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凉的黄昏，一条由村民、马匹和空货车组成的长队，从北面坡地缓缓露出了头。村里的母亲和孩子们已经早早地站在村口，期待着丈夫和父兄从往城贩运果子的跋涉中归来。忙完村里的活计之后，村民们便能够度过三个月相对比较轻松的闲暇时光。承蒙太阳神保佑，今年的果子又获得了大丰收，车队的男人们也向在村口等待的家人露出幸福的笑容。霞光染红大地，一片祥和景象。
以盛产果子而闻名的欧高村，今天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农闲时节。
雷瑟尔站在村长室的旧木窗前，望着陆陆续续进入鏂村的人流。夕阳无力地悬吊在空中，村广场上人头攒动，不断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在天花板的遮蔽下，与村民们丰收的喜悦相对的，是从村长苍老双眸中所流露出的焦虑与不安。
前魔法师协会的上级魔法师雷瑟尔·卢撒，是欧高村史上唯一一名从城里派遣来而不是由村民委员会选出的村长。他作为协会代理人的前半生虽常常颠簸不定，却也算精彩风光，没想到等上了年纪却要被发配到这种愚昧的外郊地区。都怪那阴毒的古伦库尼亚家！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皇帝念在他曾立下的功劳，或许还不会沦落至此。过去他常常为此而愤懑不平，几次上禀陈情，结果发出的信件全叫古伦库尼亚扣在手中，杳无音讯。每每想到这里，他也只得无奈地叹息。这般安详宁静的村镇生活，反倒令他的身体衰老得更快了。
欧高已经平安地度过了数十任村长任期的年纪，虽然村民们直到今天仍得以安稳地过着百余年便已如此的怡然田间生活，但最近几年里，诸如皇帝疾患加重、与南方克艮玛国的战事逐渐吃紧、多地遭受魔物袭击等等传言陆续从城中传出。虽然雷瑟尔的身体状况日渐下降，但直觉却似乎一天比一天灵敏。他明显地感受到大陆的魔导波动已经开始出现乱流，平稳的生活下隐藏着暗潮，灾祸的种子似乎早已埋藏其中。
一阵敲门声响起。雷瑟尔摇晃一下苍老的身躯，坐回到那只上了年头的宽木桌前。
“请进。”
应声推开门的，是一个背着背包、身穿青色魔法师制服的少年。青色的制服象征着初学者。少年不停地喘着气，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哦，是卡利亚啊。护卫的工作干得如何？”
“还算可以吧。我和冈特两人就击溃了一伙拦路的强盗，当然，也多亏了大家的帮忙。不少别村的朋友听说欧高居然雇得起魔法师当护卫，都羡慕得不行呢。”被叫做卡利亚的少年回答道。虽然是平静的语气，但雷瑟尔能听得出那声调中暗含着几分兴奋与得意。
“哈哈，干得不错，有为师当年的风范。再跟我讲讲这次出门打听到的新消息吧。
“好的，导师。”卡利亚摘下兜帽，恭敬地向村长行了法师礼。
“自王都戒严以来，冒险者公会的魔物委托与日俱增，不过最近大家的口风都变紧了，几乎得不到什么重要的消息。这个新来的城主似乎不太喜欢南方人，我们在城里处处受限制，幸好主顾们都很热情，新鲜果子还是非常畅销。”
雷瑟尔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可靠的消息称，克艮玛军队连战连胜，早在三天前就夺取了诺玛关口，或许很快就会到达南方国境洼林平。如果这回再次失败，恐怕我们欧高也会受到牵连。另外古伦库尼亚居然在这个时候在城中招募雇佣兵，不知要做什么打算。难道是上次城外近郊的那起魔物袭击事件……”
雷瑟尔一边听着报告，一边注视着面前这名年轻人。有些纤细却足够结实笔挺的身材，一头浓密的黑发，女孩子般秀气的脸，紫色的双眸映出夕阳的颜色。作为村委员会长的儿子，他的父亲在村里颇有话语权。雷瑟尔初来此地时，作为出面协助自己平息村民们不满的条件，委员会长请求他无偿收自己六岁的儿子为徒，好让欧高的后代有机会去城市里生活。他看这小子心思细腻，眼神清澈，可能是修习魔法的一块好材料，当即同意了这个请求，这一教就是八年。而事实也证明了卡利亚并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如今仍身着青色学徒服装的他，却已基本具备了初级魔法师的水平。相对于普通学生一般六年才能学完低级魔法师的课程，已经可以说是天赋异禀。
“……就是这样，新消息就只有这些了。”
“克艮玛……我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吗。”雷瑟尔思索着。皇帝的继承人尚未决定，便已身患重病昏迷不醒。地方又有古伦库尼亚这等奸臣作祟，如今战局更是变幻难测……向来有［魔导帝国］之称的玻西内斯，或许其作为北方大国的威严，在与克艮玛这一战后便就不复存在了。洼林平一旦陷落，穆拉万域南方必定难以幸免。到那时只有逃往别处，就算村民们将就此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先不说这些，卡利亚，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雷瑟尔说着从抽屉中摸出一只木匣。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修习魔法会限制人的体能极限，因此想在战斗中运用魔法和武器的力量，必须经过特殊的练习。这便是我为你所选择的［魔导骑士］之路，与普通魔法师不同的道路。如今就算是修习战斗魔法的法师，也难以与你相抗衡。但相对而言，你对魔力的掌控力也无法达到专职魔法师的强度。不过不用担心，对于魔导骑士来说，自会有相应的辅助手段。这个盒子里便是我年轻时曾使用过的魔导器——与魔法产生共鸣的魔导骑士专属武器。这这些年来你对［盾刃］魔法的运用，其实也是为了学会如何去使用它。这便是我在这方面能交给你的全部了。这八年来你在我的手下学习，修法修心，也已经有所小成，也是时候正式去外面历练了。带着它去王都见如今的魔导骑士团长迪科尔·库鲁加吧，到那时你会真正明白，何为魔导骑士之道。”
“多谢导师，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卡利亚面漏喜色，小心地将木匣送进背包中装好，又从侧面取出一只装有奇异物的玻璃瓶，放在雷瑟尔面前。
“对了，我在路上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想给导师您看看。”
“哦？是魔物的样本吗？”
玻璃瓶中的奇异之物不停扭动着身体。仔细看去，那里面是一截焦黑的人类手指，一只转动的眼睛代替了本来应该是指甲的部分，从四周伸出数条血管般的细密黑色触手。那眼睛每次一眨，整根手指便抖动起来，闪着墨绿幽光的眼睛环视着二人的脸。
雷瑟尔的右眼皮莫名地跳动了一下。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魔法师，他从这神秘物件所反射出的魔法力中感受到了某种邪恶的冲动。
“你是在哪弄到这个的？”
“在回来的途中，从一具已经干瘪的尸体上截下的。那尸体虽然已经死去很久，却一直在向外释放着高频的魔法力，这根手指便是魔法力的源头。向瓶里注入药液之后，它就会对魔法力产生反应，就像这样。”卡利亚将瓶子拿在手心，那手指在他的魔法力之下有频率地活动起来。
在被魔法力驱动时，这段魔物残骸毫不掩饰地显露出一种极具侵扰性的力量，这像极了魔导器的原理。那颗绿色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自己，深邃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身体，直刺向他衰老而脆弱的灵魂。
雷瑟尔大吃一惊。就在八年前，他也曾在基亚斯见过这样的东西……
老魔法师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按住微微抽搐的右手。苍老的嘴唇颤抖着，眉头紧锁在一起，死死盯着卡利亚手里的瓶子，似乎在拼命地压抑着些什么。在卡利亚八年的学徒生涯中，从未见过自己的导师露出如此恐惧的表情。他也不敢过问。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中。
夕阳慢慢落下，村民们在村广场上点起了盛大的篝火。为了庆祝丰收而彻夜狂欢，这是欧高每年必备的节日。背对着村广场的村长室被笼罩在一片阴暗之下，隐约能听见村民们欢庆的歌声。瓶中焦黑的魔物手指焦躁地撞击着瓶壁，闪烁着幽幽绿光。
“导师……？”卡利亚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擦燃了屋内的蜡灯。
“啊？我没事。这一路辛苦你了。今晚是难得的节日，去好好放松下自己吧。至于这个瓶子，就先放在我这里好了。”
卡利亚再次谢过导师后转身离开，轻轻地关上了门。
雷瑟尔闭上双眼，瘫坐在椅子上。蜡烛的黄色火光，从上到下逐渐变为绿色。从老人两片嘴唇中发出几声干瘪的苦笑。
“哈。啊哈哈哈。”
雷瑟尔·卢撒对魔法波动的感知力天生便远超常人。［腐殖之眼］——从瓶中邪物所散发出的力量，使他想起了文献中所记载的那个毁灭了远古魔导国度努迦达伊的暗之魔导器的名号。与此相比，就连当初魔法师协会的研究员们费尽心思所研究出的那只仿冒品也相形见绌。八年前他因那场实验的失败而被凭空污蔑，贬谪至此处。难道在八年的今天，就连他也要死在这魔眼的手中？
当雷瑟尔再次注视瓶子时，那根黑色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活动，其尖端还散发着绿色的幽光，只是那只魔眼已经消失不见，仅剩下一堆腐烂的肉。
“那眼睛……糟糕！卡利亚他危险了……”
一丝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过，幽绿的烛火在风的驭使下跳起妖艳的舞蹈。
不知何时进入的家伙突然出现在背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按住雷瑟尔的身体，将利剑横在他的脖颈前。
“去死吧，老东西。”
“啊，你……”雷瑟尔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喉间一凉，长期被魔法侵蚀的苍老身体永远地瘫软在了椅子上。
**的月亮不知不觉已经取代了那半轮残阳，盘礴在夜空之上，试图将漆黑的天地都染成惨白。
夜色渐深。欧高村狂欢的灯火，给冰冷的午夜世界带来了些许的温柔。离开村长室的卡利亚正在街上悠闲地散着步。
他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废旧仓库前。作为同龄的伙伴，冈特大概已经卸下了剑士的软甲，去酒馆和大家吹嘘去了吧。他苦笑着摇摇头，和冈特不一样，他不太喜欢那种热闹的场合。
突然，从左手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咬住牙，脱掉手套。手背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皮肉，即将要鼓胀出来一般。手背上的血管肿胀起来，泛起怪异的绿色。手背的裂缝逐渐张开，不断涌出大量的鲜血，从裂缝当中浮现出绿色的荧光。卡利亚紧紧抓住左手手腕，然而剧痛很快沿着手背蔓延至全身。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想叫喊却也发不出声音。
待裂缝完全张开，一只绿色的大眼出现在裂缝中间。裂缝两边的皮肤像两片眼皮开闭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痛。手背上的眼睛闪烁着绿光，直视着他的双眼。深邃的眼神像极了他从某处带回的那只瓶中魔物。
“糟了……它在吸取我的魔法力……”卡利亚拼命尝试把视线移开，可身体已经因巨量的魔力流动而僵硬得无法动弹。从那只眼睛中，他清楚看到了自己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脑袋嗡嗡作响，身体仿佛要被捏碎一般，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黑暗中，巨大的眼球散发出刺目的绿光。
【“请救救我……这里好冷……好难受……”】
“……女孩子的呼救声？”
【“血……流了好多……好疼……”】
“谁？是谁？好像认识，却叫不出她的名字。只能感觉到她正承受着痛苦，某种巨大的痛苦……”
【“赛恩斯，是你吗……来救我了吗？”】
“……你是谁？”
【“我，我是、希尔维拉，露……
“唔……”
【“等等……别……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惨叫声将他推回现实。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左手的疼痛也已经消失，仅剩些残留的肿胀感。手背上的两片“眼皮”轻轻闭合，从中透出微弱的绿光。
“……我昏迷了多久？”
卡利亚环顾四周。仓库前泛着火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哪里着火了吗？等等……”
黑暗中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循着烧焦的气味缓缓向街道走去。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烧，灼浪扑面，烈焰乱舞，空气中弥漫着血肉与灰烬的气息。
卡利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几小时前沉浸在庆祝丰收夜的安详村庄还充满了欢声笑语，顷刻间便化为最为凄惨的人间地狱。被点燃的房屋和街道噼啪作响，火焰中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呼喊声、惨叫声，以及一种近似哀嚎的咆哮声。
“怎么会……”
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左侧房屋的墙壁被狂暴地撕裂开来。自阴暗中走出一个恍惚的黑色人影。
“是谁？”卡利亚立刻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势。光凭普通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造成如此的破坏。
黑影的双眼泛着血红的光，咆哮着向他冲了过去。早有准备的卡利亚闪身躲开攻击，黑影撞在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
“魔物?"卡利亚撑着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村里怎么会出现魔物？“那只通体缠绕着黑气的人形生物，竟然只一爪就将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魔物怒吼一声，转身向他发起第二次攻击。
已经没机会再躲开了，卡利亚勉强地抬起右手召唤出一面蓝色菱形的魔力盾牌，这枚“盾刃”是他自创的魔法技能，也是修行八年的主要成果。魔物卷着黑气的左爪重重地甩在盾上，将他击飞到门口。
“呃……连【盾刃】都不行吗？”卡利亚的身体重重地撞在门槛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不过，这家伙的黑气碰到我的时候，感觉魔力恢复了一些。难道……”
盾刃命中的敌方，魔物的黑气被驱散，那裸露出来的炭黑色身体布满了红色裂缝。卡利亚单膝跪地，尽量调整着身体。虽然身体疼痛难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疲惫了。
“那副身体是靠魔力驱动的。有什么在操控着它……”
他握紧右拳，看准了魔物再次袭来的瞬间侧身躲过，盾刃的尖端划过魔物的一条手臂。果然，盾刃将覆盖手臂的黑气尽数吸收，露出了布满裂痕的躯体。魔物发出一生近似哀嚎的咆哮，手臂上的裂缝渗出黑气和某种黑色的液体。它瞪着鲜红的双眼，向卡利亚凶猛地攻来。
就是现在。卡利亚谨慎的调用魔力，在盾牌边缘附上一层锋利的魔力流。他抬手格挡开魔物的爪击后顺势一斩，将魔物失去黑气保护的手臂直接切下。
“最后，再尝尝这个吧。”不敢有一丝迟疑，卡利亚将魔力聚集于盾壁下缘，形成了尖锐的气刃。
“这个
【盾击】”！
他踏前一步，右手向裹着黑气的身体奋力刺去。气刃与黑气对撞后瞬间爆开，暴露在空气中的魔物瞬间失去了抵抗力。盾壁则扶住那具瘫软下来的满是裂痕的黑色身躯，将其缓缓放倒在地。
“呼……呼……”惊魂未定的卡利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躺在地上的焦黑身体。
“还从未见过这种由魔法侵入生物身体而形成的魔物……”可这个人不是……医药店配药的老师傅吗？看着这具炭黑色布满红色裂缝的尸体竟长着一张熟悉的脸，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魔物的躯体失去了魔力的供应，迅速地变冷萎缩。身后传来了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大量魔化的村民裹着黑色魔气，从燃烧的街道和破碎的房屋中摇晃着纷纷走出。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回应他的只有已经丧失理智的村民们的哀嚎。“那些人是从北面来的。家里，家里怎么样了？”
他尽量避开村民们聚集哀嚎的大路，穿过北边积满灰烬的小道，向村广场的方向奔去。
越向北走，血的腥臭气味就越浓重地令人作呕。不时能在路边发现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可恶，究竟是谁？就连一个正常的人都没有了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当心！”身后蓦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卡利亚循声回头，却发现一只黑色怪影向自己飞来。
“铛！”的一声，盾刃弹开了魔物的尖爪，擦出一阵火花。魔物灵巧地向后跳去，躲过了魔法师下意识的反击，蹲在地上歪着头注视着吃了一惊的卡利亚。这魔物生前似乎是名女性，飘动的黑色长发与黑气混杂纠缠，双目血红，从口中发出一种仿佛是女人哭泣又似野兽低吼的嚎声，令人毛骨悚然。卡利亚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注视着面前的魔物。
好强，与其它的魔化村民相比，这名女子似乎太过敏捷了。她身上的黑气更盛，肿胀畸形的右臂拖在地上，从手臂的末端延伸出五根锋利的尖爪。凌乱的褐色长发与黑气掺杂在一起，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魔物放低了自己的身姿，准备再次进攻。
凌厉的一击。卡利亚的盾刃勉强能挡下冲来的右手，下一秒却瞥见魔物缠绕着黑气的左臂迅速向自己接近。
来不及了！
“撕啦！”
随着一阵肌肉撕裂的声音，自己被什么人推到了一边，重重地摔在地上。比痛感更加强烈的是魔物的哀嚎声。
“卡利亚……快跑！”好友的冈特正挡在自己身前，手中长剑深深劈入魔物左肩。
“姐姐！快醒过来啊！”冈特冲魔物大喊。
魔物抓住长剑，向着冈特的右手猛力咬去。“喝啊！”冈特使出全力将剑向下压，魔物的肢体应声断裂，整条左手臂连带着肩膀被砍落在地，在地上狂乱的扭动着，从伤口处喷出黑色的脓浆。
冈特举起剑再次向下劈砍，不料魔物翻滚躲开，迅猛地刺出长满尖爪的右手。
“可恶，这个［加护］！”卡利亚急忙为冈特施加了防御法术。可惜太晚了，冈特的胸甲还是被割出三道深深的裂痕，人也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跪在地上。
魔物的双眼空洞地大张着，大量漆黑的泥浆在肩膀的切口处纠结缠绕，似乎想重组身体。她发出一阵凄厉的女性的嚎叫，缓慢退入燃烧着的废墟中。
冈特的身体骤时脱力，瘫坐在地上。
“冈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我也不知道……大家都疯了，不再是人了。受伤的人很快也变成它们的样子，去攻击其他人。我，我可能不久也要……”冈特有气无力地说。
“卡利亚，你快逃吧。”
“逃？去哪里？”
“往城里逃，让城里的卫队来……带上东西，现在就…但是不行啊……家都被毁了，大家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喂！冈特，冷静点……”
冈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圆睁的双眼中满是恐惧。伤口散发出的黑气，从胸甲的裂缝向外蔓延开来。
“完了，都完了。听到姐姐的喊叫，它们会很快聚集过来。我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你赶紧逃吧……”
“喂，起来啊！我们一起出去！”
“没办法的。”冈特伸手阻止。
“没办法的……姐姐她，就算是割下了被伤到的右手，也会变成那样子……一旦被他们伤到，就全都完了。全都完了啊！”
冈特只是低声哭泣着，火光将眼泪也染成红色。
“抱歉……都怪我慢了一步……”
卡利亚心头一颤。魔物被砍下的手臂还在地上扭动。
“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的家人也……”
“村子北面……是最开始出事的地方，大概已经没有活人了……”
魔物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燃烧的房屋木架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卡利亚呆呆地跪在地上，数个黑气缠绕着的人影渐渐从火光中浮现。中间的那个高大的男人是父亲吗？热浪灼痛了眼睛，流下泪来，无法看清他们的脸。
“实在是……抱歉……”
“不……”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了。若自己一人逃走还有可能生还。可就算能逃走，要去哪里？卡利亚只觉得强烈的无力感不断袭击着自己。
“对……对了。我们去找雷瑟尔，他一定有解除魔物化的方法。只要他在，一定会有人幸存的。”
“不行了，那边也……我们带着受伤的父亲去往那里的时候，村长室早已经被一大群疯子给毁了，父亲一听见那帮疯子的叫声就发了狂。大家都被杀掉了，姐姐也为了我而……”
卡利亚握紧了拳头，手套下的左手隐隐地胀痛。
“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
“离开吧，来不及犹豫了……”冈特有气无力地说，黑气已经逐渐爬上了他的四肢。
“冈特，把剑递给我。”卡利亚红着眼眶，生硬地说。
冈特摇了摇头，递过剑。“正好，那你替我就保管吧。”红色的裂纹已经布满了他的身体。
“就算你就这么逃出去，也说不定会被杀掉。我看看能不能去把他们吸引到别处去，到时候你就赶快跑。就朝大门方向跑，快点。这大概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总比就这么死了强。”
“可是你……”
“来不及可是了，要善待我的剑啊，下辈子再见了。”
“冈特，抱歉……我……”
“还不明白吗？我也……不想死啊！！”
……
快跑。快跑呀。
道路的两旁燃起了火焰。热浪嘲讽般拍打着面颊，心脏狂跳不止。
要活下去啊。从一栋房子里传来了少女的惨叫声。难道还有人活着吗……
不……
身后传来的魔物咆哮声，仿佛在心中这么告诉着自己。
要活下去啊。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已经……谁都顾不上了。
卡利亚拼尽全力向前逃着。。
。。终于，在山坡下看见了模糊的灯光。
究竟跑了多远呢？
双眼干涩，头晕目眩。后背像碎掉了一样疼痛，被恐惧浸湿的衣物紧贴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夜晚的凉风如刀锋般穿过身体，不敢回头去看逐渐消失在身后的故乡。
踉踉跄跄，向前迈步，想活下去只有腿不能停下。
左手剧烈地胀痛起来，他脱下了手套。那只透着幽绿寒光的魔眼，就在手背上灵动地眨着。透过那眼光，他看见了布满星辰的天空，以及满身灰尘，狼狈不堪的自己。
卡利亚沉浸在那种诡异的感觉之中。与之前截然相反的，一股强烈的舒适感开始自左手蔓延至全身。他也在这股暖流中逐渐丧失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