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魔心（3）
“于是你们想要问咱家什么呢？”宋君坐下身来为自己斟满一杯樱花茶。
你说你刚才那么中二那么飘然的气息哪儿去了？只是出个场而已有必要吗？文浩心里不断地吐槽。她突然想起前天下午他还和宋君道别来着，那气氛像是生离死别似的。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又见面了。
“宋姐，虽然很冒昧，但是我还是想要问问……”文浩酝酿了很久之后吐出他觉得很有文化的几个字，可是神雨落一道眼光横扫过后他便噤了声。
神雨落双手搭在膝盖上：“宋馆主，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想要明白事情的缘由。”
宋君凝视着神雨落的双眼，目光高深莫测：“求道之人，咱家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尽管问便是。”
好吧……中二风又回来了。
“请问宋馆主有没有听过第一盟约？”
“那是很多年前暗面定下的协约，”宋君一边说着一边捧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三教九流什么的都被各自分配到了五盛会，咱家自成一家。”
“也是那个时候定下了规矩，五盛会和咱家都不得邀请十七岁以下的孩子。剩下的……想不起来了，咱家当时是顺手签的，不记得写过什么了。”
文浩心里咆哮：我去你也太随便了吧？顺手就签了？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得给别人数钱啊！
神雨落似乎也被这个回答难住了，她愣了好几秒之后接着问：“还有一个问题，我……不，我们究竟流着什么样的血？我们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不可？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想起了洛晴空，洛晴空分明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这些不公缘自何由。
喂喂喂神妹你的问题不要问得这么露骨啊。文浩用眼神暗示神雨落。
神雨落摇摇头，她身后按住文浩的腿，眼中仍是那份坚持：“请宋馆主告诉我。”
宋君看着神妹许久，叹了口气：“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目的的，若你一定要知道，那便听咱家说个故事吧。”
“馆主请讲。”
“这是个古老的民谣，那是荒蛮的时代，枯黄的时代，恶鬼的时代。地面燃烧着黑色的烈焰，天空是赤红的血色，星辰皆为漆黑，大地曾笼罩在阴影之中，妖魔横行。路途渺茫之际，神降下希望，赐人类破魔之权柄。尽管死伤惨重，人类仍然屠尽了恶魔，哪一天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天穹破碎，降下猩红的血雨。”
“但是恶魔的魔心是不灭的，这世界遵循阴阳守恒的原则。可是恶魔已然被屠戮干净，神开始诅咒人类，从心底里给人类施加诱惑，那些受到诱惑的人类堕落成新的恶魔。”
“从此恶魔的诅咒不绝，而你们……便是恶魔的子民。”宋君说完这话放下茶杯，她的眼中仿佛燃烧着古老的火焰，星辰之下篝火熊熊。
文浩戳了戳神雨落：“喂，神妹，你信么？”
“我……说实话我还真不信。”
“本来就不该相信，咱家说过这是民谣啊，通常的民谣都带有神话色彩。”宋君说着，眼中的火熄了下去：“但是事实就是你们都流淌着恶魔的血脉。五盛会创建的初衷便是保护这些流着恶魔血的人们，第一盟约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至于咱家……这个宋神剑道馆只是为了纪念以前的一些朋友们，若真要说目的……求道便是咱家的目的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路，咱家的道是除魔道，这天下本不应有魔。所以斩破天下之恶便是咱家的目的。”
“斩破天下之恶？”文浩斟酌着这几个字，真是……中二得无法直视，简直就是某个动画里的热血主角所坚持的道路。
“是的，咱家曾问过你是否要加入，或许你会拒绝，但是咱家很看好你。”宋君盯着文浩：“咱家尊重你的选择，若你说你要你的平凡，咱家也许诺，宋神剑道馆会一直为你敞开大门。”
“喂喂喂宋姐我真的很渣，你求我还不如去拜天，你给门口的关公大爷烧一柱高香大概还比较靠谱……”
宋君没有理会文浩的话，她右手提起袖口的刀，刀刃平举：“咱家再问一次，文浩，你是否愿意加入宋神剑道馆，在除魔卫道的路上和咱家一起追求最终的道义呢？若是愿意，那便接下这柄刀。”
文浩不知道他哪来的这福分让眼前美女对他如此青睐，或许真的和黑衣的佐麟大叔说的一样，他是注定的英雄？咳咳……他觉得他即使是做梦也做不出这样牛逼的梦，他做梦的话……大概是某个当炮灰的小卒子吧。
“我……”文浩不知所措地看着宋君：“宋姐你大概……你肯定找错人了，我就是一打酱油的……”
他觉得自己似乎闻到了一丝焚香之气，那是熟悉的檀香味，和当时雪城身上散发的檀味相同。随着那一丝香味的来到，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某种障壁被打破了，旧照片一般的景象穿梭时光而来。
“无论咱家有没有看走眼，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咱家都要邀请你。”宋君直视着文浩的双眼：“咱家不会强求，咱家只说，倘若你愿意加入宋神剑道馆，必定许诺给你平凡。”
你这很矛盾好不好？如果我加入了宋神剑道馆，还有什么平凡可言？
“宋姐你真的找错人啦……”文浩只能这么接下宋君的话。可是方才喝茶时的感觉又来了，他心中流淌着一股苍然昏黄的悸动，仿佛有雄壮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他觉得自己端坐草原正中，漆黑天穹的辉夜泼洒星光，昏暗幽然的烛火倾斜摇动。马蹄声自四处踏开，刀剑争鸣寒铁如冰，黯然的草原上一条泥泞的路铺向月光发源的地方。
那女人……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人端举着木剑。文浩伸出手来，从容地接过了那把剑。
他觉得自己在看电影，电影中的那个人和他自己融合在了一起，他也不自觉地伸出手来。
文浩看着宋君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他不知道宋君在想什么，也不明白宋君执着于何物，可是他……不想接下那把刀。
“我……宋姐，我……”他微微地摇头。
他知道宋君的邀请在别人看来是多么荣幸多么令人眼红，按情理来说他不应该拒绝宋君这样盛情的邀请，他并不是个很会拒绝人的家伙，对于神妹的要求他基本都是俯首帖耳，鹰大哥邀请他喝酒的时候他也找不到法子拒绝。可是……他真的不想接那把刀，他不谈原因，他就是不想。
他真的很想拒绝，可是他开不了口。眼前这个美女带着他从上千个拿刀的暴徒中杀出来，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他，说着要给他属于他的平凡。这样的人……他怎能再一次拒绝？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抓住那把刀了，可是……
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神雨落拦在了他的身前：“阿浩他拒绝。”
神雨落这样说着，声音潇洒若凛风穿堂，将文浩骤然从脑海中的环境里拉了回来。
“神……神妹？文浩惊讶地望着那个双马尾的女孩子。
“不要多说话，交给我。”
那只小手握紧了，神雨落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正脸对着宋君：“宋馆主，我们此次前来并无意加入宋神剑道馆，希望馆主见谅。”
宋君的目光与神雨落的交接在了一起，她轻声说：“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你所愿，有些事情……其实是没有选择的。”
她看着神雨落许久，轻声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一本簿子，摁在桌面上：“神雨落，三岁被接到五盛会旗下福利孤儿院，九岁送到枫叶小区兰怡斋七号公寓，和同属一院的文浩一起生活。于舞裙市兰若小学就读，两年后转至第一中学，直升高中。你们的资料在咱家这儿足有这么厚一份，原始版本在五盛会那儿。”
神雨落呆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那本簿子，那簿子粗看去有百十页，若是真的记录了他们的资料，那想必是非常完备的。
“咱家都是知道的，你们的生活费都是来自五盛会，房子也是五盛会分配的。你是AB型血，生日是二月十八号，现身高一百六十厘米，喜欢草莓口味的饮品，以文浩的大姐自称。五盛会这些年做足了准备，对你们这一代是势在必得，你觉得他们没有把握会这样做么？”
神雨落没有说话，她盯着那本簿子不放。
“你若是想的话，咱家可以报一报你的腰围，臀围，臂长，腿长，资料都写着。”宋君放下手中的刀，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别怪咱家没告诉你，两天前的下午，五盛会的佐麟带了一千傀儡兵去邀请文浩，若不是咱家出了面，后果咱家可不知道。”
“怎么可能……”神雨落的话头突然断了，她想起洛晴空对她的叮嘱，想起那天文浩的沉默寡言……她握住文浩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捏紧：“阿浩，前天下午……你说实话，你去了哪里？”
文浩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原本想将这件事情永久封存起来，他也自以为宋君会为他保留这个秘密，可是……宋君想都没想就将这件事捅出来了？
“阿浩你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我说？”神雨落不住地摇头：“我是你的大姐啊……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不是么？为什么啊？你这个笨蛋……”
“喂，神妹，我……”文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他只是怕神妹听了之后不知所措，怕她担心，殊不知神妹这么在意“没有告诉她”这件事。有时候人只是单纯地误解了某些事情，好意或许会成为累赘。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和我说？”
文浩支支吾吾地辩解着：“神妹，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不要说了！”神雨落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神妹，我……”
神雨落猛然伸出右手握住了宋君放下的木刀：“宋馆主，神雨落申请加入宋神剑道馆。”
“这便是你的选择？”宋君意味深长地看着神雨落。
“神……神妹……”文浩愕然，他莫名地觉得鼻子酸酸的。似乎有一条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他觉得难以呼吸。好不甘心啊……为什么他总是要躲在神妹的身后？明明都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为什么神妹总要护着他？这事本来与她无关的吧？神妹总说他是个笨蛋，到底谁才是笨蛋啊？
“神雨落愿意……不，神雨落请求加入宋神剑道馆，”神雨落将木刀拍在桌面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然，“请宋馆主接受。”
说完这话神雨落的身躯软了下来，她低下头双眼盯着地面。
“神妹，你为什么……”
神雨落小声责骂他：“你这个笨蛋，我是你大姐，我不是早说了要罩着你的吗？我能……我能拿你怎么办？”
是啊，神妹是他的大姐，所以理所应当护着他。可是……为什么他会那么难过，那么失落，那么不甘心？
他觉得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裂出的缺口用什么都无法填补。神妹是他的大姐，是大姐……这世上为何有那么笨蛋那么一根筋的大姐？
他真的想说我不要你保护啊，我不是笨蛋啊……我可以保护你的你知不知道？可是他没那个勇气。
宋君将右手按在木刀上，她的声音冰冷：“咱家……不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