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夜火（5）
十一点。
文浩蹑手蹑脚地摸到了神雨落的房门前，他的心里惴惴不安的，像是吊着一条不安分的鱼。他总觉得神雨落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像是在提防着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半个来小时前他还傻笑着说着“我们回家”来着，他那时候其实也没想太多，只觉得神雨落怪怪的，要想个法子哄她开心。不想适得其反，神雨落不但没有高兴起来，眼中反而多了点阴沉。可是他怎么知道神雨落心里想的什么？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文浩知道些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他看了神雨落的眼睛，心里仍很不是滋味。相处了这么久的女孩子他还不懂？他多多少少也能知道神雨落什么意思。神雨落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一副大姐头的样子，但她真正任性起来也是令人头疼。
“神妹，你睡了么？”文浩靠在神雨落的房门上轻声问，他其实是明知故问，神雨落睡没睡他是心知肚明，门框底透过来的光线明摆地写着“我没睡”。
里面没人回他的话，他注视着过道的墙壁，默默地等待着。
“嗯，没睡。”神雨落的声音有些提不起劲。
“那……我进来了？”文浩推开门，他扫了一眼房内，只觉得满眼都是草莓图案，不由得晃了晃脑袋。神雨落受委屈的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抱着一个草莓抱枕，跪坐在那张草莓印花的床单上，睡裙的草莓纹印分外亮眼。
“你等等……”神雨落见文浩进来了，连忙挺起背，她的眼神利了起来。只见她眉毛拧了一拧：“阿浩你过来，坐好了。”
文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乖乖坐正坐上了神雨落的床，双手平放于膝盖之上。
他注视着神雨落的双眼，那双澄澈碧透的眸子里还是残存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劳累。文浩心里隐隐一动，他想起了神雨落之前那个藏掖着疲惫的眼神，他觉得心里的想法被证实了，神雨落只是死撑着而已。
他心里说神妹你没事干装什么大人啊？你明明自己就是个小鬼，你眼睛里藏着些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喂，神妹你……”文浩心里斟酌着字句，想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还是不要点破比较好。
“怎么？”
“没事没事，看你今天挺怪的……”
神雨落身体缩了缩，她下意识抱紧了那个草莓抱枕：“我才没有什么怪不怪的……是你的错觉啦！”
“我的错觉，我的错觉，”文浩赶紧改口，“那你说说你叫我什么事？”
神雨落抿了抿嘴唇，她抱那个抱枕抱得更紧了：“我要跟你说的这件事，你先答应我好不好？”
“我……能先说说是什么事么？”文浩有些不习惯，神雨落通常都是直接命令他，不会这样委婉地请求他。
“你先答应我。”神雨落撅着嘴巴。
“神妹你今天……怎么啦？”
“我叫你先答应我啦！”神雨落的脸颊一鼓一鼓的，细腻的皮肤下透出的颜色宛如饮酒后的酡红。她的睡裙不长，白皙修长的腿漏在外面，那模样看起来倒有些楚楚可怜。文浩脑子里莫名想起了走失的小女孩。
“你能不能先说说是什么事啊……我觉得我就这么答应了实在是有点傻。”
神雨落眼睛瞪的大大的：“你本来就傻，我不管，快答应我！”
文浩拗不过她，神雨落任性起来神都拦不住：“行行行，我答应你了。”
神雨落仍然不满意，她伸出右手捏住文浩的右手手腕：“发个誓。”
“嗯，我发誓，神妹大人的话小的绝不违背。”文浩举起右手，“可以了？”
“这才像话，”神雨落闭上双眼好一会儿，待睁开眼后她深深吸了口气，“阿浩，你答应过我的，你听好。”
她的眼瞳深处流淌着变幻莫测的，意味莫名的光。像是一滴点在清水中的颜料，在那一刻尽情地扩散，翻滚，人们猜不透它下一秒的模样。
“嗯，我听好。”
神雨落吞下一口唾沫，她双手微微用力，草莓抱枕被压出了深深的皱痕。她凝视着文浩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阿浩，以后若不是紧急情况，你不要再用那把刀了……你再也不要用刀了才好。”
文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为……为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不准耍赖！”神雨落伸出手指头点在文浩的眉心。
“我……到底谁耍赖啊？”
神雨落的手指用力，戳得文浩连连后仰：“你答应过我的，你发过誓的，不准反悔！”
文浩觉得神雨落这出戏码就像是新闻里说的那些霸权大国的强盗行为，他们一般先随意找个理由将弱小的国家炸翻，强迫小国签下一个协约，然后再谈究竟是什么协约。现在他觉得他就是一个倒霉的小国，撞在了霸权主义神妹的枪口上。
可偏偏神雨落的眼神严肃得吓人，不像是什么小计谋得逞的样子。
文浩看着那双眸子，的语气也多了分认真：“可是神妹，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呢？他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不敢直面这个隐藏了许久的真相。他一次又一次问自己究竟是不是这样，究竟……是不是这样？早在一个月前处在宋神剑道馆的时候他便发现了，或许还要更早。他的心中潜藏着一种狂怒的烈火心狼，或许是个火焰的魔鬼，当他举起刀的时候，那头狼，那只魔鬼就会破壳而出，将它的力量倾洒于大地。
神雨落看了他一会儿，话语有些犹豫：“阿浩你最近……很奇怪，我都觉得我有些看不懂你了。”
神雨落死死抱住那个草莓抱枕，她的眼角似乎沾了水汽，雾蒙蒙的。脸颊的红色已经漫过到了脖子根，她的身体都泛着淡淡的粉红。
“神妹你……喝酒了？”文浩愣了一愣，随即他明白过来。他的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中似乎漾着熟悉的白酒香味。
“喝了啊，干……干什么？”神雨落缩了缩，随即她点点头，“我睡不着觉，就喝了一点。”
“我的天，你喝了多少？”文浩只觉得头大，神雨落的酒量简直……完全不能看。
“没喝多少啦，就一点点而已。”神雨落微微向后一退，脸上怯生生的，像是犯错受了惊吓。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你不能喝酒的！你天天告诉我说我不要和你自己还……”文浩心里直叫苦，神雨落喝了酒就和一个小孩子似的，无缘无故发脾气不说，还倔得要死。他依稀记得以前神雨落喝醉过一次，可真是苦了他了。
“烦死了，要你管！”神雨落最终还是采取强硬态度，她抓着抱枕对着文浩一推，随即一个酒瓶子从她的怀里掉下来，落在床上。
文浩瞅了瞅那个瓶子，这是很有名的“泸州老窖”，一瓶是一百二十五毫升，现在已经要见底了。以文浩对神妹的理解来说，她是铁定喝醉了。
“神妹，今天先睡觉吧，我们明天早上再说这个话题好么？”文浩看神雨落的酒劲上了头，连忙劝她早些睡觉。
“不睡啦，不睡。”神雨落盯着文浩看，她的嘴噘得老高。可接着她又垂下头去，说话的音调变得很低，“阿浩你真的变了……不像以前那样了……”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明明以前都知道的……”她这么说着，声音有些嘶哑，“你变了，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厉害，都能让我刮目相看了……可是我看不懂你了，你不听我的话了。”
“我该高兴的……阿浩终于能独当一面了啊。我该夸你的，我该高兴的，可是我心里不安，我心里不安你知道吗？”
文浩茫然摇摇头，他有些不知所措。神雨落忽的一下就变了一个模样，像是骤降的雪花，文浩未见白落而身已觉寒。神妹不该是这样子的，神妹是他大姐，神妹就该意气风发身姿潇洒，神妹就该一口酒下肚，转身一手刀劈在他头顶，可是现在的神妹……她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文浩听见神雨落这么说，他的心头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丝线扯了一扯，隐隐地抽着疼。
“就在刚才我还碰见了洛晴空来着……她问我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说阿浩喜欢所以我也喜欢。本来我准备接受这样的命的，可是在那网吧里的时候那只恶魔又出现了……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不安啊，我心里怕啊，我害怕你知道吗？我害怕的时候，心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填补不了。”神雨落咬着嘴唇，声音愈发的低沉。
神雨落一边说着话，身躯一边蜷缩得像一只小猫儿，突然间莫大的无力感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涌了出来，那样的无助又那样的孤单，浓郁猛烈得令人忍不住想要将这女孩轻轻抱住。
“神妹你……”文浩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能说出来。
“我害怕啊，我是你大姐啊，可是我怎么维持这个身份？我该怎么做？”神雨落低垂着眼帘，声音空洞。
她喃喃地说：“阿浩，你说我该怎么做？”
文浩一时语塞了，他第一次觉得神雨落那样脆弱那样令他有保护欲，那娇小的身躯弱不禁风，仿佛随时会倒下。可他的心里仍然只有一句话，一句那样飘渺虚无却使得他追寻一生如星逐月的话语。
他憋足了力气，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道出那句让他不枉此生的承诺，声音坚硬得像是钢铁：“神妹，我会很厉害的，我会保护你。”
是啊，神妹也是会害怕的，她其实也需要保护的，她也会在夜里无人时恐惧，也会在漆黑寂寞时哭泣。她高傲她暴力她耍脾气，可是她其实也只是个小女孩，一个孤单的倔强的小女孩。
他又想起他刚认识神妹那会儿，落日下的少女搂着少年，他们的笑容灿烂如星辰漫天，身后的夕阳赤红如火。他突然发现这一刻的这一句话他已然等待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