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在末日尽头,我们重新来过——————
漫漫迷雾中,一辆装甲卡车在弃城里疯狂逃窜。
周围是大片建筑物倒塌后堆积而成的废墟, 残缺的屋角上虚掩着半锈蚀扭曲的钢筋,在混泥土中露出瑟瑟寒光,刺进车上每一个人紧颤的心。
这里是一片死寂。
驾驶员101号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脚上的油门丝毫没有松懈过。他看上去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瘦小但很结实,脸庞的胡须密密地排在一起,神情有些恍惚。龟裂的双车道上布满了被弹片划出的大小不一的碎坑,但卡车底部的扁平履带能使它如同在平地一般行驶。
远处金属残骸上跳动的火星,微微亮出卡车表面上的抓痕与凹陷。
“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101号无意间回想想起那个总喜欢夸大事实的矮胖女记者的尖叫,这可能是她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说对的事。卡车里和外面一样安静,真像是被人丢在真空中,传入耳朵的只有陨石落在车顶上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和发动机大功率工作时的“哐当”声,他们静悄悄的前进,并不想惊扰什么。
车窗外被黑暗笼罩的废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哔——哔——哔——”一台上车时被101号慌忙扔在地上传话机泛起了绿光,打破了许久的沉寂。那微弱的光芒在101号疲惫的面容上闪烁,但并没有吸引住他的眼神。101号心里十分清楚,想要在信号干扰里联络救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这里的电磁信号如深海里的暗流一般复杂,在这座弃城里缠绕交错,细小的无线电信号很快就会被埋没,渐渐消失在荒野之中。
几秒后绿光如期暗淡下来,这已经是第七次了,虽然早已知道,但101号心里仍被一种信念支撑着。
十四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101号已经将卡车开到了市郊,他能强烈的感觉到凌晨清冷的风拂在脸上的刺痛,长时间的高强度驾驶让他的身体开始发软,但他仍不敢减速,整治右脚像捅入某个黑蚁窝,巍巍颤颤。
他害怕被追上,无论是恐惧还是其他什么。月光透过厚重的挡风玻璃,折射在101号苍白的脸上。
“嗞——嘶——”那只被摔掉后盖的传话机再次有了动静,发出扰耳电磁音。但101号的表现与之前截然不同,他的眼里在刹那间闪过一丝光芒。101号曾是一个出色的通讯兵,多次在存亡战争截获并成功破解掉敌方的密报,扭转了己方的劣势,受到总部的赏识。
然而这场战然而这场战争爆发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能力有多么的一无是处。他只能选择逃跑,带着灾民和战友的寄托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够生存没有敌人的地方。
两分钟后,传话机又一次响起来沙哑的机械音,时长时短,错落有致。
101号决定冒一次险。他艰难地腾出左手来,另一只手依然紧抓着方向盘,但两只眼睛还是盯着前方的路,随后便开始在地上摸索:用力,慢点,好,用力……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没时间确认了,于是一把抽回身来,手里的正是那个传话机。他感到虚脱,嘴里不停吁着气,但脚还是被身为一个军人的重任牢牢压在油门上。
过了一会儿,或许没多久,101号把传话机凑到嘴边,熟练地用牙将接收器开关咬开,却显得很乏力——这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体力。传话机里的嘈杂声被扩大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同时101号的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一种被莫名欺骗后的气愤涌上心头,他很想把传话机丢进深渊里,摔它个粉碎。然而身体上的羸弱立马截断了他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101号依偎在座椅上,思绪绕着月光慢慢牵向自己的一生……
(二)人往往能在绝望中唤起美好的回忆——————
小时候,亲人就是101号的全部。在他温馨的家庭里,父亲有着和蔼的样子与一张总爱挂着笑的面容,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无论自己的工作有多忙,他都会努力抽出空暇时间去填补101号童年里那片蔚蓝色的天空,和他一起嬉戏打闹。春天里的风筝,秋日里的野炊,都是比自己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在他眼里,母亲是一个温柔细腻的人。仲夏的夜里他总能枕在母亲的旁边,身体蜷缩在竹席的余热上,迎着片片窗边吹进来夜里的凉风,伴随声声低语蒙蒙睡去……梦里有一位美丽的天使,悉心为他指引方向,慢慢地朝着一个被光笼罩的地方走去,那里没有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也没有重要的人抛下自己离去,可每当101号即将触摸到那束光时,强烈地刺痛感立马钻进他的双眼,他不得不用手狠狠的在脸上揉,当他再次尝试睁开时,眼前出现的只有现实。
上帝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那天发生的事,101号永远不会提起,但也永远也不会忘记。
“小1”父亲的脸上找不到往日的神情,他的手在101号的肩上抖动,“爸爸和妈妈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你这些天就住在舅舅那……”父亲突然哽咽起来,
他转过身去,似乎不想被看到。
“爸爸妈妈临时有了工作,你在舅舅家要乖……”母亲怜爱地魔挲着101号稚嫩的头,眼边依然泛着红晕,几滴残留泪漂在上面,像是哭了一宿。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呢?”101号仰着头天真地问到,用一双纯洁的眼。
“可能几个星期,几个月,又或是……”他们再也说不下去了,掩藏在心里许久的悲痛化作泪雨在脸上流淌下来,将101号紧紧地抱在怀里,迟迟不肯撒手,他们想再多多痛爱这个孩子,但一切都显得太晚了,这也是101号第一次心里感到难受,他紧贴着他们,不想失去,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那天后,父母再也没有回来过,自此101号童年里天空的颜色变得黯淡了。 (三)上帝不会亏负努力的人——————
101号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行将自己从悲伤里拉回现实,尽管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每想起这些零碎的童年记忆时,他的心总会莫名地悸动着,时间并没有抚平他的伤口。
他再次拿起那个破旧的传话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上面的电钮,把天线拉长,即使成功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他也不愿放弃着唯一的希望……传话机里的机械音渐渐被拉长了,沙哑声转变成尖锐的刺鸣声,继续扩大,电音开始有序起来,好,慢慢地……101号的眼里再次闪过光芒,几个清晰的字句被放了出来“三号……基地……嘶——”然后是一阵杂乱的电音。101号的心飞似的跳动,快速微调电钮,一句完整的话传了出来:“ 三号救援基地总部!三号基地总部!收到请回答————”
“勤务部101号收到!这里是7号装甲车,我们现在……”
“够了!让你们总部的参谋长来讲话!”
“总部已经没了!”101号呛着泪大声对那头吼道,这几天他所经历的事足以把他推向崩溃的边缘。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
“好吧,孩子。”那边的话语变得温柔起来,“把你们所经历的事和现在的情况告诉我,好吗?”
101号甩掉脸上即将落在地上的泪水,强打精神,开始严肃的汇报:
3月27号上午,部署在三号救援基地七公里外的地波探测器检测到高能源反应,那是一股无法抵抗力量,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几乎感到窒息,他们都清楚,基地完全没有与它战斗的资格,很快这里也会被毁于一旦。总部立马召开了紧急会议,全基地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参加了,他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有几个妇女差点哭出声来,但总部的决定为每个人的心里重新点燃了一把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