啊，不过我有自信，施耐德兰教廷，不会对这样的罪恶置之不理的。比起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黑潮，那些潜藏在我们当中的堕落者更加可恶。这也幸亏我们在城外击败了这些瘟疫之主的信徒，否则……啧啧啧。”
“阁下此话怎讲。”
“伯爵大人身为安其奥同盟的一员，自然是对安其奥同盟横跨地间海的商业圈了如指掌。如果，我是说如果，满载带有瘟疫的货物的船只从听潮港驶出，路上会经过几个港口呢？不过还好，那个欧克已经被击败了。”
爱德华丢下一句话，转过了身去。他挥了挥手，汉斯立刻把他的战马牵了过来。
“阁下，早日休息吧，我明天会继续赶往南方。如果克希尔那个家伙真的已经投身黑潮，那么哪怕他曾经是我父亲的部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爱德华挥了挥手，骑上马扬长而去。
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了，第一个计划试无效之后，那就是等，霍诺莉雅笃定，索克森兰人不会愿意看到李斯特兰人的插手。
“父亲，您怎么看？这个爱德华真的会愿意因为克希尔而跟我们撕破脸吗？”齐亚诺有点紧张地问道。
“哼，撕破脸？现在的查理曼海姆也配？”阿布鲁齐伯爵不屑一哼，倘若是当年那个称霸中州的查理曼海姆，就算埃莱联盟哪里乱成了一团，索克森兰也不敢明着和查理曼海姆硬来。但是现在？借爱德华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那个爱德华是在狐假虎威？”齐亚诺再笨，这个时候也应该想到爱德华的底气何在了，那就是十字军。
“确切地说，他是抓住了一个好机会啊。”阿布鲁齐伯爵扫了一眼远处忙碌的战斗修女，幽幽叹息了一声。
“陛下的方针是联合施耐德兰对付哈布斯堡，而现在我们又同在一个十字军阵营里，他是笃定我们不会撕破脸的。而且他更知道，就算这件事情我们无法决定，传回到安其奥同盟，甚至是陛下那里，他拿回埃莱联盟的可能性也很大。”
“那《选帝侯条约》？”齐亚诺急道。
“《选帝侯条约》？按照那个什么破条约，现在那个叫爱德华的应该连收税的人都凑不齐！什么条约，都是利益罢了！什么条款都能跟李斯特兰人的底线一样灵活又多变！”阿布鲁齐伯爵又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就是绥靖政策啊，为了在中州扶植一个对抗李斯特兰势力扩张的桥头堡，施耐德兰几乎是在放纵爱德华恢复自己曾经王国的版图。李斯特兰每一次在别的地方攫取利益，不过只是在为爱德华的狐假虎威提供筹码。
“切，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反正我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那些头头脑脑怎么想，也不关我事。真要出于个人看法，我还巴不得克希尔那条老狗去死呢！MD，要不是他烧了我们的船，我们也不用在这里跟欧克死磕了！”
发泄一般乱骂了一通之后，阿布鲁齐伯爵也是甩了甩脑袋，不管了事。他就是个伯爵，该做的他都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在战场上再跟欧克大战两百个来回，都比在这尔虞我诈要好。
耿直的伯爵看起来很是反感政治场上的弯弯绕，虽然这个身处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懂一些，但是并不代表他就十分擅长。而且，他似乎也对人类在尔虞我诈中的下限估计不足。
爱德华当然没有如自己所说那般去休息，他回到营地的时候，一群信使已经在等爱德华了。
“这是给教皇沃斯卡娅的信件，黑山堡已经投入弗雷德里希皇帝的座下，其他异教盘踞的地方也将如此。至于黑潮信徒的势力，我们也会一块连根拔起。”
爱德华拿起一封信递给第一位信使，一位战斗修女打扮的女性信使恭敬接过了白色的信件。
“这是给雷诺陛下的信，告诉他，李斯特兰人从他们手上偷取的胜利，作为盟友，我一定会帮他们找回来。”
第二封信，信使接过信，行了个礼立刻离开。
“给马绍尔叔叔的，请他务必继续做好战备，李斯特兰人不可能不想着报复，我们也不能只想着靠那位红宝石公主来为我们通风报信。”
“这是给达豪女伯爵的，让她防备瓦兰西亚人，理由同上。至于她问起什么来，怎么搪塞她你应该会。”
“这封信给霍诺莉雅，告诉她，再坚持两个月……不，一个月，我一定会结束这里的一切。另外，请帮我转告她，让她千万千万注意休息，我知道长途转运是一项庞大繁重的工作，但是……呃……让她多休息好吧。”
“噗嗤。”而在一边看着爱德华突然语塞的肖尔，则是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随手就能在外交的琴键上弹奏出恢宏乐章的爱德华，却在这一个小小的地方溃不成军。对霍诺莉雅，他总是这样手足无措。
只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有种顾影自怜的哀怨。肖尔的手指轻轻缠起额前的一律发丝，自我审视一下的话，肖尔也算是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起码让男人化作这绕在指尖的柔软不成问题，否则她也不可能把查尔斯迷的晕头转向。
然而这美貌对于爱德华的影响力不说如沐春风，只能说毫无作用。爱德华这跟根木头，似乎是铁了心要吊死在霍诺莉雅这颗歪脖子树上了。喂喂喂，再怎么说我肖尔也是李斯特兰王家血统吧，也不至于你的一个目光都赚不到，这未免也太惨了一点。
正想着呢，一道消瘦的阴影矗立在了她的面前。
“肖尔，我要的东西呢？”
“喂，陛下，下次麻烦态度好一点行不行，搞得好像这玩意很好弄来一样。”被吓了一跳的肖尔白了来者一眼，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正念叨着他，他来了。想着他对自己毫无感觉，结果也的确除了公务啥也没说。
“喏，这是你要的药，如果把它下到水井里，它的效果会让你满意的。”说话间，肖尔把一个瓶子递到了爱德华手中。爱德华下意识抓住，却发现肖尔也紧紧抓着那个瓶子没有松手，甚至比他还要用力。
“但是，陛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肖尔注视着爱德华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似乎还是生怕自己说的话不够重，这句话她是用纯正的李斯特兰语气说的。
“听起来乖乖的，似乎我之前是个比谁都干净的圣人一样。”爱德华耸了耸肩，但是没有松开自己抓着药瓶的手。
“不走出泥潭的话，就没资格评价自己之前在泥潭里挣扎的丑态。失去**或者失去人性，这种选择题我们真的要做吗？”肖尔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爱德华愣了愣，他下意识抽回手，在火把的光芒下端详起了那瓶药剂，无色，剔透，看起来甚至就跟水差不多。但是下到水里，能让人的肚子翻江倒海，下多一些，甚至能让人直接腹泻而死。
“虽然我找你要的是毒药，但是如果真的计划失败功败垂成，到了要服毒自尽的那一步，拉肚子拉死未免也太难看了点，给我重配一份吧。”爱德华又耸了耸肩，说着不着四六的话，反手又把瓶子塞回了肖尔手里。
在肖尔那戏谑的目光之中，爱德华匆匆转过头，做贼心虚一样离去了。肖尔好笑地看着爱德华的背影，手中的瓶子上似乎还带着些许狼狈的国王的余温。
“嘴硬。”撇了撇嘴，对于爱德华这番说辞，肖尔只用了两个字来评价。因为怕失败，准备服毒自尽，所以找她配泻药？哈这个理由你就是三岁小孩子都骗不了。真是的，回心转意就回心转意，整那么多弯弯绕干嘛？
只是……他这么做，到底是真的随了她的意呢？还是让她感觉失望呢？唉，可真是个矛盾的国王啊。
不过矛盾就矛盾吧，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肖尔“啵”一下拔出了瓶塞。你不想当坏人，那感情好啊，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个坏人。但是呢，她就不一样了，坏女人，总归是要干一点坏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