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立场（6）
“宋君对文浩那孩子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佐麟笑了一笑，“我没有想到。”
宋君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楚的，咱家就是喜欢那个孩子，找不到什么原因。或许是那双眸子太清澈太无瑕，又或许是他太天真。”
“那阿鹰呢，你怎么看？”佐麟转而问向鹰无道。
“在下觉得……浩兄是个不错的人。”
“说重点。”宋君淡淡地说了一句。
“在下看来……他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待人很真诚。”鹰无道琢磨了一会儿：“其实说句心里话，馆主说的那番话在下的确是不明白，他的眼睛里……是澄澈天蓝的白云清空，没有什么狼，也没有魔鬼。”
“这便是小鹰对他眼神的解读么？比起当年还是有点进步……”宋君突然停顿了一瞬，转口道，“比起当年……”
她沉默良久，双目凝在桌子中心的火苗上，透过光影看着门外的回廊。
多年前的晚上也是这么一副光景，同样的剑道馆，同样的火苗，连月色一勾也与当年无异。只是少了那些人，少了些嘈杂，那时有花开，如今却不知为谁而开。当年天天润在口中的樱花茶也成了压箱底的待客之礼数。
人去楼空，花败茶凉，只有宋君和这间剑道馆仍停留在多年前的时光中。
宋君低垂下眼帘，伸出手指拨动火蕊，却又觉得有些烫，只好收回手指：“牧桑那边安顿好了？”
“属下已经办妥。”
宋君双眸里映着冉冉的火光，她注视着佐麟：“佐麟，答应咱家不要再着手牧桑的事情，答应咱家，永远不要再触碰这件事。”
佐麟点点头，声音很有力：“宋君的要求，我不会拒绝。”
“有劳了。”有些慵懒地伏在茶几上，宋君轻声说：“说说你的心结吧，咱家为你解开。”
佐麟吸了一口气，他闭上双眼思考了一阵子，郑重地说：“我有些怀疑自己为五盛会办事的决心了，当年离开宋神剑道馆的时候分明说过要恪尽职守绝无二心……可是我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所以心头出现了困惑。”
“说说你的困惑。”
“我们是为了除魔卫道而生在这世上的，可若那些魔鬼都是我们自己的因果所致……那算什么除魔卫道？这样下去……有意义吗？”
佐麟想起那个堕化成魔鬼的男人，不由得右手握成了拳头。那男人分明是一个魔鬼，与他从前斩杀的魔鬼无异，可是他却怎么也忘不掉那男人死前紧紧握住那块怀表的模样。
“佐麟，咱家奉劝你一句，这件事不要深究。”宋君抬起眼皮，仰视着佐麟：“心里有了自己的道就永远不要停止，求道者就该如此做。咱家可以告诉你这件事的缘由，但是不要想太多，也不要乱说话，明白？”
“明白。”
宋君端坐起身，捧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咱家先要确认你的想法，你真要听么？对你而言或许不是好事。”
“愿闻其详。”
“那咱家便说了，”宋君放下茶杯，“小鹰也听着。”
她双手支在桌面上，话语中带着一丝肃穆之气。烛火映出扭曲古怪的身影，她的身后仿佛铺开一片星空：“本不该说这些东西的……宋神剑道馆本应保持中立，但既然有今天这件事情发生的话……说了也无妨。”
“首先一点，恶魔的血脉是不会断绝的，所以无论五盛会怎么努力都会有恶魔源源不断地产生，”宋君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此处要追溯到恶魔血脉的根源，这是一个诅咒，神下给人类的诅咒，所有人所做的事只是和神玩一个游戏，打一个赌。若是获胜了，从此再没有恶魔的诅咒，若是输了……咱家不知道后果。”
“宋君……我是不信神的。”佐麟沉声说着。
“信不信都没有关系，咱家只是阐述一个道理。若是五盛会想要真正地消除掉这个诅咒……必须拔除舞裙市的神脉，但是神脉是无法拔除的，所以这个方法不可行。”
“略有耳闻……听说神脉的中心在宋神剑道馆内。”佐麟表示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曾听过神脉的传闻，相传恶魔诅咒的根源来自舞裙市的神脉，神明通过控制神脉来诅咒人类，所以神脉不绝，恶魔不息。
“那只是谣言而已，”宋君的手指敲打着桌沿，“你们五盛会的领导者咱家曾经见过，他大概在寻找新的，也是彻底解决恶魔诅咒的方法。其实对恶魔血的研究很久以前便有过的，说得浅显一点……不要觉得惊讶，如今你斩杀的一半左右的恶魔其实都是有心人有意所为。”
佐麟显得有些惊骇：“真……真有此事？”
“咱家的话你不信么？”宋君问他。
佐麟怔了一小会儿：“我信的。”
宋君继续说：“五盛会在这件事上的观点很简单，牺牲少数人换取多数人的安定。所以恶魔血的研究是绝对不能停止的，若是停下了……就是前功尽弃，之前死过的人，都白死了。”
佐麟仿佛有些不信，他摇摇头：“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这不是谣传么？”
“佐麟你还是有些愣头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没有意识到么？五盛会的核心秘密是不会透露给你的，你曾经是咱家的人啊。”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个游戏，一场博弈……神与凡人的博弈，凡人永远是输家。咱家能说的就这么多了，自己小心，咱家护不了你。咱家给你的建议是离开舞裙市，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一片寂静中只有古老的挂钟“哒哒”地响着，声音回荡在空旷寂荡的剑道馆内。
“离开舞裙市么……”佐麟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着，有些自怨自艾的味道：“我不会离开的，至少现在不会离开。若是五盛会真的在密谋什么……我要去寻找答案。”
“不错，算是有觉悟的人，不枉做过咱家的学生。”宋君伸出手去触碰佐麟眉心的那道刀痕：“这道伤……咱家出手是不是太重了？”
佐麟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缩：“不不，出了宋神馆的门便不是宋神馆的人，宋君没取我的命已经是大恩了。”
“小鹰，去弄点药膏来，要最好的。”宋君挥挥手招呼鹰无道。
“不用，真的不用，我是一个堂主，要点药膏岂是什么难事……”
“停下你的话，”宋君用食指按住佐麟的嘴唇，“咱家下的手，咱家要负责。”
她的手白皙冰凉，正如妙龄少女的芊芊玉指。佐麟看着她袖口露出的锦缎一般的雪白小臂，隐约觉得时间似乎还停留在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师徒的时候。
“不不……”佐麟慌忙站起身来：“宋君，我便告退了。”
高大的身影自阴影中踏入月色的光华内，他背着巨大的黑剑，脚下步伐坚定。
“真的……不肯留一阵子？”宋君问。
“这么多年了……我早已离开宋神剑道馆了，”佐麟双手抱拳，“承蒙宋君照料，告辞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门，留给屋内的人一个高大却有些凄凉的背影。
“佐麟，那个人……你还见过他么？”宋君突然问，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彩。
“我……”佐麟迟疑了半晌，回过头来，“没有见过。”
宋君看着佐麟的双眼，佐麟从那双无感情的眸子里读出了意味深长。
“没见过么……也罢，今天你从来没有来过咱家的剑道馆，明白？”
“我明白的，宋君，最后问一个问题可以么？”
宋君没有说话，表示默许。
“文浩那孩子进了宋神剑道馆……除了宋君喜欢他，是否还有别的原因呢？”
“其实……”宋君嘴唇微微一动：“咱家欠他的，要还债罢了。”
“原来如此，那便告辞了。”
虽然并不知道宋君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佐麟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鞠了个躬，转身消失在了曲折的回廊尽头。宋君目送着他离开，始终没有动分毫，她身上的巫女服此时也仿佛悄然褪了色，一片红白融在夜色之中。
“最终……你也走了。”她对自己说。
即使给了那么多明示暗示也不能留下佐麟，她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过出言拦下他，可是却未能说出口。毕竟不是当年……毕竟她是宋君，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能说这句话。
宋神剑道馆的馆主……或许注定孤单。
六月末的樱花盛得反常，这样的夜晚本是谈天的好时间，只可惜月如钩，人已走，留残华仍在，冷茶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