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领主府的后院里,艾丽耶心不在焉地叹了口气。现在的她,正在执行自昨天开始被赋予的新的职责。
也就是——照顾卡特莱捡来的新宠物。只见,她手中拿着毛刷,正细心地洗刷着浸泡在大水盆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加上尾巴有一米多长,浑身都覆盖着紫色绒毛,长着一对小翅膀的奇妙生物。直到刚才,它还在和自己的主人以十分激烈的方式“嬉闹”,导致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污泥。
“嗷呜呜~~❤”
小动物一边被艾丽耶清洗身体,一边发出舒适的低鸣,它眯着眼睛看上去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样,翅膀和尾巴都情不自禁地晃动起来,将盆里的水花溅到了艾丽耶的女仆装上。
“请不要调皮,碳碳。这样会很难清洗。”
“嗷呜!”
基本上,除了“玩耍”以外的时间,这只被卡特莱起名为“碳碳”的小动物,都十分乖巧,可恰恰是看似人畜无害的碳碳,却成为了艾丽耶烦恼的原因。
只因为她心知肚明,这只动物的真实身份。
极影龙——大陆最为古老而强大的龙族之一 原本栖息在帝国北部边境山脉脚下,六大秘境之一的“极影的深渊”之中。不久之前,由于和卡特莱的一场大战导致它的龙巢彻底崩毁,现在顺理成章地寄住到卡特莱的家中。
但是,真正让艾丽耶心神不宁的,并非是在自己手中正被任意揉搓的极影龙——碳碳本身,亦非是对照顾宠物的工作感到不满……而是年仅七岁的卡特莱居然可以和“六大天龙”战得平分秋色这一点。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太过异常了,要知道包括极影龙在内的六大天龙,即使在龙族之中,它们也是“龙神”级别的重镇。连全盛期的“魔王”,恐怕比起它们都逊色三分。
它们拥有无穷的寿命,无敌的肉体,无尽的魔力,随心所欲操控着元素,并各自都被赋予着比拟神灵的某种权能。即使世界毁灭了,它们都不一定会灭亡。
面对这样的对手,区区人类的卡特莱居然不弱下风,这已然不是天赋可以解释的现象了。何况最后还把它当成宠物捡回家饲养,这简直就不是正常的脑回路会涌现的念头。
虽说在前一次轮回中,孤身一人深入敌后,讨伐魔王这种壮举,也并非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但至少在常识可能的范畴内。
赛特和希德卡瑞娅,两人都是艾丽耶找来的老师,见面伊始她就已经看穿了两人的本领,在精灵或鬼人的同族里,他们俩也毫无疑问是最弱的一类吧。
也正因如此,艾丽耶才放心地让他们教导卡特莱的武技和魔法,可结果却是现在这幅不可收拾的地步。
确实艾丽耶对于修行的内容一直都没有多少关心,之前见到卡特莱亲手击毙过几个人类,但那些人类在艾丽耶眼里都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弱者,卡特莱当时使用的招式还勉强在可以用“天赋过人”可解释的范畴内,没有引起她足够的重视。
完全想象不到他们俩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来教导卡特莱,而想要赶走或者除掉他们,事到如今也已经为时已晚,毕竟挑战极影龙便已是“出师的试炼”了。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摆在艾丽耶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接下去该怎么做。
她是曾经败北的魔王,利用“轮回魔法”穿越时空颠覆命运的分身,她的职责和任务是毁灭曾经讨伐自己的勇者——圣皇子卡特莱,污染他的灵魂,改变他的人生。
而最终的目的——是让魔王达成夙愿,率领魔族攻陷人类居住的大陆,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开拓出魔族崭新的未来。
如果遵从魔王的意愿,那么艾丽耶该做的,便是趁着现在杀死卡特莱。不然再过十年八载,假若再进一步成长的卡特莱,又一次卷入了和魔族的争端,再一次踏上了那最终决战的战场,可以断言,魔王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卡特莱虽强,但他和无敌的极影龙毕竟是不同的,他只是个脆弱的人类而已,杀死他的方法很多,并没战胜他的必要,两年前的一杯毒药就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更为致命的是,他对艾丽耶没有半点的猜疑。如果艾丽耶有意下手,恐怕轻而易举吧。
事实上,回想起不久前,就在卡特莱和极影龙交战的时候,对于站在身后的艾丽耶就没有半点的戒备,而那时的艾丽耶,也确确实实动了杀心,胸口的奴隶纹直到此时都还在隐隐作痛。
魔族的魔法,和人类精灵所使用的自然魔法,是截然不同的系统,不依赖于魔力对元素灵进行干涉,更接近于是一种天生的异能,从背后偷袭的话,卡特莱恐怕难以察觉。
卡特莱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巨龙,背后一直都破绽百出,艾丽耶曾犹豫着要不要刺穿他的心脏,就算不直接杀死他,只要让他稍乱阵脚,下一秒也会被龙炎烧成灰烬。
然而,卡特莱却在危急关头,比起自身优先保护了艾丽耶,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卑鄙叛徒正偷偷酝酿杀招,瞄准自己的要害。
那时,极影龙无疑祭出了毫不留情的全力一击,覆盖了整片丛林无死角的阴影荆棘,全盛期的魔王姑且不提,至少当时的艾丽耶并没有任何闪避或自保的办法。
命悬一线之际,卡特莱没有丝毫迟疑地疾速赶回艾丽耶的身边,用沾满尘土的幼小躯体将她护在身后,舞起剑斩构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壁,将林乱突起的无数影棘纷纷截断。
那副光景,唤起了令艾丽耶无比怀念的记忆……某个寒冷的冬日,钢筋混凝土林立的灰色城市的一角,只是一只幼猫的她,被一个挂着施虐笑容的男人拽住尾巴,倒吊在滚烫的沸水上方。
凶手只是一个人类,但那时比人类更加弱小的幼猫却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男人是一个频繁用残忍手段虐杀小动物,以此来宣泄生活压力的变态,但是人类的法律规则却无法制裁他的行径。
恐惧,无助,挣扎,痛苦和死亡的临近,让幼猫体验到了被勇者讨伐时更加猛烈的绝望。而就在那时,一个相貌萧条的陌生男人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踢开了凶手,掀翻沸水,并夺下了瑟瑟发抖的幼猫。
那时映入眼帘的身影,恐怕一辈子都会烙印在艾丽耶的灵魂里吧。
魔王的仇怨,懊悔,不甘,对她而言或许只是没有切身体会的、单单的情报罢了,远远及不上那时蜷缩在男人怀里的温暖和安心。
所以,在男人临终的时候,艾丽耶才会为自己无法忤逆魔王而感到悲哀,并最终选择和男人的尸骸在火焰中相伴而逝……纵使她明白这只是无谓之举,不属于那个世界,脱离因果之环的她,无法在灵魂转世之后留存在男人的记忆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追寻着男人的灵魂,甘愿堕为奴隶也要伴随在他的身边。即便,男人并不会回想起前世……那只冷淡不讨人喜欢的小黑猫。
这次的经历,让艾丽耶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真正的愿望,并下定了一个决心,绝不会背叛卡特莱,即使这意味着,在将来的某一天,她将与另一个自己——也就是真正的魔王为敌。
可觉悟归觉悟,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不仅仅是因为她不想与自己为敌,更是希望卡特莱能够不被卷入帝国和魔族的纷争,安稳幸福地度过这一生。
可是,秘境所发生的变化,极影龙的失踪,以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相信这些情报,很快便会传回帝都,到那时候,难以想象那狡诈的昔日劲敌——帝国老皇帝,他会用什么样的诡计来试图利用自己的主人。
——现在无力的我,究竟能为主人做些什么呢……?
就像这样,苦恼的思绪就好像缠成了死结一样,在艾丽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艾丽耶!碳碳洗干净了吗?我要带它去见两位老师呢!”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卡特莱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艾丽耶的沉思。
“是,是的,主人。马上……”
艾丽耶有些惊慌地回过神来,不过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她将盆里的碳碳抱到膝盖上,开始用蓬松的干毛巾温柔地擦拭着漂亮的皮毛。
“怎么了?你看起来有点累啊?没事吧?”
只不过,这细微变化却似乎没能逃过主人的眼睛。卡特莱来到她的身边,就和前世的习惯一样,用手指轻轻搓弄竖在头顶的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明明关于自己的记忆应该被删除了才对。
一如既往的,有些细痒又舒适的触感,让她的耳朵轻轻跳动了两下。
“如果累了就尽情偷懒休息,我批准了!谁叫你是我中意的奴隶,把累活丢给其他倒霉蛋去干就行了。”
说着不修边幅的过分话语,卡特莱摆出灿烂又纯真的笑颜……那是前世,从来不曾出现在那个倒霉男人脸上的欢快笑容,艾丽耶只是觉得无比炫目而欣慰。
“嗷呜~~!嗷呜嗷呜~~!!”
就好像是在抗议什么一般,碳碳叫唤着从艾丽耶手里挣脱了开来,使劲一蹦撞进了卡特莱的怀里。
七岁的小男孩被一下子扑倒,和小动物一起滚到了地面上。
“唔噗——!我去!见面就给我吃肾击,小样有一套啊!哈哈哈——!”
“嗷呜~~🎵”
——原来如此,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大概连艾丽耶自己都没有察觉,此时注视着卡特莱和碳碳打闹在一起的她,脸庞上正挂着前所未有的,宛如花朵绽放一般的迷人微笑。
◇
“殿,殿下……请问这奇妙的小动物是?”
领主的执政室里,受到卡特莱招待的赛特和希德卡瑞娅两人,正满脸疑惑地盯着象征性拍打着翅膀,不可思议地漂浮在他身边的小动物——碳碳。
“啊,这是前些日子捡回来的宠物,名字叫碳碳。”
“嗷呜——?”
不知为何小东西突然像被什么勾起了兴趣,两眼放光地飘到了希德卡瑞娅的身边,准确来说是位于小腹的附近,然后“嗷呜~🎵”地一声攀上了她的肚子。
这一举动,让卡特莱大惊失色,急忙怒斥道——
“啊喂小蜥蜴!别没礼貌!惹老师生气当心被宰掉煲汤喝!”
“呵呵~~无妨,殿下不必紧张,很可爱的小东西不是吗?你叫碳碳吖~~”
“嗷呜~~嗷呜~~❤”
希德卡瑞娅虽然已是人妻,甚至是怀着孩子的准妈妈,但少女心却一点都不减,看到可爱又毛茸茸的小动物向自己撒娇,一点都不会反感。
倒不如说正因为怀着孩子,比起以前母性越来越旺盛了。她怜爱地抱住碳碳,轻轻蹭蹭自己隆起的肚子,而子宫里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碳碳的气息一般,微微地躁动了起来。
“十分抱歉,两位老师,劣徒不孝,夸下那般海口此行竟没能战胜巨龙,徒儿深感自身修行不足……给两位蒙羞了。原本应该痛定思痛继续努力,却带回宠物玩乐,实在是愧对两位。”
对于“极影的深渊”的试炼结果,卡特莱内心确信并不圆满,他先就自己出发前井底之蛙的言行,两位尊师低头致歉。
对此,赛特不知为何挂着满头的汗水,一边从容笑道,一边扯开话题——
“呵,殿下言重了。试炼的结果我和内子都十分满足,殿下能够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倒不如说,看到一直过分刻苦的殿下,也和普通孩童一样有玩乐的雅兴,我们反而送了一口气。话说回来——!这匹小魔兽,从未见过,不知是什么种族?”
“碳碳的种族?极影龙,吧?”
“哈啊!?”
“诶——!?”
“嗷呜~~!”
场面一度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希德卡瑞娅抱住碳碳的手臂,突然变得僵硬。只有碳碳,还完全不懂气氛地,在希德卡瑞娅的肚子上欢快地扭动着身体。
卡特莱不禁暗想——老师们都如此震惊了,难道说极影龙其实是这么稀有的动物吗?
他当然不知道,极影龙在这片大陆的地位,以及仅有一只的事实……毕竟在被誉为“猎龙老司机”、“猫车终结者”、“连狩急先锋”的他的印象里,龙这种动物,在温泉或者工会的布告栏里,接几个讨伐任务就能遇到一大堆才对。
这时候,他甚至为自己能够顺利捡到并饲养珍惜野生动物,而涌起了一些优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