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邮局找到的录音笔被带回修表铺后,凌月先处理了磁带,再拆录音笔。她的动作比昨晚更慢,因为录音笔外壳受损,里面有两处焊点已经松了。姚天星在屋里转了几圈,被她看了一眼后,老实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
“我不说话。”他说,“我就呼吸。”
凌月没搭理他。陈锋把李承远的信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证物袋。柳芸在旁边查旧邮政系统,但权限受限,很多资料需要内部账号。她试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有点沉。
“我现在连一份过期档案都调不出来。”她说。
陈锋递给她一杯热水:“先用别的办法。”
“我知道。”柳芸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有点不习惯。”
李明坐在角落,拿着那张旧照片看。照片里的父亲年轻得让他陌生,站在人群边缘,肩膀挺直,表情并不轻松。照片上的五个人似乎刚经历过什么,没人看镜头,除了那个穿邮政制服的年轻人。他看向镜头,嘴角微微抬着,像知道多年后会有人盯着他的脸。
“这个邮政制服的人,我好像在哪见过。”李明说。
姚天星凑过来看:“你最近看谁都眼熟。”
“不是那种眼熟。”李明皱眉,“像是在梦里,或者旧资料里。”
凌月手上动作没停,淡淡道:“你现在的梦已经不能当普通梦看了,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先记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冷静,却让李明心里发毛。他已经分不清该害怕自己梦到的东西,还是该害怕自己梦不到的东西。
录音笔修好时已经下午四点多。外面天色又阴了下来,旧城的天气像和他们作对,一到关键时候就下雨。凌月把音频导出来,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七年前的八月二十三日。音频开头有很长一段空白,之后是男人的喘息声。
“这里是东城二号电话室。”录音里的声音很轻,不是蒋东,也不是李承远,更像那个信里没写名字的邮政制服年轻人,“记录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第三组人员未按计划撤离,广播站线路被人提前接通。沈曼判断,回声可能已经进入自循环。”
柳芸按住桌面,问:“自循环是什么意思?”
凌月没有暂停音频:“继续听。”
录音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几声电话铃。男人声音变急:“如果有人听到这段,不要接电话。电话另一端不是人,是被剪出来的声音。它会用你熟悉的人说话,让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屋里一阵沉默。姚天星脸色变得很难看。李明想起自己之前听见父亲声音的那些时刻,喉咙有点干。他一直想相信那是父亲留下的提醒,可如果声音也能被剪出来,那他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不可靠。
录音继续:“东城一号已封,三号钥匙留在水塔街。老邮局只保存转交记录,不保存人。真正的电话室在旧城排水主线下方,入口在北门桥西侧第七块石阶。若要确认李承远留下的是刹车还是诱饵,必须听完电话室里的原始带。”
到这里,音频突然中断。不是自然结束,而像被人强行剪断。
姚天星坐不住了:“北门桥,西侧第七块石阶。离这儿远吗?”
陈锋看向凌月。凌月查了一下离线地图:“走路十五分钟。那边以前是旧城排水口,后来封了。现在表面是景观河道。”
“现在去?”李明问。
陈锋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
“也许对方就等我们犹豫。”柳芸说,“老邮局的包裹放得那么准,说明有人一直盯着我们。我们拖到明天,他未必还让入口留着。”
陈锋沉默片刻,点头:“准备一下。进去后只走一段,确认电话室位置,不深入。”
姚天星笑了一下:“每次说不深入,最后都挺深入。”
“所以你走前面。”陈锋说。
北门桥在旧城北侧,桥不大,桥面铺着青石板,两边栏杆被游客摸得发亮。白天这里应该有人散步,可快入夜时,周围只剩几家关门的茶铺。河水被雨搅得发黑,桥下有一股潮腥味。凌月数到西侧第七块石阶,用手电照了照,石阶缝里有一块很新的灰泥。
姚天星用小撬棍试了一下,灰泥表面很薄,下面是一块可活动的石板。石板移开后,露出一个不足一人宽的洞口,里面有铁梯向下。冷风从洞里冒出来,带着地下水的味道。
李明戴上口罩,仍觉得那味道钻进鼻腔。姚天星先下去,手电光在洞里晃了晃:“能走。”
几个人依次下去。通道比想象中窄,墙面潮湿,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脚下有浅浅的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声。李明跟在凌月后面,看见她的电脑包被塑料防水袋裹着,觉得有点不合时宜地安心。凌月这种人,好像无论进什么地方,都能提前想到设备会不会进水。
通道走了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只旧电话听筒,听筒线从门缝里穿进去。姚天星正要靠近,陈锋突然拉住他。
电话铃响了。
声音很旧,叮铃铃,叮铃铃,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来回撞。李明的头皮瞬间麻了。铃声响到第三遍时,电话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李明……你怎么还不回家……”
那声音像他母亲。
李明整个人僵住。凌月猛地回头看他,柳芸也伸手按住他的肩。电话里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熟悉的疲惫:“饭都凉了,你爸也在等你……”
“不是真的。”柳芸低声说。
李明知道不是真的,可知道是一回事,身体反应是另一回事。他的手指发冷,眼前浮起家里那张餐桌、厨房灯、母亲端菜时的背影。那声音太像了,像到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锋没有去摘听筒。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剪线钳,对准听筒线。就在他要剪下去时,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了,成了蒋东的声音。
“锋哥,别剪。”
陈锋的动作停在半空。
姚天星脸色刷地变了:“别听!”
电话里那个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水:“小月还在里面。”
凌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冷:“剪。”
陈锋手腕一用力,听筒线断开。铃声戛然而止。通道里只剩水滴声。姚天星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很快,半天才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铁门在铃声停下后自动弹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电话室,墙上挂着六部老式电话,每部电话旁都贴着空白标签。房间中央有一台磁带机,红色指示灯亮着。凌月走过去,先拔掉电源,又检查是否连接外部线路。确认安全后,她取出磁带。
磁带盒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写圆圈。圆圈中间,被人点了一小点。
李明看着那个符号,忽然觉得自己在很多地方见过它:水塔街的刻痕、地图上的空白圆、梦里父亲画在桌上的未完成线条。
陈锋站在电话室门口,脸色比刚才更沉。李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疲惫的迟疑。那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旧声音拖回去的痛。
“走。”陈锋说,“东西拿到了。”
回到地面时,雨已经落下来。北门桥上没有人,河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圈。李明站在桥边,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听听真正的声音。可他拿出手机后,又停住了。
他怕自己会分不清,电话另一端到底是谁。
从北门桥下的电话室撤出来后,李明在车里坐了很久都没有摘口罩。口罩里全是潮气,闷得他呼吸不顺,可他还是不想摘。地下电话里的声音像某种看不见的灰尘,沾在鼻腔和喉咙里,摘了口罩也未必能散掉。
姚天星坐在副驾驶,手指一直摩挲着剪线钳的柄。那把钳子刚剪断过电话线,金属刃口上还有一点旧胶皮碎屑。他忽然说:“刚才如果锋哥没剪,我可能会接。”
车里没人嘲笑他。凌月坐在后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可能。”
姚天星回头看她,眼神动了一下。凌月没有看他,只继续说:“所以我才让锋哥剪。不是因为我多清醒,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清醒。”
李明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些酸。人最难的不是承认自己害怕,而是承认自己会被诱惑。蒋东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不是线索,而是旧伤口。有人把声音贴在伤口上,轻轻一碰,就能让人忘记判断。
陈锋把车停到路边,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有很快掐掉。他只抽了一口,烟雾被车窗缝隙里的风吹散。他说:“蒋东以前做过一套声音训练。他能模仿不少人的语气,开玩笑时经常骗天星。”
姚天星低下头:“他模仿你最像。”
“嗯。”陈锋说,“但刚才电话里的声音,不是他模仿别人,是别人模仿他。”
这句话让车里更静。柳芸看向窗外,街边积水映着路灯,像一条断续的黄线。她说:“声音可以剪,行为可以学,但情绪很难完全复制。刚才那个声音太会挑重点了,反而不像蒋东。”
凌月终于抬头:“蒋东不会用我来拦锋哥。”
她说得很轻,却很确定。姚天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回到事务所后,陈锋让所有人先休息十分钟。所谓休息,只是把湿衣服换掉,喝点热水。李明坐在沙发上,听见卫生间里水龙头开着,姚天星在里面洗脸,水声很大。凌月进了工作间,柳芸站在阳台打电话,陈锋在白板前补时间线。每个人都在做事,像只要手不停,就能不去想刚才听见的声音。
李明掏出手机,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输入框里他打了“妈”,又删掉,打了“你睡了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不是不想联系,而是害怕自己开口后,会忍不住问一些母亲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不想把她吓到,也不想听见她反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时,程浩把一杯姜茶放到他面前:“喝点。别嫌难喝,我刚学的。”
李明尝了一口,辣得皱眉:“你这是姜茶还是姜汤?”
“有区别吗?”
“有。”
程浩松了口气:“还能吐槽,说明没傻。”
李明笑了一下。这笑很短,但是真的。他忽然觉得程浩这种不合时宜的普通人反应很重要。案子查久了,人容易被大词压住,实验、锚点、回声、唤醒,听多了会忘记自己只是会饿、会冷、会怕的普通人。程浩递来的难喝姜茶,反而把他拉回现实。
凌月从工作间出来时,手里拿着那盘电话室磁带。她已经做了初步清洁,但还没读取。她看向李明:“播放前,你可以不听。”
李明知道她不是客套。刚才电话里出现母亲声音,说明他对家庭声音反应很强。继续听可能会引发更多不适。可是如果他不听,又觉得自己像在逃避。
“我听。”他说。
凌月点头,没有劝第二次。她把音频设备接好,又让大家都戴上耳机。耳机里先传来白噪音,随后是低低的机械声。李明的心跳跟着那声音慢慢加快。他握住杯子,姜茶已经不烫了。
音频开始前,陈锋突然按下暂停。他看着每个人:“如果里面出现熟悉的人声,先摘耳机。不要证明自己撑得住。”
姚天星本想说什么,最后点头。凌月也点头。
李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要证明自己撑得住。很多时候,危险最喜欢的就是人的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