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中午好。”
“中午好。”
卖菜的罗姆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诉说着这个边境小镇许久才会更新一次的八卦,手指头却在蔬菜上移动得飞快,不一会儿便把我要买的菜给挑选好,利落地报出数字,“修女,三十一佳。”
“喏。”
我将钱递给罗姆大妈,从她手上接过装好菜的袋子扛在肩膀上,“愿您有美好的一天,罗姆。”
“塔菲尔啊~”罗姆大妈撑在摊位的木板上,无奈地看着我,“魔法已经消失两年啦,言灵也不存在啦——你这个习惯怎么也还没改掉呢?”
“就算魔法什么的已经不见了,可你也还是在叫我修女嘛。”我笑着答复,“祝福每个人是修女一生都要做的事情。”
*
扎着双马尾的褐发小姑娘苏栗在修道院门口来回晃悠,眉头皱在一起,像个干巴巴的小老太太。
“一起进去?”我用嘴努努修道院里,询问道。
“不要!”苏栗像炸了毛的猫咪,一下子跳得老高,“我才不要进去看那个老头子!”
“我可没说你是进去看洛尔加法师的,只是邀请你进去吃个饭。”我歪着头,看着苏栗欲盖弥彰。
“你不要觉得我听不出来!”苏栗咋咋呼呼地说道,“还有你这家伙怎么这么慈祥啊?以前你可不是这个鬼性子!”
“好好好~看在我们从小就认识的份上,赏脸给塔菲尔一顿共同进餐的机会吧。”我走到苏栗身边,用屁股顶顶她的腰,“小矮子,闹别扭也别对着不相干的人闹嘛。”
“哼!”苏栗用她蓝色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甩着清洗得发白的麻布裙子抢先我一步进了修道院,“今天你要做好吃的哦,塔菲尔!”
“你得帮忙,不然我要收钱。”我翻了个白眼,“正好修道院漏雨呢,你这餐费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洗个菜切个菜而已,你不要太小瞧我啦!”苏栗挺了挺她宛如平板的胸部,“我好歹在特蕾莎老太下当了五年的学徒,干这个简直是易如反掌!”
我取笑她,“当年你可是经常哭着鼻子从特蕾莎药剂师那里跑回来,恶狠狠地跟我抱怨她就是个魔鬼……现在这么大声地说她是个老太婆,你就不怕她听到来收拾你?”
“她挂了。”苏栗看着我,眼神异常平静。
我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
“——哈???是我想的那个挂了?”
“对啊。”苏栗打了个哈哈,“她那鬼性子不出事才怪呢。原来只有请不起修女或者圣法师的穷人才会去求她给点药治病,给着给着就给出了名气——现在魔法完蛋了,有钱人也打听过来找她了。但特蕾莎还是那么尖酸刻薄,人求到药治好病回过头就把她弄死了。”
“你……你不难过?”
我印象中的苏栗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绝不会是这么冷漠的家伙。
“难过也没法子嘛。”苏栗低头抠了抠手上的死皮,弯曲的手指把老茧挤得突出,“特蕾莎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她宁愿死也不会低头的……”
“但我会哦。”苏栗摇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不说这个了,我来帮你吧。”
“其实想哭的话可以来本修女怀里哭哦。”我丢给苏栗一袋子玉米,“皮去了切成段,须须处理干净些。”
苏栗像拿剑一样拿着玉米对着我身上的修女服瞎比划,嫌弃道,“得了吧,你身上那件修女服鬼知道沾了多少人的眼泪——脏死了!”
“不识好人心!”我嘀咕道。
啪——
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打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听得见!”苏栗拿着玉米皮狞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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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进去一起吃饭?”我开口。
苏栗摇摇头,她的声音异常坚决。
“我不要。”
“好吧……”我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所以把这个带回去吃吧,明天洗干净了送回来。”
我拿过灶台旁的食盒,将煮好的饭菜分成小份装了进去,递给苏栗。
“不继续劝我?你这个烂好人。”苏栗嘟着嘴接过。
“你比较重要。”我认真地看着她。
“得了吧,你对着**都能用这副闪亮亮的眼珠子感化她。”
苏栗丝毫不意外地免疫了我的情感攻势,她提着食盒便往外走,却又在门口停了下来。
“塔菲尔。”
“嗯?”
“你要小心。”苏栗没有转身,“就算你的身份相比其他会魔法的人好得多,但……但疯子是不会讲道理的。”
“更何况你收留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早晚会被牵连到。”苏栗说出来的话就跟放了个屁一样,好像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区别,“必要的时候,把他们全都赶出去——包括洛尔加。”
“喂!你从哪里打听——”
但苏栗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这家伙又说话只说半截!
我苦恼地站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嗯……对洛尔加的态度还是那样啊,但如果换成我是她的话,应该也好不了多少。
作为家族中唯一一个没有魔法天赋的少女,而且还是孤女……在幼年时也没能得到作为爷爷的洛尔加的帮助,反而天天被嘲讽是个废物,丢了斯卡利家族的脸。
苏栗是哭着逃离那个不能被称为是家的家的。
我没有资格劝她原谅洛尔加,原谅她的家人。
不过她为什么为说我的处境?还有必要时刻赶走我收留的所有人?
……又叛乱了吗?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想象那一幕。
但眼前的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我分了好几趟把饭菜摆好到饭厅,再用力地敲着饭厅入口处的大钟。
不多不少,正好四下。
洛夏和洛冬这对姐弟仍旧是第一个手牵手跑进来的,他俩先是到我面前道了声修女好,才跳到餐椅上,等待来人齐了才动手。
瞎了只眼的寡妇女巫克瑞斯特尔今天的衣服终于换了身颜色,她注意到我眼神里的戏谑,诅咒的话脱口而出,“伟大的黑夜女神一定会让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堕入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还吃不吃了?”我倒是习惯了这家伙的脏话洗礼,撑着腰道,“不吃我拿去到了。”
“……吃。”克瑞斯特尔黑着脸坐到座位上。
哼,但我也是会有脾气的。
“克瑞斯特尔,反弹。”
克瑞斯特尔立刻转过来,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盯着我,像是惊讶于我的幼稚。
“反弹。”我重复道,看似冷静,实则黑发遮挡住的耳朵已经红到发烫了。
“克大妈,你白吃白喝好歹态度好点啊。”洛夏双手抱在胸前,说的话完全不像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咱们人在屋檐下,你还贱嗖嗖地抬头,就不怕修女往你饭菜里加屎?”
“我没有那么缺德!”我脱口而出。
但洛夏的话已经让克瑞斯特尔怀疑地看着眼前的饭菜,成功地让她倒了胃口。
“姐姐,修女才不会那么做呢。”洛冬懒洋洋地开口,“因为我们是在一起吃饭呀,修女就算要使坏那也会分餐嘛——不过这么明显的漏洞克瑞斯特尔女士都能……哎。”
这两个小家伙真是有着截然不同却又统一的刺激人方式啊……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要是克大妈出了修道院……一定会被弄成渣渣哦。”洛夏的脚在餐椅上荡来荡去,“本来女巫的名声就不行,全靠魔法的力量来让不服的下等人闭嘴,更何况是克大妈这种张口闭口诅咒人的人。哎呀,要是克大妈真死掉了,我一定会好好祭拜你的!”
我承认我听得是很爽啦,但我还是要纠正洛夏。
“魔法都没啦你怎么还这么高高在上?”我皱着眉头,“什么叫下等人?”
“我粗啦我错啦。”洛夏口头说着,但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她看出我的不赞同,笑道,“修女别操心啦,我又不傻——”
“更何况没有下等人会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魔法吧。”洛冬看着我,“修女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我们也会在下等人前掩盖我们的真实性格。”
“但大家都一样了啊!”我忍不住大声道,“为什么还抱着优越感啊!你们两个人到底受了什么教育!”
“对北洛城城主的儿女而言,无论他们会不会魔法,平民都是下等人。”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洛尔加。
“斯卡利爷爷。”洛夏朝洛尔加摆手,“坐过来呀!”
“但……”我想说出北洛城早在战争开始时便被攻陷,可这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一定是一段极为惨痛的回忆。
但就算是小孩子,这种态度也很欠揍!甚至比克瑞斯特尔的行为还要欠揍!
“这种不听话的小兔崽子,我们女巫都会用绿质药水来教导。”克瑞斯特尔冷飕飕地开口,“喝下药水的小孩做出的行为如果让旁人不舒服,那么他的脸就会变成绿色,嘴巴里也会有绿刺长出来。只有求得旁人的谅解,才能恢复原样。”
“用来对付这种小孩,还是暴力最有用了。”克瑞斯特尔冷笑着看着洛夏,“就算魔法消失了,但药水还是有着一点作用的——洛夏,你要试试吗?”
“你先给自己试试嘛。”洛夏眼底的寒光一闪,“克大妈,你就算有了魔法,也难掩你下等人的恶臭哦。”
“洛夏!”
“唔!修女?”
“今天罚你不准吃中午饭!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高高在上,我应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这句话抄一百遍!”
“……”
“不准瞪我!你到底跟谁学的啊,这么欠揍!”
“……”
“如果在心里骂我,你就抄两百遍!”
看着洛夏灰溜溜的背影,我着实蛋疼。
这破性子要是不给拧回来,出了社会定是要挨一顿毒打……对了,还有洛冬这家伙。
看起来是个小绅士,但内里也没比他姐姐好太多。
简直是任重而道远。
“吃饭!”我气哄哄地坐下来,嚷嚷道。
但中午不吃饭还是对身体不好,等会给洛夏送去两个馒头好了。
绝对不是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