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在城市的上方翻滚着,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显得如此的靠近,从远处望去甚至会有一种城市本身就是建立在灰色天地的境界线上一样的错觉。
如果这个云海能如同瀑布般笔直的倾泻在这个城市之中,让那奶白色的雾气覆盖住这座锈黑色的都市那该是一幅什么样的美景...看着那就像伤口上的血痂一样的黑色城市我不禁的这么想到。
不过从客观的角度上来看,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的。
自从得到了树老板的赏识,我的生活也变的稳定了起来。吃过树老板的果子后一天的时间里既不会饿也不会渴,不需要再进行长途的冒险,也不需要担心粮食和水,而这些的代价却仅仅只是给树老板浇水和施肥罢了,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美好的生活啊!
今天,我拿着攒下的工资(小树的3个果子)到了之前原计划要来的城市。一是为了补充接下来要用到的生活必需品,二则是为了物色一些好用的工具和植物种植方面的技能书。毕竟我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树老板,如果它得了传染病之类的死了那我也得回到之前的流浪生活。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也有补充汽车燃料和寻找娱乐用品这种不那么严肃的目的。
随着目的地的接近,那座巨大的黑色城市也一点点的展现出了他的细节和轮廓。需要将脖子伸到极限才能够看到顶的高楼大厦比比皆是,在那些巨人脚下的是三四层的小楼和在空中描绘出复杂轨迹的立交桥,而在那下面的阴影里也藏有很多小店的店铺以及摆放着各类汽车的小型停车场。
我顺着立交桥的方向驶进着,对于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我来说能够判断地区繁华程度的就只有路边停放的汽车牌子,如果是有一些豪车停靠的地方,那么说明这附近一定有着大量的嗜好品,我一直用的香烟和酒就都是从有这些豪车的店里拿到的。而食物和水这一类的资源则要看附近有没有大型的社区,一般高楼密集度越高的地方获得的可能性就越大。
那么想要寻求种植知识和生活用品呢?
“农业系大学...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啊。”
车辆缓缓的行驶着,就如同泡在平稳河水里的纸船一样,缓慢但确实的前进着。
可在这时,一个如同野兽般的尖叫声打破了这充满诗意的瞬间。声音是在驾驶室左边的车窗传来的,我漫不经心的转过了头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窗外的世界依然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死寂。
当我像往常一样打算接受这一事实把刹那间的疑问抛至脑后时,我和‘他’相遇了。
他,在向下坠落。
我,在向前平移。
此刻同为人类的我们,却因为不同的方向即将迎来不同的结局,四目交会的瞬间我们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呢?
他的嘴唇如同抽搐般扭曲,而眼中闪过的是对死亡纯粹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在向我伸出手臂希望能够得到我的拯救。
但是,下一秒我们两人就迎来了必然的别离。
我的大脑在发麻,它在拒绝理解眼前的景象所代表的意义。然而,身体所具备的生存本能却在向我倾诉着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狠狠的踩下右脚的油门,用仿佛要冲破护栏的力度向着左边的匝道急转弯,下来立交桥后,我向着‘他’掉落的位置急速行驶着!
可当我到达那里时,已经没有和我一样的人类了。
那是曾和我同为人类的生命所留下的残渣,殷红色的死亡之花和在那中心名为尸体的花蕊。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会?
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为什么要在我的眼前死去?
无数个为什么在我的脑中不断的膨胀,我急忙打开了驾驶室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了香烟。因为手指在不停的颤抖所以香烟被我撒的满地都是,但这都是些无所谓的小事,我现在只想赶快让尼古丁麻痹自己的大脑。颤抖的右手连打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燃了香烟,当熟悉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体内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改变,就算你得到了所谓的幸福,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依然是一个混账的世界!为什么我之前会忘记了这些呢?为什么我会忘记了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的扭曲呢?
“我...说不定能够救下他啊。”
在我积攒果子的时候、在我和小树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的时候、当我停在那个高速马路上的时候、甚至在这条路上如果再稍微跑快一点的话...我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能够救下他啊!
越是这么思考我的呼吸也越发急促,干燥的烟火带走我嘴里的水分只留下了苦涩的味道。
终于仅剩的烟灰也从烟嘴上掉落,但我却依然像婴儿吸 允奶嘴一样透过滤芯吸取着那无味的空气。
“...和我无关。”
这不过是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日常罢了,没有必要对此感到愧疚或者悲伤。他是被他自己的脆弱所杀的,也是被这个世界的残酷所毁灭的,这是他自己一人的问题也只能是他一人背负的责任。我知道的,这不过是在已经数不过来的死者之山上加上了一朵小花而已,只不过是一个活到自己生命尽头的人用愚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罢了。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无关,和我......
但是,他却笑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现了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而笑了啊。
他是作为一个人类死去的,而你能够像他一样迎来最后的时刻吗?
“...闭嘴。”
还是说我只能孤独中细数生命之火的摇曳,甚至连能够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像现在这样孤独的凝视着远处的虚空。
“闭嘴!”
承认吧。在和他四目相接的瞬间,你感到的那个感情,那如同煮沸的泥水般不堪的思想,就是你这个人的本质。
“闭嘴!!!!”
你在那一瞬间对眼前的男人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悲伤,甚至就连现在你也没有那种作为人类的高尚感情。
“...呜...呜”
眼角划下了温热的液体,温暖的轨迹滑过我扭曲的脸庞,如同孩子一样的哭泣的少女发出了崩溃的吼叫。
“闭嘴!闭嘴!为什么我一定要背负这个责任!凭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一瞬间我确实的感受到了名为‘嫉妒’的感情。
活在这个注定不会幸福的世界上,活在这个没有任何未来可言的世界上,活在这个空无一人的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但是,我不能死。因为我是最后的人类,所以我不能放弃作为人类这个族群的责任,担负人类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呜...哈...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必须活在这样的时代!为什么还必须在这种世界末日的头等舱看着熟悉的一切分崩离析!为什么要为了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承受这种折磨!为什么要过这种一无所有的生活!我要拼命的延续这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种族到什么时候?!十年吗?!二十年吗?!为了什么!就为了继续这样一个人孤独下去吗?!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过这种生活!受这种苦!而那些罪魁祸首却简简单单的就死了!就因为我的体内流着他们的血吗!就因为我是他们的孩子吗?!!!所以我就注定要过这种人生吗!!!!!”
但是,我不能死。因为还有可能,在下一个城市里,在下下个城市里,在下下下个城市里如果还有人能够活下来的话...
“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着,但是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人能够帮她找到回家的路了。
午后,在这个寂静的城市一角传来了铿锵!铿锵的金属碰撞音。
少女擦了一下额头上泛出的汗滴,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铲子在一处路边的公园里扩展着一个不到2米的土坑。等到土坑完成之后,少女从汽车的后座上抬着男人沉重的尸体步履蹒跚的将尸体扔到了坑中。
“...算了,这辈子怎么样先不说,你下辈子可一定要好好过啊。”
少女说罢便往坑中扔下了一个小树的果实。
“要是在路上饿了就吃这个吧。这个很好吃的,好吃到甚至让人忘了这个世界到底多么不讲道理的地步,你一定也会喜欢吧。”
一铲又一铲,等到坑洞变成土丘的时候,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香烟将它们一一点燃插在了土丘旁边的泥土上。
徐徐燃烧的烟草化成了白色的烟气,慢慢的升上了天空。少女弯腰低头双手互相握紧,像古代虔诚的信徒一样默默的为离世之人祈祷着。
一个如此简单朴素的葬礼,在现在却显得如此神圣。
“那么...我要走了。”
留下略带不舍的声音和发动机轰鸣的残响,少女离开了这座城市。
灰蓝色的天空渐渐的被染成了藏青色,无论身处在什么样的时代夜幕都会平等的降下这段黑暗且暧昧的时间。
今晚的天气很好,厚重的云层比往日显得更加轻柔,甚至能让人回想起那藏在乌云背后皎洁的月光。
‘好慢啊。那个小姑娘没出什么事吧?’
小树或者该称作丹木的这个植物,现在却像个中年老父亲一样不安分的担心着身为人类的少女。
‘真是无聊啊,话说我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干什么来着?’
丹木努力的回想起自己的过往,它记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东西,但那到底是什么它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丹木知道少女回来了。它按耐着想要追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的冲动,总之先要好声好气的打个招呼聊几句闲话之后再问她发生了什么。
‘噗!我明明只是一棵树却还在这里思考圆滑的社交艺术吗?这可真是一个好笑的笑话。’
远处的灯光在黑夜里照亮了道路,粗野的轻装甲车仿佛变成了童话故事里马车一样踏着星光之路来到了这里。光线笔直的照亮了我的四周,此时一个陌生的少女从轻装甲车走了下来。
‘!’
白色的连身裙搭在了少女细小的肩膀上,车灯的光从背后用影子勾勒出了她瘦弱的身躯,裙摆随风舞动,少女那让人联想到瓷器的小脚踩着一双白色的凉鞋向我走来。如同秋收时风吹过麦穗一样飘舞着的金色过肩长发,让人不禁联想到翠玉的淡绿色眼眸,带着血色的单薄嘴唇弯曲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你是...’
“才一天没见就把我忘了吗?小树。”
略带沙哑但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柔和的嗓音,这是我十分熟悉但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小姑娘?’
“总算想起来了。”
如同褪去灰尘的辛德瑞拉一样的少女,不过她褪去的不是灰尘而是更加坚硬的某些东西吧。
‘你这身装扮是?’
少女撇开了眼睛,一个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这是...怎么说呢,毕竟我也是女孩子嘛。偶尔也会想试试这种轻飘飘的衣服...而且接下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在最后希望能稍微正式一点......不合适?”
‘嗯......唉,你未来的孩子看样子会很辛苦啊。’
少女瞬间用与那纤细小脚不相符的野蛮姿势踩踏起了我脆弱的树干。
“你这混蛋到底是在看那里这么说的!”
‘哺乳类动物的第二性征?’
少女拿出了打火机
‘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在肉体上,真正的美永远是由内而外的心灵之美。’
“...唉,你这家伙总是这样让人想生气都生不起来。算了,再给你一个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感觉就像暑假去乡下度假的初中女生一样合适。’
“我记着在那边的楼里好像有把砍树用的斧子来着。”
‘美貌绝伦,高贵不凡!所有诗人赞美他们的意中人的种种难以想象的美貌都在您的身上体现了出来,金色的发丝,净土般纯净的前额,弯曲的眉毛如同天边的彩虹,太阳般闪耀的眼睛......’
“够了!算我求你了,停下来吧!”
唉~接下来的才是最精彩的地方呢。现代的孩子就这么不喜欢世界名著吗?给我道歉!给我向萨万提斯和世界上所有的中二病患者道歉!
“回归正题,小树我要离开这了。”
‘是吗,记得路上小心点。’
突然一股莫名的感觉浮上了丹木的心头,眼前少女的模样逐渐模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