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
宛如神话预言一般的,魔王与勇者宿命的死斗。
青年身边没有半个同伴,只有他孤身一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血污和伤痕,但尽管如此,青年依然挥舞着神圣的利剑,朝着他的敌人挥砍而去。
精妙绝伦的剑技,开天辟地的力量,迅如疾风的速度,一边用剑战斗还能一边吟唱上级魔法的灵巧,这一切超出人类战斗能力的界限。
他宛如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人偶,不会疲劳,不会恐惧,自由操使着人类所创造的最高深武技和魔法,和眼前的魔族之王拼杀得天昏地暗。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和平,只要将眼前的“巨恶”斩于剑下,付出自己的生命都是值得的。
青年的决心没有一丝瑕疵,他的灵魂没有一片的阴霾,他的剑击和魔法也没有丝毫的留情和犹豫。
他是人类最大的国家,德拉切斯塔帝国的第三皇子——卡特莱·洛克·德拉切斯塔。
在这场战争之中,被称为“圣皇子”的,人类之中最强的战士。
但是在千万魔族看来,他就是一头凶恶的怪物,一场无情的灾难,一个绝望的噩梦。
魔族之王的强大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魔王具备了与生俱来的特殊权能,无论是身体的强度和魔法的适性都远远凌驾于人类至上,在入侵人类大陆之前,完全就是倚靠着本身压倒性的强大统治了崇尚强者的魔族。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战胜眼前这名超乎寻常的刺客。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周围的地形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天空就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电闪雷鸣。
继续战斗下去的话,等待着两人的就只有同归于尽的命运。
魔王不甘心……
唯独不想输给眼前的男人,自己战胜了无数的强敌,跨越了无数的尸骸,才终于统治了争斗了千年,在恶劣的环境中挣扎,一盘散沙的魔族,才终于能够引领着他们向着富饶的大陆进军。
然而,在和人类的战线全面优势的今天,自己竟被区区一名除了战斗什么都不懂的刺客消灭,断绝整个魔族的命运和未来?
魔王认同青年的强大,但是却无法认同自己的败北,更加不能认同青年那副“我才是正义”的坚定不移的目光。
青年背后的国家,向来都不是什么崇尚正义的国度,民众疾苦无人问津,对异族压迫欺凌,皇帝只知道用武力征服和侵略,到处都充斥着腐败的政治,宫廷里也上演着残酷的争斗,身为第三皇子被送到敌人后方,让他当做特攻的弃子就是毋庸置疑的铁证。
可青年却对于这些指摘不屑一顾,他坚信着世间所有的悲剧,都是因为和魔族的战争所造成的。放弃思考,对于国家绝对的盲信,秉持着难以理喻的愚昧信念,贯彻着不会动摇的扭曲职责。
最后他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被国家利用,成为了一颗巨大的炸弹。
诚然,魔王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手上沾染着无尽的鲜血,走上霸道的魔王,确信自己是邪恶的。那么因果报应,被正义之士所征讨,或许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
正因为如此,魔王无法原谅眼前这名青年的盲信和傲慢,绝对不能认同他就是所谓的正义,于是,在决战的最后,在两败俱伤的一刻,魔王毅然选择了一条危险而荆棘的复仇之路。
魔王让圣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临终之际拼尽最后的力量抱住了青年,并同时发动了只有自己才能使用的特殊魔法,耗尽所有的力量,在濒死之刻解放灵魂——
灵魂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这是干涉因果和时间的究极术式——“轮回魔法”。
魔法成功发动了,魔王的灵魂漂泊回了二十年前,自己还未能统一魔族成为魔王、同时也是“圣皇子”尚未诞生的时代。
魔王震惊了,竟然无法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找到青年灵魂的归处。这是极为不可思议的现象,要知道——两人的灵魂是一同被卷入了“轮回魔法”的,那么魔法理应会让两者的灵魂之间被构筑起难以分割的联系。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依赖这种灵魂的联系,找到尚且年幼或者尚未出世的勇者,毁灭他从而改变未来。
可现在,魔王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灵魂的联系,却无法找到灵魂的所在,亦是说——讨伐自己的青年灵魂,并不来自于这个世界。
可能是人为的召唤,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机缘巧合,原本处在遥远异世界的他,灵魂跨越了次元的壁垒来到这里,只为了履行消灭魔王的职责。
对于这个推测,魔王震怒了,产生了一种冥冥之中被某种“恶劣的意志”所算计的错觉。魔王决心和这种意志抗争,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阻止“圣皇子”毁魔族的未来。
为此,魔王不惜冒着危险,强行撕裂自己的灵魂,让一部分灵魂随着勇者灵魂的牵引,去往一个遥远的世界……
就这样,被撕裂的灵魂来到了一个名为地球的世界,由于魔力的极度匮乏,变得极为虚弱的灵魂碎片最终只能凭依在了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猫身上,就在险些遭到残忍虐猫人士毒手的时候,它细弱的求救和悲鸣,唤来了一个男人,男人救下了它,并将它收养,起名为——艾丽耶。
而这个男人 ,正是“圣皇子”的前世。灵魂之间牵引之链不会说谎。
虽说在这里,他并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凡人,而且还是一个被挚友陷害,被妻子背叛,被暴力折磨,但在生命的最后,却依然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人的,愚蠢至极,无可救药的男人。
啊啊……所以,他转世之后,依然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才会执念于杀死魔王,以为这才是拯救国家的唯一道路。
在另一个世界,窥探着自己的灵魂碎片传达过来的种种信息,魔王只觉得无比的屈辱,同时,也意识到了报仇的最好方法——污染那个纯洁又愚昧的灵魂,让“圣皇子”变成一个向人类复仇的恶鬼。
魔王灵魂的碎片——艾丽耶,遵从了本体的意志,在最残忍的时机,用最恶毒的方式,向男人展示了他自身的愚蠢。
接着,艾丽耶自己,也随着这个愚蠢、又温柔到无可救药的男人,踏上了新的轮回之路。
随着被仇恨污染的男人灵魂,一起转生到了原本的世界。
一切都和魔王最初的计划一样,灵魂中烙印的仇恨影响到了卡特莱的人格,历史确确实实发生了改变。
他已经不再是轮回之前那个愚昧的勇者,也走上了一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艾丽耶只希望,他能够在这边境之地,再也不要和帝国与魔王扯上半点关系,安安稳稳地渡过一生。
而自己,也不想再融入魔王的灵魂,只想和曾经被饲养的家猫一样,即使贫穷也无所谓,只要能够静静地腻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监视’他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梦到这里,艾丽耶醒了过来,由于她的灵魂只是魔王残缺的半身,所以她常常要像这样,就好像整理自己的记忆一般陷入沉眠。
——无论怎么都好,总之我要变强。
她想起了主人卡特莱不久之前的任性愿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毕竟是魔王的半身,自从回到了这个魔力充裕的世界,她也恢复了些许曾经具备的权能,即使远远及不上全盛期的魔王,但在这一无所有的边境,保护卡特莱的安全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卡特莱永远都不要学会战斗的技艺。因为她知道,卡特莱的天赋受到了上天的恩宠,如果拜得名师的话,他的实力会在转眼之间突飞猛进。
要知道,过于强大的力量只会被卷入争斗的漩涡,而就算是命中注定的勇者,区区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有其极限的。
假设自己的半身——魔王和轮回之前一样展开行动,那么恐怕在二十年内,战争的历史就会重演。届时,卡特莱又会身不由己地被帝国利用,再不可避免地被用之既弃……虽然表面上他身为万众敬仰的英雄而活跃于战争中,但是人类又何尝不是畏惧着他?
一个能够战胜魔王的怪物,即使幸存下来,等待着他的也绝对不会是荣华富贵,而是更加残酷的阴谋诡计吧。
为了让自己的半身能够达成夙愿,同时也为了避免让卡特莱重新走上这条不归路,艾丽耶努力回想关于“圣皇子”的情报,在轮回之前,卡特莱的剑术师承于帝都最为知名流派的剑圣,从六岁开始习武,短短十年工夫便已经青出于蓝。
另一方面,他同样也是是宫廷首席魔法师,素有大贤者之称的天才魔法师的门徒。除了这位贤者之外,帝国再也找不到和卡特莱一样,天生可以操使所有四种基本元素的全属性魔法师。
现在,卡特莱既然已经远离了帝都,那么他就错过了学习那些能够毁灭魔王的危险力量的机会。
“鬼人族和精灵族……好吧,就满足主人的期望吧。虽然是无用功……”
艾丽耶清楚地知道,鬼人族的斗气,和精灵族的魔法,无论哪一样都是人类所绝对无法掌握的技能。这和天赋强弱无关,仅仅是生理结构的区别。就好像鱼不会飞行,鸟不会掘地一样。
而一旦拜于其他人的门下,那么无论是自命不凡的剑圣,还是那不可一世的大贤者,自然不会再收卡特莱成为弟子。
她只是希望,主人卡特莱能够快一点碰壁,远离争端,早早放弃学习战斗技巧的念头。
为此——
◇
地形坎坷崎岖的深林里,正有一对男女踏着艰难的步伐前行着。
从外貌特征来看,他们分别属于不同的种族。
一边,拥有块块分明的坚实肌肉,皮肤呈现深绿色,面容精悍而粗野的是鬼人族的男性;
另一边,身形纤长苗条,拥有美丽容貌,长着一对标志性长耳朵的则是精灵族的女性。
鬼人族男性武装着能够保护要害的简易战甲,配单钢铁制成的拳套;而精灵族女性则一席翠绿色的长炮,杵着一根木制的长杖。
从装束上来看,他们是典型的战士和魔法师的双人组合,看似平衡感良好,或许是来野外狩猎魔兽的冒险家,只不过,现在两人都是一副筋疲力竭的模样。
事实上,抛开职业的配合度不提的话,鬼人族和精灵族的组合真的是十分罕见。
因为在这个世界,精灵族和鬼人族是彼此之间万年斗争的种族,两者的价值观可谓天差地别,就算是离开故乡的旅人,也很少会结伴而行。
眼前的两人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虽说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却显得十分的焦躁不安。
“我说啊,这难不成是迷路了吧?”
鬼人族的男性一脸疲惫,话语之中充斥着无奈,用不符合其种族特征的理性、而富有磁性的美声说道。
“呜呜……是啊……迷路了呐~~”
一旁的精灵族女性也一反高雅沉稳的种族形象,发出甜得发腻的娇声。
“这还真的厉害啊,我算是服了,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能在森林里迷路的精灵。”
“比起这个~~我走不动了啦~~!脚好痛~~!背我嘛达令~~!”
毫无征兆的,精灵女性胡搅蛮缠似地撒起了娇,她一边吵闹着,一边把身体往鬼人那结识的肌肉上紧贴过去。
“别闹了,满身大汗地黏在一起,你想让我中暑吗?”
“嘿,嘿嘿嘿……达令的汗水……我会舔干净的哟~~!这么浓重的野性气味……人家好想要忍不住了~~!”
这么说着,精灵女性像抓住猎物的八爪鱼一样,攀附在鬼人的身上,发挥着从从那细弱的身躯上完全看不出来的力道,任凭力大无穷的鬼人再怎么推搡她的脸颊都无济于事。
“你这家伙!说什么骚话呢!三百多岁的老太婆了给我自重点啊——!放开,快放开你个变态,给我克制点!”
“太,太过分了!结,结婚之前你说过不在乎人家的年龄的!还有,我才不想被好像X欲聚合体一样的鬼人族说成变态~~!”
“啊啊,没错,刚开始我还真的被你装出来的端庄高贵给骗了,事实证明我那时候还太嫩了,居然上了你的套!而且你种族歧视的发言可稍微注意点,被其他鬼人族听见可没你好果子吃。”
“诶?难,难道说……被听见了,他们会对我做出什么粗暴的……”
精灵族一边摆出互助胸口的惊恐姿势,一边面露潮红地喘息起来,猜不透她到底是害怕还是期待。
“会狠狠揍你一顿……!好了好了,别犯傻了,赶快加急赶路吧,不在天黑之前离开森林可就危险了。”
就好像这样,以性与旺盛著称的鬼人族的男性一脸嫌弃,并没有理会精灵那番和相貌截然不符的骚话,重新踏开了步子。
鬼人族的名字是赛特,精灵族的名字则是希德卡瑞娅。
听起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他们两人的的确确是一对夫妇。
而之所以会在如此偏僻的密林里徘徊,则是听信了妻子自信满满的导航,结果却不幸地迷失了方向。
顺便一说,他们俩虽说装备了武器和防具,却并非狩猎魔兽的冒险家。恰恰相反的,他们俩是针对冒险家下手的诈骗犯。
他们的作案套路基本如下——
希德卡瑞娅负责去冒险家协会,发布虚假的协会任务,宣称自己的妹妹被淫邪的鬼人族虏劫,此时可能正遭到极为残暴的对待,生死未卜。
她会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用惊卓的演技向着那些看起来很好忽悠、初出茅庐的新手冒险家求救。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她甚至会暗示——愿向恩人献上自己的纯洁。
殊不知,希德卡瑞娅的纯洁早就在上百年前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在冒险家上钩之后,赛特则扮演邪恶的绑匪,在丛林的深处埋伏着前来营救的冒险家。
他会利用地形且战且退,假装劣势,引诱猎物来到深处的陷阱。
到头来,好心(也许有些非分之想)的冒险家们,会在最深处的陷阱处,遭到希德卡瑞娅的背叛,夫妻俩前后夹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被打晕剥光一气呵成。
出于最低限度的道义,俩人求财并不夺命。当然,也可能是他们胆小如鼠,怕真的闹出人命会遭到冒险家们的集体报复。所以,那些中招的倒霉蛋会被光溜溜地扔到安全的林边大道上,冒险家协会会定期派遣巡逻队,将他们和其他一些任务失败,被魔兽打伤无法行动的同行一起救回城去。
诸如此般的骗术,可谓是屡试不爽,受骗上当的愚蠢冒险家络绎不绝。
这也充分证明了,对于人类或者其他种族的男性而言,精灵女性就是拥有如此难以抗拒的魅力。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精灵族是极为稀少,神秘,纯真又高洁的种族。
无论是内在还是外表,又或者是操使魔法的技艺,都宛如艺术一般令人着迷。希德卡瑞娅的内涵姑且抛开不提,她的外貌和装备,还是完美符合种族气质的。
至于实力……两人在各自的族群里,都是吊车尾的水平。不然的话,也就不会抛弃种族的荣耀,来干诈骗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也正因如此,他们俩选择目标的时候会绕开那些实力高强的老油条,专门坑害入世未深的愣头青。
一来,希德卡瑞娅的演技精湛,有许多冒险家哪怕被剥光之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甚至还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羞耻。
二来,毕竟冒险家本身就是刀头舔血的高危职业,像这种小家子气的打劫,根本只是收取便宜的学费罢了,无法引起整个协会的重视。
而今天,他们俩原本打算在这片密林里布置新的作案现场,却不慎迷路,可能这就是多行不义的报应吧。
就在光线越来越暗,渐入黄昏的时刻,在唱着双簧的夫妻俩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相貌娇艳,却面无表情的兽人少女。
“——两位,是旅行中的冒险家吗?看起来好像是鬼人族和精灵族。”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赛特一个激灵向后小跳一步,一边将希德卡瑞娅护在身后,一边摆出战斗的架势。
而后知后觉的希德卡瑞娅也急忙竖起法杖,随时准备用精灵语吟唱魔法。
“你,你是什么人……!”
赛特警惕地问道,不管怎样,孤身一人且手无寸铁的少女,出现在有魔兽出没的危险丛林里,未免也太不自然了。就算兽人天生身手矫健,嗅觉灵敏,也绝对不会穿着女仆装来到这种地方。
“有工作的委托,如果两位方便的话,可否跟我来见一见我的主人呢?”
女仆的话语,让两人注意到了她脖颈上的项圈和铃铛,顿时便理解了,她是某个人类所饲养的兽人奴隶,这在帝国并不少见。
奴隶只会遵从主人的命令行动,至少她并不会主动加害两人,稍微放下心来的夫妻俩狐疑地对视了一番,然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