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条暗道,是一个陡坡。
何清欢只觉得脚下一滑,就好像西域的风滚草,顺着崎岖的石道滚了下去。
石道上到处都是硬疙瘩,这些尖利的凸起,给何清欢的身体带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不过即便再痛苦,他也得咬牙撑着,他不能变换姿势,因为他的怀里还有一个女人。
这几秒钟,宛若过了数年!
待到他们终于滚到了平坦的地方,何清欢身上的衣服,已经是被一路上的粗糙不平石子磨得破破烂烂了。
自己的皮肤,也到处都是擦伤。
不过他现在已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焦急地看着怀中的人儿。
白茶一张脸快要没了血色,惨白的像春日京城的飞絮一样。
鲜红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白色的长裙,就好像一点朱墨滴在水中。
箭正插在她的肩膀中。
很可惜,何清欢并不能使那支箭偏离太多,只能把中箭的地方从脑袋转移到了肩膀。
他现在有些自责,如果他早点发现那副画——现在想想,最先考虑的就应该是那副格格不入的画。
杨巡不懂画,接客的前厅又怎么会挂一副名家的画作?
如果他当时能镇静片刻,好好想一想,结局就可能会好上不少。
“拔。”
白茶的声音比以往要虚弱了不少,但是声音依旧清冷。
“会很疼的”何清欢皱皱眉。
白茶没有再说话,轻轻推开何清欢,左手握住右肩上的箭,竟是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硬生生的把箭给拽了出来。
伤口极深,白骨都隐隐可见。
“走吧。”
她对他说。
他没有走,而是从衣服上撕下一大块布,帮她包扎起了伤口。
她怔怔地看着肩膀上多出来的大蝴蝶结,说道“真丑。”
何清欢不这么觉得,他觉得很完美。
之后她又补了一句谢谢。
好在这暗道并不像花满楼里那么错综复杂,几乎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漆黑的甬道,只有水滴声和靴子摩擦砂石的声音。
二人在路上都很沉默,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那种欢喜。
还是何清欢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不躲那一箭?”
“我讨厌死人。”
“哦。”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白茶问道“为什么救我?”
“我讨厌你死。”
两人的回答略有些相似,又有很大的不同,说起来可能就是性格的问题。
白茶没有再说话。
因为路旁出现了一个人——挡路人。
那人靠着石壁盘腿而坐,头戴一斗笠,让人看不见长相,身着宽大的青色披风,怀中抱着一柄长剑。
他一动不动,好像是专门等在这里一样。
在这种地方遇到拦路虎,除了是刘儒胜派来杀他们的,何清欢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何清欢伸出手,示意白茶停下。
白茶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对他来说,杀人往往是比交谈更简单快捷的解决问题的手段。
白茶很不喜欢这样,但是现在的她连剑都已没了,根本无法阻止何清欢。
只能眼睁睁看着何清欢在一瞬刺穿那人的喉咙。
他的剑的确很快。
一个月来,她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这一点。
他每次拔剑,一定会有人死,从未失手。
白茶有时候就会有这种错觉:就算是自己老师的剑,也没有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男子的剑快。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的剑很快,却是真的。
从未失手,也是真的。
当然,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然而他的剑却没有如愿以偿地带走那人的性命。
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具尸体!
何清欢收剑入鞘,说“走吧,他早就死了,看样子已经死了至少四五天了。”
白茶用左手掀开他的斗笠,想看看他的脸。
怎么说呢,那已经不是人的脸了,起码是看不出人类的模样。
他的头已碎得不成样子,后脑部分被钝器砸的凹了进去,五官更是面目全非。
何清欢鄙夷地说“如此杀人当真是匹夫。”
在他看来,即便是杀人也是有等级之分。
至繁归于至简,一剑入喉那种美妙的感觉总是让他陶醉不已。
白茶面无表情地说道“结果都一样。”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惨死在这的人,想到他也可能会有家人,朋友,妻儿……
何清欢抱着胸,笑着说“不过这下可好,本来我还想着杀人夺剑,现在到是省事了。”
“嗯。”白茶明白他的意思,她抽出那人怀中抱着的长剑,只是看了一眼。
“哐当。”
那柄剑就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而她的脸上的表情也好像见了鬼似的。
何清欢从来没有见过白茶会如此惊恐,即便是刚才忍痛拔箭,她的表情都是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了。”何清欢看着她。
白茶的手还在抖,不只是手抖,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失手而落的剑,一时间竟然是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一会,她才蠕动着嘴唇,嗄声道“剑刻华字。这……这是华山剑,他……他是………”
话说到这,白茶就说不下去了,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把中午吃的扬州炒饭混着胃里的酸水,一股道全都倒了出来,随之流出的,还有一连串的泪珠。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何清欢已经知道她要说的是谁。
当然,以宗派为名的剑,自然就是宗派掌门的佩剑。
眼前这个已经面目全非,死相凄惨的人,就是当今华山掌门,人称“剑仙”的天鹰子,也就是白茶的老师。
何清欢看着她呕吐不止的样子,有些唏嘘,再坚强的人都有脆弱自己的一面。
但是他没有上前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无论说什么,她还是会倒光胃里的东西,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或者说,吐一吐。
白茶的泪已经流干了,胃里的东西也已经吐干净了,现在她只是在干呕。
她的干呕的回声响彻整个甬道,让人听起来是那样撕心裂肺。
他很想就坐在这,陪着她,静静的待上几个时辰,可是现实并不容许他这样做。
他们还不安全。
等到她稍微缓过来,何清欢背对着她,轻轻出声提醒道“我们得走了。”
白茶起身,抹了一把已经哭花的脸,点了点头。
她拾起长剑,在对着那尸体深深的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这位当世第一剑客的怀里,已经没有了剑。
不过,这也许是个更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