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青亭街17号的唱片店内,柳金一边吃着外卖的烤串,一边向席斯重复两人和警察对话的全过程。柳金的记忆力极佳,叙述的顺序和内容几乎没有差错。席斯静静地听着,阿克则只是小口吃着肉串,一言不发。
“警察还问我们小美有没有和祂人结仇,具体家庭信息什么的,” 柳金咬了咬嘴唇,长叹一口气:
“那时我们才发现,我们对小美的了解是如此不足。”
“然后呢?” 席斯咽下一个烤蘑菇。
“就只说了我们不清楚。至于其他基本信息,则只有小美向我们透露过的,19岁,在‘朗源’做仓库工人,住在邦勒巷…… 其中警察还专门问了小美是不是外国人。”
“那你们又是怎么说的?”
“就如实告知,小美是勒穆移民,两年前搬来齐彼斯。”
海带头静静地听完,沉默了半分钟,脸色逐渐变黑,抬起了祂那双安静如黑夜的标志性幽暗双眼:
“我想,这也许就是祂失踪的原因。”
这句话像是一个破坏力极强的炸弹,搅动了三人周围的空气。阿克与同时柳金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咀嚼,望向席斯。
“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阿克放下手中的肉串,向前挺直了身子。
“席斯,你是想说小美是偷渡客吗?” 柳金不安地问道。
“海带头你怎么跟那个警察一个反应?潘恩是个移民国家,移民海了去了……你不会想说小美是勒穆来的间谍吧?间谍能给安插在能源公司做搬运工?”
“你说的对,” 席斯没有理会阿克离谱的猜想,只是向柳金点了点头:“但只说对了一半。”
“海带头你快说啊,别吞吞吐吐的,这事很重大,没时间搁这打哑谜。” 阿克恨不得给席斯的声音加个二倍速放快。
肤色原本就惨白的席斯只是看向窗外,幽幽地回忆起来:
“小美上次来青亭街玩时,曾听见我店里放的一首优美的勒穆语歌,却问我是什么语言。我年轻时曾在穆勒待过,小美的口音我一听就知道不是穆勒口音,祂在撒谎,祂从未去过穆勒。”
紧接着,祂掷出了一句十分震撼阿克的话:
“我认为小美曾经是个奴隶,两年前从新印偷渡来,而且极大概率是个女人。”
屋内剩余的两人,一时间呆住了。女人和男人这样的单性人,只存在于新印帝国,而且数量不多。在潘恩共和国,是不制造男女人的,也是反对奴隶制的。除非去过新印的人,几乎没人亲眼见过活生生的单性人,他们只存在于电视照片等视觉媒介中。
“你凭什么这么说?潘恩哪里有单性人?你有什么证据?” 听闻自己喜欢的小美被海带头就这么随随便便诬陷为“单性人奴隶”,阿克不由得气血上涌。
“阿克,听席斯说完。” 柳金尽管同样困惑,但还是试图控制阿克的情绪。
“潘恩有女人,而且很多,” 席斯静静地阐述着一个事实:
“在新印不愿做奴隶的女人,不少会躲在货船里从港口偷偷入境,从新印首都圣达斯城,到齐彼斯的货船会走几天到十几天不等。她们有些人很幸运,成功抵达后溜上岸,获得自由后过着隐姓埋名的普通生活。有些运气背的,中途就会被闷死在集装箱里,还有那种躲进冷冻柜的可怜的女人,甚至被被生生冻死。许多奴隶不识字,根本不知道冷冻和常温的区别。小美是运气好的那类。”
的确,两性人和女人仅从外表判断,根本无法分辨。如若真有女人混居在两性人的社会中,只要怀孕时不被发现她仅有十个月的孕期,真的可以做到隐隐于市。
阿克突然想起小美有一回曾在摩托车后座,趴在自己肩上,跟自己说过“不想再回自己家乡” 这样的话,不由得一阵胆颤,接着将信将疑地看着席斯:
““那,就算你说的都成立,这和她失踪又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柳金,面容已变得煞白:“如果是这样,那小美很可能被绑架回去新印了。”
“谁会绑架祂?”
“自然是潘恩的人贩子。” 席斯望向远处的
“可是潘恩从乐尔泽南总统到民法党,不对,几乎所有政党还有到百姓,大多很反感新印那套男女人交易,又怎么会参与其中?”
席斯没有吭声,过了良久,静静地说:“立场这种东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往往是不够坚定的。没有人会为了五千个比索杀人,但如果价码提升到五亿,一定有人毫不犹豫地同意,并且搬出‘不公的社会本身就对我有所亏欠’,‘会用五亿比索创造远比一条生命更多的价值’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消磨自己的愧疚感或罪恶感。如果你去了解一下新印代孕的市场价格,你就会明白这条路不仅有人走,而且竞争还很激烈。”
“潘恩的警察呢?难道不管管这种人口拐卖?”
“偷渡客的资料很多本身就很不完整,追查起来难度已经大了很多。对于没有正式公民身份的人——很遗憾,我们的警署部门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潘恩的男女人,过的真的很惨吗。”
席斯没有说话。
“对了席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柳金侧目看向席斯凹陷的眼眶和鹰钩鼻,抛出了自己的疑惑。
席斯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凉透的肉串,沉默了良久。
半分钟过去后,一个幽幽的声音想起:“我也曾做过违法的事。”
风微微吹过席斯的海带头,在阿克和柳金的注视下,席斯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琼月火爆起来前,我生存一直是十分艰难的状态。唱片生意利润微薄,在房租和水电的挤压下,我曾一度入不敷出。”
“…… 而在我的唱片店快要破产时,新印的 ‘帝国竞技大赛’走私录像带曾挽救过我的经济。虽然潘恩禁止转播这项血腥的运动,私下传播录像带也等也会被查处。可是,它实在太受欢迎了,受欢迎程度绝对超过你们俩的想象。为了生存,我喝着那剂‘就算我不做也有的是人会做’的安慰药,靠它支撑过了我最艰难的日子。”
“…… 所以,我可以明确负责地告诉你,单性人作为奴隶在新印,生活处境很艰难,非常艰难,不是一个‘惨’字了得。如果你问我,我认为他们活得不如猪狗。”
此时,剩下的食物都已经凉透了。阿克和柳金一天所接收的震惊,和信息量,也许要花一夜才能消化完全。
不过最终,阿克还是问了席斯那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那……我的天使会被卖去哪里?”
“天使会被抓回祂所逃出的地方,天使之泉。” 席斯定定地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