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的阳光慵懒地照射在教室里,台上讲师的声音在斑驳的光影中变得昏昏欲睡。
在北岛月夜见出现的那个上午,庄吾像冰雕一样在昏沉的日光中融化,变回少时的模样。
十年前,一场巴士交通事故夺去了庄吾父母的生命。从病院醒来的九岁的庄吾,身边只剩下叔公常磐顺一郎一个亲人。
在那之后,他开始不断梦见同一个梦。在梦里出现的,一开始是火海中巴士的残躯,接着他看见整个世界都在巨大的机械、魔物肆虐之下面临崩坏。当他问叔公,自己是否也会和父母一样死去的时候,常磐顺一郎哽咽着紧紧抱住了庄吾。
后来,梦境发生了变化。在出院的那一天,庄吾告诉叔公,自己会成为拯救世界的王。那是他第一次重新露出笑容,同样的笑容,也绽放在顺一郎的脸上。
常磐庄吾住进了朝九晚五堂。庄吾的叔父所经营的这家钟表店,是较为常见的日式町屋。木架结构的两层建筑,一楼是作为商用的铺面,二楼则是住宿的起居室。
在钟表店的附近,有一座供社区市民娱乐的公园。那是刚出院后的庄吾能独自去往的最远处。也是在那里,庄吾遇见了9岁的北岛月夜见。在一群孩子的喧闹中,庄吾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道同自己一样孤独的身影。即便是很久以后,庄吾有时也会忍不住想,是自己选择了那道身影,还是那道身影选择了自己呢?
总之,北岛月夜见成为了庄吾唯一可以交流的同龄人。庄吾发现,这道孤独的身影,居然有着一对明亮澄澈的眸子。在那双眸子里,看不见任何的阴霾和黑暗,有的只是无尽的温暖与安详。
庄吾第一次告诉了叔公以外的人自己的梦境。当他小心翼翼地向月夜见宣布自己要成为王的时候,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嘲笑。没想到北岛月夜见却笑着回应了自己的呓语,在她那里,庄吾得到了鼓励与勇气,让他能在将来大声说出自己梦想的勇气。
然而,这一切都在一个清晨破碎了。
庄吾在那个清晨惊醒的时候,心口还在不停的跳动。在一股不安的驱使下,他早早地就赶到了平时与月夜见相见的公园。不过,从清晨到日午,从午后到黄昏,一直到以后的每一天,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北岛月夜见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这么消失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庄吾几乎快要遗忘了这一切,甚至将其当作了黄粱一梦。
如今,当“梦中的人物”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留给庄吾的,除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以外,还有一层名为岁月的隔膜。一段再好不过的关系,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直到一点不剩。
带着这样的心情,接下来的一小时,成为了庄吾18年以来最为难熬的时光。当下课铃敲响的时候,常磐庄吾已经不知道这意味着解脱还是审判了。
夏天的风轻轻吹来远处的蝉鸣声,温暖的日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跳动的阴影,整个教室在此刻格外地安静。
或许是因为刚才北岛月夜见的那个微笑的缘故,庄吾发现,不同与往日课后的喧哗,整个教室,尤其是男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和月夜见的身上。几个有心帮忙解围的女生在这种氛围之下,也不敢有多的动作。
空气有点奇怪啊......他们都不用上厕所的吗?
就在众人向庄吾和月夜见投以好奇的目光之时,庄吾也在观察着整个教室的同学。虽然说不上不安,不过这样高强度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有些微妙。虽然很想把它当作是臣民对国王的仰望,但估计只有在对暴君尼禄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视线吧。
难得被同学们关注,可惜却是以这种方式。庄吾不免在一阵内心叹息。
就在庄吾打算起身尿遁的时候,身旁的月夜见先一步地动身了。
她要做什么?
不光是庄吾一脸懵逼,就连其他的同学也不由得好奇起来。
而北岛月夜见本人则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信步走到庄吾的桌前。在庄吾本人一脸惊骇之中俯下身来,笑吟吟地开口:“还记得我吗,庄吾?”
原本并不算大声的话语,在此刻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般响彻在教室之中。
看着周围男生快要吃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庄吾明白,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平常的校园生活已经宣告结束了。
嫉妒啊嫉妒,真是凡人的良师益友。它是如此地体贴人心,直戳心底最薄弱而又坚韧的部分,在不知觉中融合成不甘与愤怒,啃食着人的灵魂。而在表象上,还能在理智的克制下蛰伏,竟让你分不出那凝聚的目光究竟是仰望还是咒怨了。
多年以后,庄吾也无法忘记,那个清晨,被几十号人用目光疯狂输出的体验。即便是面对最强的异类骑士,那种压迫感也不过如此。
不!不对!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庄吾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对,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一举挽回整个局势!
快,什么都可以,快说些什么......庄吾冥思苦想,天才的大脑()在此刻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高速运转。庄吾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一排又一排书架组成的迷宫之中......
关键词......月夜见!
......有了!
庄吾再次睁开双眼,满是自信与从容的神色——
“啊,抱歉,你认错人了......吧?”
虽然脸上一幅笑眯眯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庄吾内心已经耐不住开始自我吐槽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办法啊......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庄吾在内心深处不断呼叫着,哪怕一个人也好,快给点反应啊!
“原来是认错人了啊......”
“我就说嘛,蛐蛐常磐而已......怎么可能......”
......
意外地,不知是出于自我麻痹抑或是其他,常磐看到周围的同学们居然相信了。
总感觉,奏效了呢。常磐庄吾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
温暖的日光照耀在大地上,教室内外又充满了鲜活的空气。看着同学们逐渐喜笑颜开,常磐的嘴角也慢慢上扬。
这样就好,大家都能够......
他本想笑着说出这句话,但是当他的视线再度回到眼前,回到仍然伫立在自己生前的少女身上的时候,他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是什么,眼泪吗?
常磐庄吾感觉自己的腹部被狠狠地锤了一拳。
他埋下头,不敢再去看少女的表情。
夏日的蝉鸣、说笑嬉闹的教室,但这一切都与二人无关了。仿佛与世隔绝,这一寸的天地在庄吾低垂的头颅下摇摇欲坠,飘荡着坠入深渊。
“抱歉。”
庄吾丢下这一句,起身离开了教室。
那个上午,在从教室里逃出之后,常磐庄吾径直走上了天台。一路上,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在颤抖,这种感觉,和第一次直面异类build时如出一辙。
一直到天台的风轻轻拂过,双手也好,内心也好,才缓缓地平复下来。然而,情绪退散之后,留下的并不是解脱,只是无尽的空虚......
“我这到底算是什么国王啊......”
楼下的教学区,学生们往来不绝,他们朝着自己的路前进,没人知道他的悲哀,也没人会为了他而停下。
“如果......”
庄吾抬起手来,日光透过指尖的缝隙照射在他的脸上,一如清晨的模样。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的话......”
——“可以哦。”
当常磐庄吾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停下来了。他看见,楼下的学生,无一例外地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远处不再传来聒噪的蝉鸣。无风的天台上,只有日光依旧。
他分明看得见这一切,但却无法动弹丝毫。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被凝固,如同一张镜子一般。
紧接着,一道裂缝从镜子中央绽放开来,无人催动,裂缝在连锁反应下扩散开来。庄吾惊恐地看着裂缝离自己越来越近,不过,再怎么挣扎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名为时间的镜子在此刻彻底支离破碎——
“叮叮——”
急促的下课铃响起,常磐庄吾猛然惊醒。他能感觉到冷汗浸透了衣衫,胸口急促的悸动是眼前真实世界的证明。
来不及平复自己的身心,庄吾急忙抬头,一旁的少女完好无恙地端坐在位置上,钟表的时间稳稳地指向九点,正是第一堂课下课的时候。
我这是,做到了?
看着自己仍然颤抖着的双手,庄吾满是兴奋和不可思议。
对了!
似乎是想到什么,庄吾站起身来,无视着旁人惊讶的目光,快步走向一旁正在拿出手提包的月夜见。
接着,在月夜见疑惑的眼神中,一把抓住她的手。
“抱歉!请跟我来......”
这一切发生地实在太过迅速,以至于待有人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飞奔出教室了。而后知后觉的学生们,这才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般的呼声。
“庄吾,怎、怎么了?”突然被庄吾带走,月夜见甚至连手提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为什么突然......”
“来不及解释了,我有一定要给你看的东西!”
二人快步奔跑在走廊上,不断有学生在一脸懵逼中紧急避让,随后向二人投以愤怒的目光。不过这一切庄吾都已经不再在乎了。
一路奔跑,感受着拂过脸庞的清风,庄吾反而觉得心情无比地畅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庄吾开始在意他人的眼光,他一直渴求着的旁人的理解。但这样的理解,从始至终就没有降临过。
庄吾明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没人会相信“不久世界就会毁灭”的呓语,更没人会指望一个高中生来拯救世界。
对庄吾来说,一次次地说出“成为国王”这一句话,已经成为了机械的反应罢了。他甚至不愿意去深思,因为他害怕一旦这么做,连自己也会失去这份信念,转而拥向世俗的怀抱。
现在,终于获得了力量的现在,常磐庄吾内心的天平终于不再摇摆,他不再试图与偏见妥协,他会用自己的力量去选择自己的道路!而现在他所踏出的,正是实现这一切的第一步......
握着月夜见的手,仿佛庄吾就这么回到了几年前,成为了那个孤独而坚定的少年......
......
天台上,常磐庄吾正在撑着大腿喘气。
一旁的月夜见轻轻抚着庄吾的肩背,虽然同样轻喘着,但比起庄吾还是要好太多。
不知为何,好像被女孩子比下去了呢......庄吾人生第一次意识到了锻炼身体的必要性。
“所以说,常磐同学究竟想要给我看什么呢?”等到庄吾终于缓了过来,月夜见这才缓缓开口,她凝视着庄吾的双眼,一幅认真的样子。
直到这时,庄吾才意识到,自己只是头脑一发热就不顾一切的带走了月夜见了。至于接下来要干什么,他从来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呃......啊!对了!”庄吾一拍手,笑吟吟地挥向天台之外的世界,“很好看吧,这里的景色?”
可惜,连庄吾自己都觉得扯淡的理由,又怎么可能让眼前的少女相信呢。
强烈的尴尬气氛急剧升温,看着少女越加迷惑的神情,常磐庄吾终于败下阵来,一头沮丧。
“扑哧!”
庄吾抬起头来,发现少女再也忍不住地偷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风中融化,轻抚着庄吾身心的每一寸。如此般,庄吾也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咕~”就在二人如同傻子一般相视而笑地时候,庄吾的肚子率先跳出来打抱不平了。他这才想起来,因为最近过于浮躁,连早饭也来不及吃。
看着庄吾一脸窘迫,月夜见的笑容更甚,她兀自走向一旁的长椅并坐下,一脸神秘地招呼着庄吾。
“快过来!”
和月夜见并排坐下,庄吾看着月夜见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了自己。在月夜见地目光示意下,庄吾小心地打开,里面正是一份精致的便当。
“因为担心常磐同学没有带便当,所以多做了一份。快尝尝吧~”
“欸,你难道早就知道我在这所学校吗?”
面对庄吾的疑惑,月夜见只默默地笑笑并不说话。
“话说回来,没想到当时你居然是出国去了啊......”
曾经的好友,曾经的不告而别,一幕幕的回忆仿佛还如同昨日。
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突如其来的相逢,就这样荒诞地展开了......庄吾看着手里的便当,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嗯,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事情来得太突然,连再见都没有对你说......实在抱歉呢,庄吾......”
“原来是这样......该道歉的是我才对,突然就把你带上来,吓到你了吧?我还一直担心你会认不出我呢!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回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月夜见也笑着点点了点头,“便当,快尝尝吧!”
清风拂过地天台,谈笑自若的二人。庄吾多么希望时间永远留在当下,这阵风永远不要停......
而庄吾的愿望也很快得到了回应。某种意义上,风确实没有停下,不过,只是变得更大了些......
在一阵扫起落叶的狂风之后,一名黑衣男子出现在庄吾面前......
“魔王陛下......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