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见月今天要出任务。
今早她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床头上的手机就像是犯了癫痫一样震个不停。然而少女从未上过闹钟。
那是提示。她明白。
村上见月没什么感觉,她一如既往地起床洗漱,内心毫无波动。
这只是日常的小插曲。把脑袋和脖子系好,她总是要这么做。
虽说本身的职业不是猎魔人,不过作为炼金术师,村上见月还是很能打的,所以她有时也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务。那可比窝在实验室里,对着瓶瓶罐罐顺带听某个老家伙唠叨有意思多了,因此村上见月一直不反感这些东西。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专员,请保持你的注意力!”
脑袋光光的中年男人就差把脸贴上去咆哮了。他双手撑着桌子,死死地瞪着一脸懒散的村上见月,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少女的脸上,“这是本部下达的A级任务!”
他的吼声之大,就像是一只被扎到脚的河马。在这间坐落在菜市场旁边,有股死鱼腥味的小屋里,分贝更是惊人,说真有只河马在这里发火也有人信。
然而外面的人是听不到的,村上见月用这里的死鱼死虾构成了一个隔音的术式。
虽说展开方式比较诡异,不过效果很好,小屋的动静绝不会传到外面去。
炼金术师就擅长这个。
而且男人说的是德语,在这座位于中国海滨的三线小城市,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听懂。
可少女丝毫不为所动,她还用小指挖了挖耳朵,那股淡定接近于有气无力,“嗯嗯。”
与其说这是回答,不如说是两个连在一起、可能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什么意思的音节。
在那个瞬间,光头男心中产生了把自己手中的袋子摔在少女头上的冲动,那敷衍的气息浓得几乎要从村上见月的嘴里流出来,她根本就没想过掩饰。
但他忍住了,就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被安抚下去。
他很清楚这个少女的性格,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改变什么。于是光头男深吸了一口气,死鱼烂虾的腐臭味让他冷静了下来,“你又和妹妹吵架了?”
炼金术师村上见月,是炼金术师中的天才,是太阳一般闪耀的人物。
但是现在,这个太阳正以一副死了没埋的样子缩在椅子上打哈气。这根本不像她。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又和自己去年捡来的妹妹闹了别扭。
“没有,只是单纯的没精神。”少女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说着随口扯出来的东西。
她用日语回答光头男的德语,语言的不同并没有阻挡两人的交流,他们早就都习惯了。
“没精神?”光头男皱了皱眉。
村上见月用手指梳理着发梢,“唔,这件事比较复杂,老实讲我今天连任务都不想出......如果可以的话。”
“你是想去太平洋上的某个小岛上接受改造教育吗?”光头男苦笑,“打起精神来,专员!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拯救世界的!”
“......拯救一部分,然后破坏大部分。”村上见月耸了耸肩,“为了一只恶魔而轰飞一个小区的蠢事干的还少吗?”
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她看向光头男,瞳孔倒映出一片虚无,“还有,你也完全不像要拯救世界的英雄。就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吗?咸鱼猎魔人。”
是的,村上见月今天不想出任务。
今天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
可这两件事原本并没有任何联系,村上见月本来就不过生日。
少女没什么朋友,除了任务外她很少和人有过交集,扣着炼金术士的帽子却干着猎魔人的活儿,即使放在炼金术师中也是不折不扣的异类。
村上见月很清楚,但没什么不好。她觉得自己跟那帮家伙也混不到一起去。
唯一坚持给她送过生日礼物的就是她的养父兼老师了。只是那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混球,每年只会给村上见月开瓶酒,庆祝自己的养女又大了一岁。
可是见鬼,村上见月根本就不会喝酒,所以那些酒最后还是都回到了她老师的肚子里。
她的生日仅此而已,因此村上见月也不在乎。
然而,现在不同了。
“你女儿过生日的时候,你送她的是什么?”
双手如同翻飞的蝴蝶,村上见月低头检查着本部发配的白银子弹,并且以十分随意的口气询问着光头男。
“礼物?”光头男愣了愣,“你有亲戚的孩子过生日吗?”
“你是不是糊涂了?我家里早就没人了。”村上见月的语气不变,其中没有半点悲伤,平静如小溪流淌,她拿过一侧的左轮,开始填充子弹,“我是我家最后的巫女,不过早就不干了,我现在是炼金术师。”
“抱歉,问了这种事。”男人低头向少女表示歉意。
村上见月给人的感觉就如同钢铁一样,很容易让人忘记,这块钢铁曾经在铁矿中被恶魔点燃。
“结果到最后,我家供奉的神明也没有起一点作用。”漆黑的眸子中是火红色的回忆,但那在下一次眨眼后就散掉了,她在嘲讽,“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只有恶魔,没有诸神。”
她把最后一枚雕刻着鸢尾花花纹的子弹填入左轮,那枚子弹的纹路中填充着结晶后的硫酸铜,妖娆美丽。
她突然举起左轮,枪口对着半空,许久后又缓缓放下。
“总而言之我现在是炼金术师。”少女把手中的枪械随手扔到一旁,继续准备其他物品,她忽然翻出了一个小布袋,“见鬼,本部这次要我们出什么任务?我看到了玫瑰十字......崩塌弹?规格之外的武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告诉你这是特制版本,你大概会更开心。”光头男说,“专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蛮吃惊的。”
“老实说,我挺喜欢这东西的。”村上见月低下头,半晌后把这些恐怖的小玩意儿推给了光头男,“把短刀给我,我用不惯这东西。本部那帮疯子,这是要去攻打研究变异人的邪恶组织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男人把漆黑的猎刀交到村上见月的手中,同时还有白色的文件,声音压低,“这次要猎杀的,是位尊贵的男爵。”
还真是要命的事情。
有了爵位的恶魔可不是随便搞的路边货,哪怕只是一位男爵。作为人类的敌人,那可以算得上是某个副本的头目了。
村上见月摔下手中的纸张,嘟囔着,“猎杀男爵给我们这些玩意儿?这些东西够干什么的?本部就不会给我们架轰炸机吗?现代化装备基本没有,反器材武器在哪里?而且就我们两个人?这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吧?”
“恶魔是炼金术师和猎魔人共同的敌人,你是炼金术师而我是猎魔人,刚刚好。”男人摩挲着自己的光头,“你刚才不是还觉得这些武器有些过分吗?”
“和有爵位的恶魔比起来,这点东西能干上什么?”村上见月呲牙,“要么依靠超出常规的武器,要么依靠人命。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两只弱到爆炸的人类小鸡仔。”
“这倒是。”光头男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这也是这次任务只是A级原因:那位男爵刚刚苏醒,力量还很弱。因此才要尽快猎杀掉。”
“怎么样都好。我今天要尽快结束工作。”村上见月去拿桌子上的作战服,这东西像是潜水服改造出来的,事实上是贴身的黑色护甲,柔韧性和强度都很棒,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引爆,让使用者和敌人一起下地狱。
这个功能的使用方式只有穿过的人才知道,不过穿过的人基本都死了,村上见月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走过的地狱不少,死的都是同行之人。
说起来,同是炼金术师,那帮家伙却总是开发一些根本不想让人使用、但总能派上用场的功能。
村上见月就这样拉开自己的运动服,在光头男的面前换完了衣服。光头男也没什么反应。
他们都是在名为死亡的怪物之中打滚摸爬之人,这种事情连“小麻烦”都算不上。如果感到害羞能让人不会莫名其妙就死掉的话,一切事情都能好办许多。
村上见月很快就又一次习惯了这套衣服。她活动着手肘和膝部,把短刀归入腰后的空隙,把刀柄的位置调整到随时可以拔出。
左轮,子弹袋......村上见月逐渐完成了负重,光头男也一样,只是速度略逊于少女。
村上见月抚摸着小腹处的黑金十字,她看着这东西,总有股怪怪的感觉。
桌子上的通讯器忽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60分钟的倒计时开始。
村上见月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任务开始了。
村上见月不想在今天出任务,更不想在下水道里摸索着前进。
真实想法虽然如此,但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不尽人意的。她也只能和光头男一起,在如同蜘蛛网一样的地下排水系统中游荡,还得把身体贴在墙根上,脚步落地没有一点声音。
真是活见鬼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男爵会把自己的老家放在下水道里?村上见月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污水中翻滚的污秽之物,暗自嘟囔。
这次的敌人没什么品味啊。
村上见月也没什么品味,她喝不了酒只能喝茶,可惜喝茶的架势如同灌碳酸饮料,以至于见过她喝茶的人都吐槽这是在牛饮。
她在心底说这些只是为了抱怨而已,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发泄口。把过于强烈的情绪压在心底可不好,大部分在和恶魔战斗中死掉的家伙都是因为没有把握好情绪的波动,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主角,可以依靠王霸之气取胜。
那只能死得更快。
少女就完美地做到了和谐。和内心丰富的可以搬到剧院中的小剧场不同,村上见月的动作轻柔如线条,她的身影全部缩在阴影之中,脚掌落地悄然无声,仿佛夜间捕食的小母猫。
为了保持隐蔽性,她们在下来的时候,特地在身上刻画下了术式,让身体的气味和周围保持一致。缺点就是必须长时间清洗身体才能洗去那股味道,村上见月可不想就那样去见自己的妹妹。
一想起那个小姑娘,村上见月就不由自主地把情绪放得平缓。去年那个小家伙在知道村上见月不过生日的时候,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少女今年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纯粹是不想让妹妹再次露出那样的面孔。
生活之中已经有许多悲伤的事情了,犯不着让那样的女孩都用那种表情看着自己了。
想到这里,村上见月忽然想起来了,她戳了戳身前的光头男,“喂,我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女儿生日的时候,你送的她什么东西。”
“认真些,现在正在执行任务!”
光头男似乎并不想回答村上见月。在这种下水道,很容易遭到围攻,一旦被恶魔之类的包起来,基本就可以和下水道里的污水一起进处理厂了。
“一个男爵而已,你能指望他有多少兵力?手底下能有半个军团都不一定,你不用这样的。”女孩却表现得大大咧咧,和先前的样子截然不同。
“一百个恶魔还是凑的出来的。”光头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抬起手示意村上见月停下,“注意,前面!”
八只眼睛的巨犬以散步的姿态背对他们,悠然走去。
它闻不出什么味道来,因为这里只有一种味道,那就是下水道独有的腐烂味。
漆黑的巨犬就这样离去。
村上见月的脸上毫无表情,她知道这种东西是杀不得的。因为干掉一只就会引来一群,那些东西体型又大速度又快,是相当麻烦的敌人。
不过这些家伙的出现也是一件好事,恶魔贵族们喜欢把这种八只眼的大狗当做看家的炮灰。
“看来已经靠近了。”光头男说。
村上见月拿出左轮,蛮无聊地说,“快点结束吧,这个恶魔贵族的脑子大概有问题,他应该也不喜欢下水道的家吧?”
她宛如不经意地用目光扫过男人的脸,黑瞳之中一片冰冷。
事实证明她们前进的方向是对的,因为遇到的恶魔越来越高级——越来越高级的炮灰。他们途中几次被迫改变路程,但总归是有惊无险,那些鬼扯的玩意儿没有和他们亲密接触。
在村上见月看来,这很不自然。
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怪物们的目光向她们这里移动,但总是被一股看不到摸不到的力量强行截断。
好像有什么在期盼着她们抵达终点一样。
太没有意思了。村上见月撇了撇嘴。
她们现在正在防备一只三头怪。
说是三头怪,但这种恶魔只有一个头,剩下两个头都是从其他生物的躯体上拔下来的,据说恶魔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三头怪才能被认为成年。
眼前那一只以两个女人的头颅作为装饰品,安放在肩膀上,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村上见月强忍下拔枪爆掉这家伙的欲望,她知道这样会暴露,这会让自己从主动变为被动。
可是......这种东西怎么看怎么火大。
特别是看到三头怪左肩膀的女孩头颅后,村上见月更是莫名来气。
她妹妹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并且也是受到恶魔袭击,全家人都被点燃烧成了灰,就她一个活了下来。
这也是村上见月决定收养这个姑娘的原因,她家的神社也是一样,活下来的也只有她。其他人都和供奉的神明一起,成为了恶魔口中的残肢碎肉。
但妹妹和村上见月不同。村上见月在那之前是巫女,在那之后是炼金术师,她妹妹从头至尾都是个普通人,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是怎么样的怪物——哪怕已经两年了,她甚至不会叫村上见月姐姐。
她叫村上见月“医生”,这是村上见月表面上的身份,她用身份称呼少女,刻意地隔开和少女的距离。
她在抗拒,抗拒一切。哪怕情况比村上见月刚刚和妹妹生活的时候好许多,可唯独这一点没有任何变化。
大概是心底的结还没有被解开。
也是从那之后,村上见月的就变得奇怪开了。闲暇的时间不再只是对着化学试剂发呆,她开始向正常人的生活靠拢。
也许她也因此改变了什么,从只懂得杀戮的武器,变成了还懂得其他事情的武器。
可武器不出鞘的话,又有什么价值呢?
光头男略有奇怪地看了看表情维持古怪变化的少女,以手势告诉她该前进了。
村上见月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明白臭味真的能让人情绪冷静,并且让肠胃抽搐。
然而最终的结果让人失望,二人组发现了孤零零的王座,或者说沙发。那东西就放在那里,本该坐在上面的人,或者恶魔,却不在这里。
什么嘛,那家伙外出了。一般来说会这是最自然的想法。
村上见月听到自己在脑中冷笑,她不仅没有放下左轮,反而拿出了短刀,肌肉的线条在作战服下真正凸显出来。
“那位男爵不在。”光头男轻声说,“来的真不巧。准备向本部报告吧,我们失败了。”
村上见月坐到了沙发上,“你就打算这样回去?”
“不然呢?”光头男侧过身体,恶魔们不敢靠近贵族们的宫殿,即使这宫殿只是下水道的一部分,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你想等他回来,把他打成筛子?”
“那也可以,总之不能就这么回去。”村上见月哼哼着,“把联络器给我,让我和本部进行说明,我要延长任务时间。”
“没那么必要。”光头男的语气异常果断,“恶魔们现在都在外围活动,我们待在最中心。如果被发现,也许连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村上见月挠了挠头,“那......分头侦测下情况。要是还是没有进展,就向本部提出终止任务。”
这是十分危险的提案,可男人点了头。这个提案很有少女的个人风格。
她就是那种认真起来就不会放手的人。
于是村上见月起身,她转着手中的左轮,“你负责这边,我去那边。别太深入,稍稍侦测一下就原路返回,准备汇合后撤退。”
光头男点点头,他和少女一同转身。村上见月指出来的区域是相反的,这样侦查能避免侦测的区域重复,浪费时间。他可以理解。
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痛,是枪鸣,是恶魔们的咆哮。
火光四溅!
第一发子弹试射就命中了男人的左胸,他被这股力量打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血花从被撕裂的血肉中盛开,哀艳着凋零。
站在光芒之后的少女鼻息火热,她一脚踢翻沙发,趴在上面按住左轮,六发子弹沿着旋转的轨迹喷向光头男。
第一轮全部命中。光头男的身上爆出了多团血花,出血量惊人。村上见月迅速更换子弹,她已经听到了恶魔们踏起的脚步声,于是打算速战速决。
左轮举起,第二轮齐发。可这一次一发也没有命中。子弹被飞扑而来的恶魔犬全部挡了下来。墨绿色的液体如同泼洒的颜料,它被打得向后飞去,却被光头男挥臂振开。
男人低头看着身下的血迹,发出了不似人类的笑声。
他一把撕下身上的作战服,“有趣。”
他转过身,瞳孔中仿佛燃烧着汽油,明亮的如同一面镜子,身上的伤口在血肉的扭曲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肉芽甩出了带着血丝的子弹。
野兽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成群的三头怪蜂拥而至。村上见月对这些家伙没有任何好感,却又不得不应对它们,村上见月可不想让自己的脑袋摆在它们的肩膀上,实在是太丑了。
少女的嘴角露出了猎人的笑容。
为什么?
光头男想不明白。
现在或许该说“她”了
她紧锁着眉头,看着从烟雾中脱离,用左轮猛敲獠牙只差分寸就能咬到她的恶魔犬。
那个“人类”......
为什么?
她满腹疑问,但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有办法按照既定的原计划继续进行了。
那么......
她拿出了通讯器,叠着少女音的男低音挤入其中,“遭遇战!遭遇战!我们中了埋伏!请求本部支援!”
语罢,光头男一把捏碎了通讯器,她抚摸着自己的面孔,缓缓从上撕下了一层皮,或者说扯下了套在自己身上的皮囊。
人类的皮囊套在身上终究不舒服,力量也被约束。
现在正是需要力量的时候,眼前在怪物们的追逐中如同蝴蝶一样起伏的人类,必须握在手心。
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精致的少女面部展现出来,猩红的杀意也从那双在血水中沾染过的眸子中亮起。
可她还没有完全扯下身上的旧皮囊,一颗拖着冰蓝光焰的子弹就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底。
她如同弹开苍蝇一样用指尖弹开了子弹。
她目光抬起,漆黑和深红的眸子相应。那个空中侧身、像是舞剧演员一样的少女还冲她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之中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了:嘲讽,悲哀,失望,杀意......
深红少女不喜欢这样的眼神,这让她产生了自己才是笼中困兽的感觉。从“光头男”这层可笑皮囊中释放的男爵,用手指在空气中随意勾勒出火红色的咒文。
如泄洪的水库,火焰从中涌出,呼啸着淹没村上见月。她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被烧的破破烂烂,面孔也泛起伤痕。
子弹划破了她的面孔,伤口只持续了三四秒钟。她感受到了许些痛楚。
村上见月依然开了枪,并且让深红少女流了血。
目光再次与村上见月相接,那个人类正拔刀斩向那只三头怪,最中央的脑袋上已经镶嵌进了一枚子弹,因此很轻易地就被斩掉了。
巨大的身躯前倾倒下,三个脑袋同时滚下来。她这时才发现,村上见月的胸口的项链在释放一个弱小的结界,想来之前就是它抵御住了自己的火焰。
深红少女拍手,恶魔们止住了前进的步伐,她要亲自动手,“真意外啊。”
“意外?那是因为我们太弱了。和习惯于瞬间练成的你们不同,我们身上基本上都有些小道具的。”村上见月挥刀把散发着焦味的长发斩去一半多,“只是偶尔才会有点用,这点用处足够了。”
她漆黑的眸子中藏着一只野兽,这个人类并没有任何畏惧,她持刀而来,宛如冲锋的圣骑士。
这就是......人类?恶魔男爵低笑。
出乎意料。可是,那又如何?
火红色的光影从深红少女的身后掠过,村上见月眼中的光焰灿烂如烟花,叛逆了重力的踢击落到了她的小腹上。
是啊,人类不是恶魔的对手。
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再强大的人类,如果离开了武器,也不会是普通恶魔的对手。
炼金术师和猎魔人算是其中的异类,异类之中的绝大部分也像是普通人类那样。
比较不巧,村上见月不属于那大部分。
她在空中就完成了身体的稳定,短刀顺着恶魔男爵的红发切下,只剩下最后一枚子弹的左轮枪口狠戳对方的脖颈,准备射出。
然而高温在深红少女的身体上爆发,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如果不是村上见月反应及时,她的手都要化掉。
可就是这个片刻,攻守在瞬间颠倒。
人类陷入了必定的劣势之中。
少女模样的恶魔男爵就像抓住了这个瞬息一样,抓住了村上见月的肩膀。炽热的光焰在人类少女的肩部炸开,血肉模糊。
她一记倒踢让村上见月重重摔下,地板破碎,碎石迸起,烟尘四起。
可村上见月没有摔到地上,那些石头不是因为她而破碎。因为恶魔男爵以更快的速度落到了地上,并且接住了她,只不过,是用膝踢。
骨裂的声音从血肉中传来,只是瞬间,村上见月就又回到了空中,火红的影子也是一样。
恶魔男爵握住了她的手腕,高温顺着赤红色锁链一样的纹理传了过去,村上见月手中的武器从中炸开。
人类反抗恶魔最后的武器也被摧毁。
于是人类被打成了断线的人偶,她任由身前深红眸子的少女提着,风车一般旋转着拍入地面。
火焰压到后背,这个温度的火焰还不足以毁掉她的作战服,但持续的高温让村上见月觉得自己就是头小火慢炖的小猪,早晚会熟掉。
她不想那样死,那样死太无趣了。准确说她也不想死,在自己生日这天死掉未免太过于可笑。
但那总归只是想法而已。村上见月被从石板中拽出来,她看到了那双深红的酒瞳,只是下巴被捏着,她想嘲讽几句都做不到。
恶魔男爵深深地凝视着村上见月,良久她在村上见月的肩膀上勾画,火焰燃烧着,把人类少女钉在了墙壁上。血从肩胛潺潺流出,可村上见月的面上并无痛苦。
深红眸子的少女在村上见月身前摆正她的王座——破沙发,然后坐了上去。她托起下巴,向村上见月抛出了简短的问题。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钢铁的磁感,仿佛铅水灌入双耳。
村上见月叹气,“什么为什么。不赶紧杀了我吗?事先告诉你,现在不杀了我,一会儿我就用神秘力量干掉你了哦。”
深红少女摇头,“我原本没想杀你的,现在也是。”
“是吗是吗。”村上见月撇嘴,“那现在放了我?我回家还有事情呢。”
“那时候如果既没有开枪的话,你现在已经在和你妹妹庆祝生日了。”深红少女按住自己的一只眸子,“真可惜。”
村上见月感觉自己的心脏猛跳两下,“你能窥测人的精神?”
“你觉得呢?”
村上见月想了想,在心底用最恶毒的话语骂了眼前的混账两分钟,但那家伙表情不变,明明村上见月都用上了那么多对恶魔来说相当于禁语的词语。
原来这家伙不会啊。村上见月悄悄松了口气。
“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很有趣。人类,你比他们都有趣。”深红少女又一次重复,“有趣的价值就在于此。其他人类只能死掉成为我的士卒,你能成为我的王姬。”
深红少女仿佛在宣布玩具的所属权。
“哇咔咔,这是示爱吗?你们恶魔的示爱方式真有意思。”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村上见月脸色发白,她猜到了深红少女指的是什么,“能不能让我以人类形态回去呢?我怕我妹妹看到我会吃惊。”
“不能——也不会的。从你开枪的那一刻,命运就向这个方向滑去了。至于你的妹妹......”深红少女歪了歪头,“上次她从我的火焰中逃离,这一次就必须被我杀死,这是命运。但我可以保证,她之后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和你相遇。”
村上见月的身体一僵,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她垂下头,眼眸被黑发遮挡,“是吗?那还真还要谢谢你啊。”
深红少女站起来,来到了村上见月的身前,她抬起女孩的下巴,“最后,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我完全吃掉了这个人类,他的记忆,他的习惯,他的语气......在这里,我练习了三个月,可你还是察觉到了。”
村上见月哼了哼,没有回答她。
深红少女叹息,她上前用双臂抱住了村上见月,她缓缓闭上双瞳,“一万年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们人类......人类啊,取悦我等吧!”
火红色的光芒从深红少女的身上燃起,她唱起了宏大的灵歌,如同管风琴的呜咽,村上见月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志顺着自己的毛孔向内钻去,有个魔鬼的声音在心底低语,她说堕落吧,堕落吧......
声音忽然中断,因为深红少女的身体突然炸裂,她的左胸开始崩塌,血肉如同粉末一样开始消散,即使瞬间便开始愈合,这个过程依然没有停下的趋势。
“哦?”她的声音之中有了点惊讶,“崩塌弹?”
能以一颗子弹的姿态,对自己造成如此伤害的,深红少女所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只存在的,也只有崩塌弹。
可是......
村上见月把头放到深红少女的肩上,也用那条手臂抱住了深红少女,她嘴角勾起了无奈的笑意,低声说,“我把子弹推给你,你一定很开心吧?因为你知道,那是对恶魔特制的崩塌弹,自己挨一发也很麻烦。但很抱歉,我悄悄留了一发,并且在试射的时候打了出去。感觉如何?本该是女儿控、却始终没有向我炫耀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是什么的‘恶魔小姐’?”
“精彩。”深红少女毫无慌乱,她还表示了赞叹,“但结局没有改变,这东西杀不死我,我只需要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村上见月低低叹气,“是啊。可是你知道吗?炼金术师都是一帮疯子,他们就喜欢在一些普通的地方开发一些莫名其妙到让人不想使用的功能,就像是——这样。”
她胸前的黑金十字被点亮。
人生最后的走马灯被漆黑的光芒覆盖了,她身上的作战服即将爆炸,产生的能量能把身前的恶魔男爵炸得渣都不剩,作为移动炸弹的自己也不例外......村上见月的嘴角柔和了下来,笑意不再是那样锋利那样嘲讽。
要同归于尽了。
老实讲,村上见月觉得自己的命还没有那么贱,和一个恶魔男爵去死,有点糟蹋自己。但没办法了,她必须这么做。
作为炼金术师,她有责任让这种怪物死在世界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不是让恶魔们四处乱窜。
最主要的是,即使是个从没有叫过自己姐姐的义妹,对她这种人生空虚的家伙来说也是一份礼物。
她要去守护,哪怕是个不乖的死小孩。
这就是,她所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果然,还是想听她叫自己一声姐姐啊。
少女轻轻地在心中叹息。
遗愿......可能就是这样让人惋惜的东西了吧?
幸好提前录好了遗书,这样一来,这样一来......
村上见月的目光上扬,一点一点,和她一起化为了收缩后骤然释放的光芒。
是啊,这样一来......
下水道沸腾了。
女孩从餐桌旁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的暴雨。
午夜十二点,又下雨了。
女孩站起来,把额头贴到了冰冷的玻璃上,泛紫的瞳孔映入雨幕。
窗外的世界又被忧郁的蓝调侵染,可她等待的人还没有回来。
苍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一侧,他抱着胳膊,手中是一块黄铜做的狮子徽章。
他的目光疲倦,眼角微红,似乎发生了什么。
“老师?”女孩惊讶地看着男人。
男人没有言语,他向女孩走来,膝盖着地后紧紧抱住她,然后才把手中的狮子徽章贴到了女孩的耳旁。
这时,女孩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XXXS20057585378,村上见月,第九版遗书。请本部在检查完毕后,把它交给我的老师,和我的妹妹。”
据说那一日,当地新闻头条,是《下水道离奇爆炸:有关部门正着力调查》。
历史的这一页就这样匆匆翻过,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