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莱气喘吁吁地环视自己的四周。
放眼望去,四下都散落着被切碎的枯叶、被轰烂的石块,不远处还有好几件被捅开一个大洞的钢铁盔甲。
魔法的痕迹也到处都是,被火焰烘烤的焦痕、被寒气冻结的冰晶、还有被真空的疾刃碾成碎屑的木片。
周遭的惨状让卡特莱无奈地叹了口气,向着站立在稍远位置的两位老师低下头,表达自己的歉意。
“实在是太对不起,老师们……劣徒献丑了。”
卡特莱发自内心地觉得愧对两人,修行了一年多,自以为已经摸到一些门道,测试的结果却和老师们去年的演示相差甚远。
剑斩的叶片最多只能绽开大小不一的四瓣;石头也只是打成碎块罢了;钢盔的窟窿更是粗糙无比。
魔法亦是如此,难以随心所欲地释放,驱使元素灵在大气中自由游走的技巧远比想象中困难得多。
回想起去年老师们所表演的绝技,实在是让人无地自容的惨状。
赛特老师的剑斩快过自己一倍且更为精准,石块就好像当中原本就填满了石灰一样碎成粉末,钢盔的空洞更是切口漂亮整齐。
希德卡瑞娅的施法可称得上精妙绝伦,根本无视了环境中的元素配比,自由自在地在任何需要的时机和坐标,释放出理应无法实现的魔法。
眼下,和两位老师的绝技相较,卡特莱的技巧实在太过拙劣了。
赛特和希德卡瑞娅也为止呆若木鸡,这让卡特莱更加羞愧不已,他暗想着,老师们一定对自己感到十分失望吧。
“那个……拜入两位门下已经一年有余,我至今都还无法掌握精髓……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
“殿,殿下。”
赛特适时打断了卡特莱的谢罪,坦然自若地摇了摇头。
“武学的道路,不可能一帆风顺。想要练就绝学,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有所成就。倒不如说,一年有余就能有所小成,殿下已经相当努力了。”
“是,是呢……殿下,我们精灵是长寿的种族,很多族人耗时百年都在钻研魔道,所以大不必急于求成。”
“好的,谢谢老师们的安慰。只是……”话到一半,卡特莱有些扭扭捏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六岁的他这幅困扰的模样,像极了向父母撒娇的可爱孩童,只不过现在的夫妇俩实在是无法将他和“可爱”两字联系起来,只觉得心中阵阵发毛。
“但,但说无妨,殿下。”
“能否,斗胆请老师们给一些建议呢?最近,我仿佛步入了瓶颈……无论重复多少次招式,都没有办法再长进。我知道,自己寻求突破,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但是……那个……总之实在太惭愧了……”
“呃……这样啊,理所当然。这也是所有战士都会遭遇的苦境,不必惊慌。”
“嗯嗯~~!没错哦,魔法师也有同样的情况,为此,今天我和达令为殿下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着,希德卡瑞娅掏出一枚手镯,金属的里侧印刻着极为精细的法阵。
“老师,这是……?”
“这枚手镯一旦佩戴,无法取下,它会昼夜不间断一直吸收殿下体内的魔力,并以此来释放重力魔法,使殿下的身体比平常沉重百倍。”
“诶?这是为何——”
赛特的解释让卡特莱充满了疑问。如果说,给他的是一件增加属性的装备,姑且可以理解,但是这怎么听都是一个性能凶恶的垃圾道具。
用RPG游戏风格来注解一下的话,就是——装备效果:MP(蓝槽)持续下降,体力、敏捷大幅下降。怎么听都是百害而无一利,而且装备之后还无法取下,简直就是让人欲哭无泪的诅咒装备啊。
“稍安勿躁,殿下想一想,现在您所面临的瓶颈是什么?”
“额……武技的威力精度无法提升,也难以随心所欲地驱使大气中的元素……啊——!”
想到这里,卡特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是‘负重训练’的一种。
“呵呵~~看来殿下已经明白了呢……没错,殿下的瓶颈是因为无法和元素灵们更加亲密地交流,那是因为,殿下原本的魔力和元素灵的亲和力还不够。那么,持续强制地放出体内的魔力,同时吸收大气之中的元素充填自身,让其和自身的魔力不断交融、循环,长此以往,必然能够得心应手地驱使自然界的元素灵。”
“嗯,武技方面,殿下所面临的问题,是招式的精度太过粗糙。可见,殿下还没有办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那么在负重状态下继续磨练基础,必定能发现招式在哪个细节有所错漏……为此,我还希望殿下短时间内暂时不要练习任何一种绝技招式,重复有偏差的动作,只会养成错误的坏习惯,将来会非常难以纠正。”
果不其然,就和卡特莱所料想的一样。老师们不愧是一代宗师,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虽然乍一听是诅咒装备,但是却有帮助自己成长的神奇功效。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玩过的某款游戏,其中就有类似的道具——装备后全能力减半,但是获得经验值翻倍。
手镯上的阵纹可以看出来是最近才印刻的产物,说不定,是希德卡瑞娅老师亲手所制。对此,卡特莱满心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老师们果然一直关注着自己,哪里遇到了瓶颈他们都了若指掌,不然也就不会提前准备如此贴切的礼物。
“真是,太谢谢两位了!我觉得,自己又能进步了!”
卡特莱二话不说地将手镯兴奋地带上了自己的手腕,阵纹顿时放射出奇异的光芒。
“那,那真是太值得期待了。”
“是,是啊……”
眼看着收到礼物后,立刻以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精准动作展开修炼的徒弟,不知为何,身为老师的夫妻两人露出了极为恐惧的神情。
◇
“达令~~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小皇子好可怕~~最近我晚上觉都睡不好~~~!”
“你说的没错……那小子也未免太邪门了,‘斗神流’?那什么鬼玩意!谁发明的!”
刚才,亲眼目睹卡特莱不断将两人去年用来坑蒙拐骗的把戏,用真正的武学和魔法重现出来,两人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冷汗直冒。
“如,如果我们行骗的事情败露了……那时候……”
“呜哇哇哇~~~一定会被一拳打成肉酱的啦~~!花岗岩都被打得爆炸了耶~~!”
回顾这一年来,夫妻俩人并没有教导卡特莱什么特殊的技艺,赛特只是传授了自己冒险家时代学会的各种武器的基本招式,希德卡瑞娅也只是教导了初级魔法的吟唱咒文而已。
除此之外,他们就只是装模作样,故弄玄虚地胡邹乱编一通,扯出一些狗屁不通的玄学。什么斗气的运行啊,什么元素灵的交流啊,这些根本都是架空的概念。说出去给真正的战士和魔法师听,只会引得别人哄堂大笑。
可就是这么些狗屁不通的理论,却成就了现在的卡特莱难以理喻的身手,他早就已经青出于蓝,要真动起手来,夫妻俩都有被他秒杀的自信。
“只学了一点皮毛,就能考自己的悟性成长到这个境界……难不成,这小子是天才?”
“呜~~不晓得啦……”
希德卡瑞娅抽泣着摇了摇头,她和赛特一样,自己只有半桶水,怎么可能看出卡特莱究竟有多少才能。
“哎,看来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啊,难保那小子哪天又给我们出点难题,最后露出马脚。与其在这里整天心惊肉跳的,还不如早点远走高飞……反正我们金币这一年也存了一些,干脆到哪个偏僻的城郊做点小本买卖吧。好在我们有先见之明,给那小子弄了个诅咒的枷锁,短时间内应该不用怕他追杀过来。”
送给卡特莱的礼物,原本就是打算用于限制他的力量,好让两人顺利逃脱用的机关。
“诶……?要跑路了嘛……?可,可是……有点舍不得吖……呜~~~”
丈夫的话让希德卡瑞娅留下了依依不舍的眼泪,这栋居住舒适的屋子,俨然已经成为了她的心灵寄托。
抛开卡特莱本人不提,这片领地的社会环境,对于所有非人类的亚人种族而言,都是非常友善的。
这得益于前一年,卡特莱在领内大规模地整治了人类对亚人种族的歧视风俗。放眼帝国境内,恐怕再也没有另一片净土,能让俩人生活得这么舒适了吧。
“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之先保住自个儿的一条小命比啥都重要!收拾行李吧!”
“可是达令……”
“怎么啦??还有什么想说的?”
“人家……怀孕了啦……”
“哈啊——!?”
他没能料到,最后妻子竟甩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让赛特长大的嘴说不出半句话来。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堕胎”的概念。而身怀六甲的妇女去长途跋涉,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不要命的行为。
赛特虽然是个行骗成性的小人,却还没有恶毒到能够抛下自己妻儿独自逃跑。
于是,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大喜事,此时却成为了夫妻俩最大的危机。
◇
又过了半年,卡特莱七岁了。
刚开始佩戴手镯的时候,卡特莱确实感受到了修行的难度上升了一个层级,也对他的生活造成了些许的不便。
但是坚持不懈直至今日,他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老师们的建议真的是太精髓了。以前,我一直将体内的魔力、斗气、大气中的元素区分开来对待,但这几个月下来,我终于明白了这是大错特错……现在,我时常都大气中的元素摄入身体,它们和我体内的斗气以及魔力彼此交融,元素灵融入血肉,让我随心所欲地驱使魔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这么说着,卡特莱随意挥舞了一拳,拳风的轨迹带出了绚丽的火焰;他要击出一击手刀,劈砍的方向射出一道疾风的刀刃。
眼看着训练标靶的钢盔被拳舞的火焰熔化、被手刀的风刃劈开,赛特和希德卡瑞娅瞪大了双目,连说话也有些结巴了起来。
“喔噢……嗯,做,做的不错,看来,那啥……嗯,殿下融合的武技和魔道,另,另辟新径了啊……”
“没,没想到殿下如此优秀,我们真是感到万分欣慰。”
虽然老师们说话时还故作镇定,但卡特莱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两人的脉搏加快,呼吸急促,看来是真的为自己的成长感到出乎意料。对此,他不禁心中窃喜。
“老师,现在的我,就算脱下手镯,也一定能够把那不成熟的绝技——”
“不,还不行!万万不可,殿下!请务必戒骄戒躁!这么做十分危险!”
然而,就在卡特莱沾沾自喜的时候,赛特却厉声制止了他。
“没错。现在的殿下,由于您体内的魔力一直匮乏,现在只是单单将元素灵填充到体内的空隙,并没有真正做到收放自如。一旦脱离手镯,膨胀的魔力将无处发泄,膨胀到最后……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诶!?是,是这样的吗!?”
卡特莱大惊失色,他细细品味了老师的话语,发现确实如此。
在这个世界,正常人的体内会源源不断地涌现魔力,虽然涌出的速率因人而异,但魔力就和血液一样,是新成代谢的一部分。
而自己因为手镯的效果,身体每时每刻都处于魔力缺乏的状态,为了弥补这种匮乏,他才能够轻而易举地吸引大气之中的元素灵。可一旦身体恢复正常又会如何呢?
答案显而易见的,填入体内的元素灵将成为多余的累赘,同时他的身体却已经习惯于吸收元素,那么到头来,卡特莱可能会爆炸——并非比喻,而是现实意义的被撑爆。
想到这里,卡特莱不禁背脊一寒,急忙向两位老师道谢——
“实在对不起,看来徒儿还是太天真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修行伴随着危险,如不是老师及时制止……我可能已经走火入魔了……!”
“呃,啊……嗯!不必言谢,这是身为师长应该做的。”
“可这么一来的话,我下一步应该如何修行呢?现在体内的元素已经充盈到了极致……为了放出这些元素,我不得不持续施展招式,这么一来的话——”
“殿下,诀窍在于——呼吸。”
希德卡瑞娅一脸高深莫测地如是说道。
“噢噢!呼吸!!居然呼吸吗??原来如此……!”
“诶?啊,嗯!”
卡特莱也因为这个词瞬间莫名其妙地激动了起来,让希德卡瑞娅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鬼人族和精灵族并不会知道,这个词是源于卡特莱前世最为钟爱,也是极为火爆的一部热血漫画。
漫画里面和恶鬼们战斗的剑士,他们所师承的各个流派,都有独特的“呼吸法”。
主人公们低吟着“XX之呼吸,XX之型”施展各种天花乱坠的奇幻奥义。毫无疑问,这是引燃每一个少年骨子里中二魂的绝佳设定。
“总而言之,殿下,从今天开始的课题,便是如呼吸一般,释放自己体内的魔力和斗气,使它们与空气中的元素灵进行循环。真正意义上,让自己融入自然,让这幅肉体变成天地之间的一部分。一旦殿下成功做到了这一步,不仅实力会有所飞跃,而且……而且……”
“而且?什,什么?老师,请明示!”
说道这里,不知为何希德卡瑞娅不知为何犹豫不决了起来,她轻轻蹙起眉头,让美丽的容颜染上了困惑的颜色。但这却更加挑起了卡特莱的好奇心,使他不禁迫切地追问起来。
“等等!希德卡瑞娅,到此为止。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之后的内容,必须要在修行之中自行体会的,用语言来描述反而会引发殿下的误解,走上歧途。”
“是呢,失言了。达令说得没错。殿下,接下去还请再接再厉。”
“嗯……好吧。我明白了!谢谢两位的教导!”
纵使对老师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卡特莱心中奇痒难当,可是修行至今经验告诉他,老师们的建议,不要质疑,认真执行。每一句话总有他们深刻的道理,肤浅的区区学徒,是没有资格质疑宗师的。
虽然立志要成为目中无人、横行霸道的恶徒,但是对于两位师尊他表现出绝对的信赖和尊敬,对于“斗神流”和“圣灵魔法”,卡特莱更是一向都抱着无比真挚的态度。
◇
入夜后,赛特和希德卡瑞娅刚踏进自己的卧室,两人面色发紫,两腿一软瘫坐到了地上,仿佛才刚刚从虎口脱险一般惊恐万分。
“达令~~~!吓死我了~~!我,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啦~~!说到一半还卡词了,还好你机灵呜呜呜呜~~~”
“……我也一样,已经不知道再教他什么好了。撒谎越变越难了,很多话我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谎言里面一定要搀着点真话才有可信度啊,可最近我们俩吹得是越来越没谱了!”
对于他们无论瞎编乱造些什么,都能从中练出点门道来,而且还在日益越变越强的卡特莱,两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想要逃跑的念头越发强烈,这几个月来,卡特莱好几次将造访领地的,那些欺世盗名的骗子,亲手毙于拳下。看得出,他对于欺瞒自己的行为根本不会有半点的容忍。
看着自己妻子越来越隆起的小腹,想到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赛特咬了咬牙,露出了凶狠的表情,看起来就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
“事到如今,只能下狠手了……!设计除掉小皇子,再不济也让他受重伤,然后我们就乘机逃之夭夭!”
“诶!?达令你疯了吗??那,那种怪物,我们怎么可能——”
“没有必要亲自动手,还记得……我们的老本行吗?”
就这样,在卡特莱不知道的地方,一场针对他的危险阴谋,正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