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记录者
导入章
我,一直在看着,一直在记录着。
眼前的他,正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应该是又想起什么烦心事了吧,只见他时而用小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对着脚下的昆虫不断地说着话,时而停下来仰望那一片如湛蓝的海水般多变的天空并莫名其妙地发出一声叹息。这可不是他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所应有的正常举动,不过也许是他的多愁善感的性格所致。到底在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呢?我想想看,昨天,前天,大前天,前天的前天,我一直都在他附近啊,记录的也都是一些无聊至极的事。唉,真是个总让人不得不操心的家伙。
这时,之前一直来来回回的他忽然改变了直直的路线,转而拐入了一条小路。平时,这条小路被断掉垂在地上的、连有厚厚的枯叶的、几条巨大的枝条以及疯长高到膝盖的野草给淹没了,自然很难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但是,他却在半年前搬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就发现了这条小路,这该说是偶然呢,还是他的敏锐的观察力帮了大忙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也无从得知。
眉头紧皱的我正在沉思中,但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过他的灰色背影。年纪轻轻却一身灰色打扮,真是个怪人呢。我叹了一口气,跟上他的步伐。只见他一直沿着曲曲折折而依稀可辨的小路,朝着心中的目标方向快速地跑着。虽然很快就消失在前面的绿色中了,但我也用不着努力地追上去,因为我对他要去的地方再熟悉不过了。
果然,绕过几棵大得可以完全遮住视线的老树,那个钻入墙中被杂草巧妙地隐蔽起来的大洞,仅露出一双鞋的鞋底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他。哎,你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当然是我见得多的缘故啦。我知道,他一般有急事,不走正门,习惯抄小路从墙洞钻出去(经过我多次的观察,这其实是最明智之举,理由我就不多说了),现在也正是这样。
在我翻墙的时候,他已经出到外面了。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立即转身向街道的拐弯处快步走去。说到这里,你的脑中是不是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说实话,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条街道上除了他家之外,别的连一间旧房都找不到?更令人诧异的是,转角那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而这里却无一个人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听离了一里远的邻居说,似乎是和他的那个怪叔叔有关。据我调查所知,他的叔叔是一个热衷于制造古里古怪的机器的、不折不扣的大发明家。拜那位叔叔和他研制的机器所赐,这一带的人们几乎不敢接近这里。好像他家还装了许多十分厉害的防入侵装置,不过我一次也没有触发过,因此也无从想象附近那些大胆到可怜的小偷掉入陷阱时的惨况(不过谁愿意去做这个可能一去就永远不能回来的尝试啊)。所以,我只能从人们谈起他家时恐惧的眼神,勉强推测出,他的叔叔是一个闻之胆战心惊、见之惟恐避之而不及的所谓的“危险人物”了(好像不是“勉强”啊)。
噢,对了,我差点忘了正事。有关他叔叔的扯淡就到此为止,我得继续进行工作了。不过,也不用我多费心,他就在我眼前这个时常去的、被绿荫环绕的小小的广场上转悠。正当我看着他的耐心的等待(他一般都会在等待时做一些看看风景、和昆虫聊聊天或者闻闻花香之类的闲事,显得很有耐心呢),想着这是怎么一回事时,从广场边的树林里跑出来的一条狗进入了我的视线。像是约定好了似的,那条狗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摇着尾巴,贴近他的脚边,满足地“汪汪”叫着,看得出来,他也十分高兴,蹲下来,抚摸蓬松的白色狗毛,而那条狗则安静地躺下来,用长长的舌头舔着他的手。看见他们如此的开心,我不为所动,只是在脑中拼命地搜索有关那条狗的记忆。哦,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条狗应该就是上周他在广场角落里发现的那条病恹恹的狗吧,好像他还好心地把它抱回了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出药品,笨手笨脚地治好了它呢。我记得它在他家休养了几天,等到它完全恢复健康的时候,他便依依不舍地把它送回主人身边。呵呵,我还清楚地记得,当狗主人知道他是那个可怕叔叔的侄子时,可是连一句道谢的话都不说,就抱回狗飞快地跑远了。毕竟他的叔叔可是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旁人很难相信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他不会受到影响。我看八成那个狗主人担心它被用来做了什么奇怪的实验吧。总之,过了这么久才出现,今天那条狗大概是偷偷溜出来的吧。他总是这么好心,和他叔叔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难怪连熟悉的人都怀疑他们的亲叔侄关系了。不过,他们的相处也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虽然两人对事对人的看法和态度迥然不同,甚至有些地方还完全相反,但却很少见到他们发生矛盾。这比起那些动不动就与父母争吵、处在“叛逆期”的儿女,可是十分难得的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唉,之前他是为了什么而闷闷不乐呢?是为了和那条狗见面的事?好像不是。究竟是……算了,我又不能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只可以静静地观察他(没办法,这是任务呢)。这时候他开始和那条狗一起散步了。瞧他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情,似乎已经把之前的烦恼忘得一干二净了。也罢,他应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我只好为自己无谓的担心又一次暗自叹息。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了呢?哦,是在五年前吧。那个时候,我接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训练并顺利地通过了一连串的重大考验,离伟大的理想又迈进了一步,正积极为自己的未来作好准备,那个特别严厉的任务特派官竟派了一个无聊透顶而且很久的任务给我,就是让我去做一个影子般的人,始终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隐秘地注视着他(应该是监视吧),并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随时报告。这个任务是无期限的,但又是强制性的,我除了执行别无选择。当我听到任务特派官的话时,可谓惊到几近晕倒。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呢,但一看任务特派官那副严肃的表情,立即就相信了。“什么?!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啊,更何况现在是在谈着我的任务这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呢(对我来说)!怎么能这样呢!又不是在玩角色扮演的游戏!可恶!”我当时心里这样抱怨道。不过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任务特派官。可那人也不打算做任何的解释,冷冷地丢下一句“认真工作”就转身离去。
一开始,我是抱着极度厌烦的情绪工作的,所以随便敷衍了事。当那个任务特派官了解到我对待工作是这样的态度时,立即前来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并且告诉了我工作的理由:要观察和记录的对象——他,是所谓的“主角”。我的任务就是负责观察和记录他的生活,不定期报告有关情况。我十分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主角”是什么意思?凭什么他能成为“主角”,而我却只能在背后注视着、记录着他的生活?真是太不公平了!不满的我在心里抱怨道。
就这样,我被迫继续“认真”地执行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兴趣,变得想要一直注视下去,看看他是否真的会成为“主角”;如果是,那么他到底会成为怎样的“主角”。同时,我也想通了,也许,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注定成为“主角”,而像我这样的人,就只能看着他们的“伟大之举”了。
于是,我成为了所谓的“主角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