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这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外头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吗?
背上的祖母,坚持得到我们安顿下来吗?
前方是雪白的积雪,可是瑞塔觉得未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战争就这样没有任何前兆的降临了,这对于睡觉前还在期待未来光景的少年来说,或许有些许的残酷。
瑞塔背着行动不便的祖母,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弟弟。跟着全村的人一起在风雪里蹒跚着。
噗咚——
一个老婆子,双膝跪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上。
而她的老伴,尝试着拉她起来,继续前行。可是老头子打摆的双腿显然已经没有了余力。
周围的人,略微停下,看着二人。麻木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悲怆。
老头子和老伴对视了一眼,便了然。对着周围的人摇了摇头。
“走不动了.....”声音沙哑而绝望。
队伍继续前进。这支年轻人不多的队伍,小伙子们光是照顾自己家中的长辈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这次是谁?”
瑞塔听到了祖母在耳边的低吟,轻声回道:“是村头的里克尔老夫妇。”
“那老头我知道,一辈子有两个儿子,大的早夭,小的参军,死了。连孙子都没抱上。”
瑞塔听着心里难受,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庆幸家里还有自己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当黎明还没到来,村里的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是前线的一小部分溃军,他们有相当一部分出生于这些边境的小村庄。他们逃到了这里,想带着全村老小一起走。
瑞塔的父亲瑞库也在其中,只是父子俩或许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会。
军人们一部分拖着全村人之后要生活下去的必备物资,一部分在前面和两侧开路,避免一些散落的魔兽威胁到村里人。
可是维持这支队伍还是相当的艰难。对于已经无法坚持的老人,实在是没有任何人能给予他们援助,里克尔老夫妇之前已经有好多人掉队了,显然二老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掉队的人。
掉队的人,本就大多是年迈又无依靠的老人。在风雪之中落单,结局可想而知。
而掉队的老人们,也没有任何人开口求助。因为他们不想拖累村子的其他人,明白这里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了。
每次伴随着噗通声,队伍略微停滞的注视,就是属于他们这些老家伙的葬礼了。
“起码,还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被‘舍弃’,不是吗?与村里人一同出生一同长大,最后在村子里所有其他人的注目里停下脚步。
这就是小村子的传承之道啊。瑞塔,如果坚持不了了,就把我这把老骨头丢在路边,明白吗?你一定要带着你弟弟走下去。”
祖母的话于瑞塔的耳边响起。纵然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瑞塔也双目通红的咬牙坚持着。
“您瞎说什么呢,我有力气的很,我们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的。”
“唉.....你这孩子........真是像极了你父亲.........”
......
不断的有人掉队,这支队伍已经可以一眼望到头了,松松散散也就几百米的长度。
照父亲所说,这里往东十里路就是东境驻军的营地,是此行最危险的一段路。因为离敌人太近了,但若是绕路,实在是太远了,没有人有信心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即使危险,但要能再坚持往西边两里路,就有一片有生机的地域,那里有一座大山。只要进了大山,就可以休息一下了,也安全许多。
实在是全村人拖家带口,速度太慢。不得已只能选此路线。
而瑞塔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事情了,他只知道,再坚持两里路,就可以休息了。
紧闭的牙关,将牙龈都咬出了血。意识仿佛要离开自己的身体,搂了搂怀里的弟弟。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完这段路,瑞塔在心里发狠道。
又饿,又冷。
但是双眼和大脑都前所未有的炽热,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了,瑞塔觉得自己只是驱动着一副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努力让自己不脱离大部队。
突然,死气沉沉的队伍,从前方传来了些许骚乱。
似乎是有人在对话。好像是有人在询问前线的战况?
可是这跟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他也没有任何关心他人的余裕了。
瑞塔的左边是一片单调的白色,右边是松散的人群。
千篇一律的景色映入了一缕异样的色彩。
瑞塔略微抬起了早就被压低的头,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长得如何?瑞塔已经看不清了,只知道有着一头血红色的头发。
神使鬼差的,瑞塔从嘴边挤出了一句话。
“前面在打仗.....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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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不疾不缓的迈步于风雪中。
还没过多久,她看到了一支一目了然的队伍。
是逃避战乱的人。
领头的几人身上还有伤,看起来是逃回了村里,拖家带口的离开。
没有丝毫犹豫,琳无视了少数人惊愕的表情,迎着人们麻木的目光上前。
“我是红莲城的人,多余的话不用说,你直接告诉我前线的情况。”
对方听到红莲城三个字更显惊愕了,也不怪他,毕竟红莲城是魔族的王城之一,离边境更是遥远。
“坐镇的军长和监军都战死了,然后副军长命令其他的将领带着我们撤退。因为人类的追击,部队大多都散开了。”
“知道对方的实力如何吗?尤其是高端战力。”琳皱了皱眉头,两个六阶强者如果一心防守,应该也不会溃败的如此之快才对。
答话的人显然只是个低级的士兵,看他为难的脸色,琳就知道没有什么好再询问的了。摆了摆手,便继续向东走去。
走至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中段的时候,有一个背着长辈,怀里还揣了一个娃的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充满血丝且呆滞的眼睛。
而这支队伍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这种毫无生气的呆滞。可这少年似乎是有些迷糊了,居然向她开口说话。
“前面在打仗.....别去........”
闻言,琳的脚步一顿。她知道这是少年意识模糊随口说的话语,她没有任何回应的必要。
但是....
“因为前面有战争,所以我要去,或许说这场战争,我必须去。”或许是心血来潮,琳很正经的回答了这个随时都会倒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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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面有战争,所以我要去,或许说这场战争,我必须去。”
清脆的声音,传入瑞塔的耳中。
似乎有一种魔力,瑞塔恍惚的神情清醒了一丝。
他盯着说出这话的红色身影,不禁呼吸一窒。
五官像刀刻出来一般精致,尤其是那锐利的眼神。瑞塔觉得眼前这人,肯定就是村子里老人们常叨唠的“真正的”贵族。
当庶民在逃离战场,贵族在奔赴战场。
“你,很强吗?”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少年的心里作祟。这么对贵族大人说话,平时肯定要被责罚吧。不过现在,自己也是烂命一条罢了。矛盾的想法充斥着瑞塔的心灵。
“嗯,我很强。”
“比镇守边境的军长还强?”少年的声音显得急促。
“比他强。”
“那比传说中东境的守护魔王火魔王还强大?!”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我比他强一点点吧。”
噗咚——
一声缓慢的噗咚声,是少年跪下的双膝。似乎是为了不让背上的长辈难受,他极力的放缓了自己动作。
“大人,求您............”
“嗯?”
“求求您,把人类全都赶出去吧,我一想到。整个东边边境的村落可能都要像这样迁移。我就难过,这场雪已经死了太多太多人了。贵族大人,我求求您,能不能把人类全都赶出去,我不想再死人了。”
....琳想起了红莲城里那个还喜欢撒娇的少女....
一个没有经历过疾苦的日子,一个没有体验过富贵的生活。
可他们都有着单纯的灵魂,一个没有考虑过该如何去做,该如何去考虑的问题——希望世上所有人能处于和平和安康之中。
即使怜这个丫头都不知道城里的米价,也不知道远在边境的穷苦人饿死在这场大雪中。甚至还认为自己贵族的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
即使眼前的少年可能根本活不到这场战争结束,可能一辈子吃的肉还没有红莲城堡一餐来的多。甚至可能为些许贵族拨来的略微赈灾物资而感到感恩戴德。
一个含着金勺子出生,一个降生在泥潭之中。就连生活的世界的全貌都不知一二,却都单纯的散发着同一种善意。
和平.....
“和平吗.....我本以为,你跪下是想求我教你如何变强,然后再去复仇。”琳的心情复杂了起来,她想起了最初帮怜那个小丫头的理由。
纯真,似乎是最能触动自己东西。比站在魔族立场上那些大义更能冲击自己的内心。
“不,我只是凡魔种,资质更是平平。让我自己来实现这个目标,或许我到老死也迈不出第一步吧。”
少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自嘲道。
没有力量的人,要达成宏伟的目标。最简单的办法,难道是自己变强吗?当然是找有能力的人去实现。
那些誓要变强自己亲力亲为的人,只不过是痴迷于变强本身罢了。根本与初衷本末倒置。
与初衷本末倒置。
那么自己的初衷是什么?琳不由得询问自己。
或许.....
“我认为这就是你迈出的第一步,最重要的一步。
你的愿望,我答应了。
剩下的,全交给我。”
........
琳走过了那支难民队伍,带着对少年的承诺继续向东。
没过多久,她看见了一览无余的平地上,有一个小雪包。
琳没有在意,可是又过了一会儿,又看见了一个雪堆起来的鼓包。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景色。
琳有些疑惑,直到又过了一段距离,她又看见了同样的景色。
好奇心驱使着她抚开小雪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已经永远定格的老夫妇。
没有任何生机残留,如同抱团取暖的彩色冰雕。
至此,琳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犹豫彻底消失。
自己的初衷是什么?何必去想?
本心所向,皆为初心。
这一次,身为强者的她要去实现一个弱者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