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生的坏处,是放学后无法立即离开学校。
直到初中为止,我都是这么认为的。
看着小雪忙碌摆放桌椅的姿态,尽管希望这段时间能再延续一些,我还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差不多了,感觉已经很干净了。”
我说。
“那就赶紧去把塑料桶倒掉。”
将拖把丢到一边,小雪没好气地发号施令。
经过验收,确认已经做得足够完美无缺后,我们一同收拾书包,走在通往楼下的阶梯上。
此刻太阳已经西行,楼道的窗户口倾泻入橙红色的流光,空气中的灰尘闪熠熠的,有种步入幻境的奇异感受。
一步出户外,凉爽的风将我和小雪包围。那份独属夏日的炎热,随着太阳的失陷而转化为淡淡的柔和,还未降下的国旗被风灌得鼓鼓的,一边翩翩翻飞舞动。
我们并排走着,身旁的一切似乎都太理所当然,我几乎不曾意识到这股风景有什么值得里留恋的地方。如今不同了,我和小雪一同离开校园,一直走到长长坡道的终点。
“这次,别跟着我了。”
学校的风景在眼前一览无遗。
从这里甚至能看到社团招新的彩色帐篷,它们像下陷的小沟,藏在低矮楼房的中间。夏季的夕阳,停滞的时间更长,像是要把一切渲染成暧昧的绯红色。也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我感到高中生活有了股独特的生动气息。
但是,现在这里只有我和小雪。
温柔的风拂动行道树的枝叶,小雪又细又长的马尾随风摇曳。我呆呆凝视着她舞动的发梢。
小雪走出一段距离,我慌忙跟上,却迎来她不解的目光。
“我也走这边。”
“说谎说得太拙劣了。”
“没说谎哦,我租了房子,就当是高中三年独立的据点了。”
“那……租金谁付的?”
是家里赞助的——当然不能这么说。
尽管我的名下有一些公司的股份,但是未到成年年纪的我并不能动用。
事实上,正如小雪所质疑的,我现在的独立无疑是一个自欺欺人者的笑话。
不过,决心是有好好下定的。为了未来的某天到来,无论多么早开始做准备都不为过。
“当然是我自己,攒钱的习惯,不是国人特有的吗?”
笑着反问,小雪肯定会一边别扭,一边没辙。
只见小雪露出浅浅的微笑,脚尖扭转,朝向柏油路的一侧,深吸一口气地讲道:
“走吧。”
心脏在忽然之间为之悸动。
的的确确,它“扑通”的一声坠落。
“唔、嗯……”
她停顿了一下子。
“我的情况很糟哦,就算你这样,最后喜欢可能也会跑到找不到的地方了哦。”
她突然说。
小雪一定是在等我。
等着我开口。
我了解到这一点后,喉咙有些哽咽,但还是问道:
“糟糕是指?”
小雪的脚步开始晃动,那一直以来看着的混乱步调,突然间仿佛更加剧烈了,就好像小雪站在悬崖边,在松垮的土石上舞动。
“寿命,医生说我随时可能会死掉。而且,我还有需要赎罪的事情,没办法把朋友游戏继续玩下去。”
小雪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带着笑意。
“怎么会?不是有好好吃营养药物吗,这种事情……”
“如果药品可以完全满足人类的需要,为什么还需要食物的存在呢?”
她的反问,像是一根尖锐的枪,插到我愚蠢到自己蒙蔽自己的保护膜中。
“只是时间问题。”
在她给出定论的一瞬间,我的感觉急剧翻转。天空与大地倒转,重力全然丧失,我漂浮在凝滞的空气中,任何事情的变化都感受得一清二楚,就连金丝蜡的叶子如何摆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都如手臂延展。
三色砖石铺成的人行路坑坑洼洼,脚底像是踩着刀刃刺刺的,让我有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小雪的笑容真的好美好美,美到似乎与这个现实且可怖的世界失去了联系,宛如这笑容的出现就是一个漏洞,上帝的漏洞、神的漏洞。
仿佛就和彩虹、绽放的昙花一样,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停留,这种短暂已经到了——一不注意就可能永远失去的地步。
是的,小雪也是普通的女孩子吧。
肯定会和我一样,想要吃可爱、美味的食物,想要在某个阳光温暖的晨日里裹在被窝里不出来吧。
若是有个人告诉我,我很快就会死去。
我能如此坚强吗?
能活得比谁都耀眼,对什么都不服输、把时间都用在需要的地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美的人吗?
不行,我办不到。
离开小雪,同样办不到。
头晕炫目。
就好像是心脏的功能出现了故障,血液的供应跟不上运转,我甚至没能好好考虑“时间”流动的问题。
“再见了。”
小雪的声音轻得像飘动的絮,轻描淡写地飞到某个我难以触及的方位。
得追上。
我的视线紧追小雪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还未曾走远。
要哭吗?还是要笑?
大人常说哭没有用,但是哭为什么要有用呢?
我才发现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现在很难受,所以我要哭,我喜欢小雪,所以到全部结束为止,依然会喜欢。
现在不哭有用吗?现在骗自己不喜欢,放弃有用吗?也没用。
泪水像是冲垮了河堤,它流向我的内陆,我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要冲走我一切的犹豫,一切缠绕在一起的没用的、废物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大人的常识”。
我哭着,喊着小雪,却又露着笑容,告诉她“因为喜欢,所以要将笑容留给她”。
“还有一段路程哦。”声音难听极了,就像是掺了湿沙、混了锈铁,我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才该说明天见。”
“蠢货、烦人的厕所女!消失啊,给我消失啊!”
暴躁得跺起脚,她不像我一样软弱的流泪,像是坚强惯了的后遗症,习惯性把石头一样生硬的表层露在外面。
“回家吧。”
“哼!”
……
ps:本文苦咖啡糖味,非为虐而虐,请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