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在耳机中响起的声音无比突兀,没有请求通讯的阶段,直接是接入后的通讯,仿佛一个人凭空出现在耳边对自己低语。
黑兔子与白猞猁的双眼同时一滞,天蓝色的双眼与翠绿色的双眸中闪烁中略有差异又同样诧异的神色,两人瞬间同时放下咖啡杯,按下了耳机上的按钮。
“博士?!”
“你在哪!”
耳机中的声音稍微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没有刚刚那么低沉,反而带着点放松的轻笑:
“别这么紧张啊,二位女士,如果我真的曝尸荒野的话一定会让你们来给我收尸的。”
那副玩世不恭的自嘲态度与平时的博士别无二致,一直失踪不见的博士声音让阿米娅的内心不自觉的欢愉起来,轻轻捂住口鼻,阿米娅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
相较于阿米娅的激动,凯尔希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从惊讶转变为了阴冷,她迅速冲到电脑前敲打着键盘。
“你还没忘记罗德岛和阿米娅,我很欣慰。”
“别这么说嘛,听到我的声音你一定很高兴吧。”
手指一顿,凯尔希的表情再次阴沉几分,就连按着耳机的手都微微用力:
“...别自作多情,混蛋。”
“是吗,那...阿米娅帮我看看,凯尔希在用强硬掩盖喜悦的时候,那个习惯性翘起的嘴角还在笑吗?”
“——!”
近乎条件反射的捂住了嘴,凯尔希立刻看向了身旁,笑盈盈的阿米娅也凑了过来看着有些慌张的凯尔希。
从那双清澈的眼中,凯尔希看到了“能看到凯尔希医生慌张的样子真好”这种感觉。
耳机中博士的轻笑声逐渐强烈,仿佛看到了这边的样子,阿米娅依旧直勾勾的看着凯尔希,看似天真无害的表情实际上却是小孩子少有的调皮。
笑声和视线让凯尔希的眉头逐渐颤抖着皱起,突然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那被混蛋博士搅乱的心绪只需要一瞬间。
“...你的话说完了吗,那我切断通讯了?”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小猞猁...不过,确实该说一下正事了。”
两人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阿米娅站在凯尔希身旁打开了一页空白的纸张顺手抄起了笔,凯尔希也快速敲打键盘打开了一个特殊的录音界面。
对视一眼,阿米娅严肃的点了点头,凯尔希也冲着耳机方向瞥了一眼。
“...你现在在沿洝,对吧。”
“对。”
“现在萨尔贡南部和伊比利亚南部至少有百分之三十被淹没了,沿洝现在已经三面环海,再晚一点的话,那里就会成为一个海洋中间的‘黑洞’。”
“...不会的,明晚的话沿洝就会回归阿戈尔的本体,成为一座海下都市。”
海下...
有些忧虑的偏了偏视线,阿米娅轻叹一声,凯尔希则微微蹙眉,她从博士的话语听出了更多的问题。
——明晚。
——沿洝。
——阿戈尔本体。
“...现在沿洝的情况怎么样,海嗣,还有多久才会上岸?”
...
博士稍显沉默,缓缓从一处被打破的圆顶天窗的玻璃走出,望着面前不大的天台还有几乎就在自己面前的巨大血月,嘴角微翘。
漆黑的不再只是双眸,而是整个双眼,不时有斑驳的颜色从那种黑色中经过,却又完美的和黑色融为一体。
“事实上,如果不是某位我们的熟人...它们可能早就上岸了。当然,她可能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她了。”
...
...
...
*嘎吱*
*嘎吱*
*嘎吱*
摇椅轻轻摇晃,老旧的摇椅传出腐朽木条脆弱的声音,一根造型奇怪的法杖轻轻摇摆,躺在摇椅上的老者仿佛一具尸体。
苍老的面孔和堪比常人两倍甚至三倍肥胖的身躯,头上特殊的蓝色的头冠代表着他非同寻常的身份,一直躺在这天台边缘位置的他自从上次和斯古拉奇交流之后,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没有人来和他说话,没有人值得他开口。
“(轻哼)”
沙哑的轻哼声响起,老者的表情一动不动,双眼被特殊的眼罩遮住,他明明看不见就在头顶的那高悬的血月,然而每次血月的光芒变强一丝丝,他都会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
不远处的海边遥遥传来低鸣的歌声,这名老者偶尔偏一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笑容,再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干涩的回应。
“...(困惑的轻哼)”
血月之下,一名不知道多大年纪的老者躺在天台边缘的摇椅上,发出一声声低沉诡异的轻吟声。
海嗣的语言。
...
来自海边的歌声逐渐宁静,老者也合拢了嘴,继续安静的在边缘摇晃着椅子,海岸边缘那些小海嗣的声音,他听不到,但是他能听到那个声音。
“嗯...那应该不是第一只能讲泰拉语言的海嗣,不过,歌声吗...海嗣的进化还真是有趣啊。”
遮住双眼的眼罩并不只是遮住那么简单,如果有人胆敢摘下他眼前漆黑的面具,就会看到那双被挖空的只剩下两个凹槽的空洞。
为了追求人上位者视觉的“眼”,他舍弃了作为人类的双眼。
摇椅继续摇晃,轻哼继续响起,这名大主教微笑着,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在安享他的晚年。
*嘎吱*
*嘎吱*
*...*
摇椅突然停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老者偏过头看了看身旁,声音似乎稍有些意外:
“哦~这位朋友,你是斯古拉奇带来的人吗?”
斑驳的世界中出现了一个纯黑的人影这让他不得不在意,但是他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人影,那个人影却完全无动于衷,似乎只是冲着他偏了偏头,保持着沉默。
老者轻吟一声,声音依旧轻松,但是语气好像有一点点微妙的不同:
“看来,你不是我的学生带来的人啊,那你们的关系如何?这取决于,我该不该和你继续对话下去。”
黑色的人影将双臂插入口袋之中,站在老者身旁与他一同望着远方被月光染成红色的血海,老者却直直的望着这个陌生人,默不作声。
沉默弥漫,老者眼中斑驳的世界由各种颜色的色块组成,但是只有这个人是纯色的,而且是在“上位者”的“眼中”是黑色的人影。
在老者获得上位者视觉后他才知道,在上位者的视觉中,至少在泰拉大陆上没有东西是黑色的。
...
“哦...我身边的这位,你,是上位者吗?”
...
“你是谁。”
博士静静的望着这名躺在摇椅边缘的老者,声音不卑不亢,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僵硬的机器。
从自己梦境中的猎人工坊走出,博士不时透过火烧云望着自己梦境的天空,泰拉世界的血月几乎侵蚀了自己的梦境,连博士自己都无法控制。
给予了拉普兰德一个特殊的任务后,博士来到了血色教会的最顶层,曾经抵达过血色教会内城的中央区域,在梦境中重现血色教会没有丝毫问题。
海嗣的臭味已经渗入了自己梦境,早在绰光城的时候那些在自己表梦境中猎杀海嗣幼体的黑蓑影卫就已经是给博士提的醒,他来到了血色教会的天台,准备好好观望一下沿洝的局势。
甚至在从那扇破碎的玻璃顶缺口走出之前,他还在和凯尔希阿米娅通讯——直到他看到了在这诺大的天台山,坐在摇椅上摇晃的老者。
...
“哦,想不到还有上位者能够懂泰拉的语言...还是说你并非是上位者,而是被上位者选中的人?”
双目微眯,底被三言两句摸透,博士露出了笑容,如果凯尔希在这里的话就会得出一些不太好的结论。
这种时候博士的笑容和W的笑容,差别不大,甚至更甚。
“看来,你对上位者的事了解不少啊。”
“嗯...不多,也不少,这就要看和谁比,只有对比才有结论,没有对比,一切都没有意义。”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我大概猜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坐在血色教会的教堂之中了。”
“...听起来,你和斯古拉奇有些冲突,他是我的学生,但是执迷不悟误入歧途...陌生人啊,你可以告诉我,现在的他,还沉迷血液吗?”
老者的声音格外诚恳,博士完全漆黑的双眼中斑驳之色淡化些许,正在逐步消散的理性也因为老者那充满了理智的发言而再次运转。
轻呼了一口气,博士扬起头看着天空,眼白恢复如初,只有双眸闪烁着五彩斑斓的黑。
“看来,终焉来临之前,你我都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