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找到废院背门的准确位置时，已经快中午了。
她一上午几乎没离开电脑。旧航拍图、拆迁补偿图、消防报告、地下管线图被她铺满了两个屏幕，鼠标在不同窗口之间来回切。李明坐在旁边帮她标注时间，标到后来眼睛发酸，只能靠喝凉茶提神。
“这里。”凌月忽然停住，把一张泛黄的平面图放大。
图纸上写着“南栅康复辅助区临建平面”，年份是十七年前。线条很粗，很多地方已经扫描模糊，但背墙处清楚标着一个小方框，旁边有两个字：器材。
李明凑近看：“器材室？”
“不像。”凌月又切到另一张图，“消防报告里，起火点写的是器材室西侧，可如果按这张图，器材室就在背门旁边。也就是说，火是从后门附近烧起来的。”
陈锋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姚天星带回来的S-17铜片。铜片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可它牵出的东西很重。陆顾问、提示器、小钟、九点十七分，这些词写在白板上，像一串颜色越来越深的污点。
“器材室可能就是小钟房。”陈锋说。
凌月点头：“有可能。临建区里没有单独标钟房，如果他们不想留下正式名称，就会用器材室代替。”
姚天星坐在沙发上拆绷带。他昨天追人时擦破了手背，伤口不大，却被凌月勒令处理。听到这里，他抬头说：“所以背门旁边烧过，门又被封了。那我们进去，等于从他们最想封住的地方进。”
“所以要先看侧面。”陈锋拿起车钥匙，“下午走一趟，不进深处，只看封门和墙体。”
李明以为自己又会紧张，结果听到“下午走一趟”时，心里反而平静了一点。他翻开记录本，看见自己早上写下的“不要只听响，要看哪儿响”，那是姚天星从修钟老头那里带回来的话。字写得有些歪，却让他觉得踏实。
去南栅前，凌月让每个人戴上小型耳麦，又把一个白色小夹子别在李明衣领上。
“心率监测。”她说。
李明低头看了看：“会不会太夸张？”
凌月看着他：“你要是听见第三声，还觉得不夸张，那就晚了。”
李明闭嘴。
下午的南栅比早晨更空。拆迁工地没人施工，挖机停在原地，铁皮围挡上挂着几滴没干的雨水。陈锋让车绕到东侧，停在一处废弃商铺后面。几个人从后巷进去，脚步都放得很轻。
背墙还是那样，藤蔓盖住一半，水泥缝冷硬地露在底下。白天看，刻痕更明显了。三道短线，中间长，两边短，像某种简化过的门牌。
凌月蹲下来拍照，手指在水泥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点粉末。
“不是同一批水泥。”她说。
姚天星探头看：“这都能看出来？”
“颜色不同，颗粒也不一样。”凌月把粉末装进小袋，“外面这一层比较新，可能是后来补的。”
陈锋戴上手套，用小锤敲了敲墙面。声音沉，有些地方却空。李明站在一旁，耳机里传来凌月电脑端的轻微电流声。他努力不去想墙里有人叫他的事，可越不想，越觉得那道墙像有呼吸。
“李明。”陈锋忽然叫他。
“嗯？”
“看这里。”
陈锋用手电照向墙脚。藤蔓根部压着一块铁片，铁片锈得厉害，只露出一个圆角。李明蹲下帮忙拨开碎石，铁片被慢慢拔出来，是一枚扣件，像制服上的旧配件。
姚天星拿过来擦了擦：“这什么？”
陈锋没接话。柳芸把扣件拿到阳光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警号扣。”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警号扣很旧，上面的数字磨掉了一半，只剩后两位看得清：37。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从火场里留下来的。李明看着那块小东西，脑子里忽然浮现老太太说的“穿制服的人”。
“会不会是火灾那晚掉的？”李明问。
“有可能。”柳芸说，“也有可能是后来有人故意埋在这里。”
陈锋接过警号扣，看了很久。
姚天星低声问：“锋哥，你认得？”
陈锋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警号扣放进证物袋，封口时手指稍微用力了一点。
“先别下结论。”他说。
李明听出这句话里有回避。认识陈锋这么久，他知道陈锋不是害怕说错的人。能让他暂时回避的，往往不是线索不清，而是线索太熟。
凌月抬头看向背墙：“里面有空腔。要不要破开一点？”
陈锋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巷口：“只开探孔。”
姚天星从包里拿出便携钻。钻头压上墙面的瞬间，李明下意识后退半步。机器声音不大，却在窄巷里显得特别刺耳。水泥粉末一点点落下来，墙后先是沉闷，随后传出空响。
钻孔打通后，凌月把细镜头伸进去。屏幕上先是一片灰，慢慢出现墙后的空间。那不是通道，只是一层夹墙，里面挂着几根老电线，还有一截圆形管道。
“扩音管？”凌月皱眉。
陈锋凑过去看：“旧式传声管，或者通风管改的。”
镜头继续往里探，忽然扫到一个东西。李明屏住呼吸。那是半块金属牌，挂在管道旁，被灰尘盖住，上面隐约有字母和数字。
凌月调整焦距，画面清了一点。
S-17。
姚天星骂了一声：“和铜片一样。”
李明感觉后颈发凉。S-17不是单独掉落的编号，而是这一整套装置的标记。小钟、背门、火灾、提示器，它们确实属于同一个系统。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柳芸的声音：“巷口有人。”
所有人动作一停。
柳芸压低声音：“银色面包车又出现了，车上下来一个人，戴帽子，往你们这边走。”
陈锋立刻关掉手电：“撤到侧巷。”
姚天星收工具的动作很快，凌月拔出镜头，李明帮她把线缠好。他们没有走原路，而是顺着墙边进了更窄的一条夹道。夹道里全是湿纸箱和破木板，气味很难闻。李明弯腰钻进去时，袖子被铁丝划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气，却没出声。
几秒后，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李明从木板缝里看出去，只能看见一双黑色胶鞋和半截雨衣下摆。那人停在刚才他们打孔的位置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面。
李明的心跳在耳机里被放大，凌月的声音很轻：“心率上来了，稳住。”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来源在哪里，证据是什么，声音是不是现场产生。
外面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他用手指在墙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李明眼前一阵发白。第三下落下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乳名。那声音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更像小时候隔着门听过的某个人，模糊却亲近。
“李明，看左手。”凌月说。
李明猛地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上贴着一张小纸条。那是出门前凌月让他贴的，上面写着：你在南栅，不在梦里。
他盯着那几个字，呼吸一点点压下来。
外面的人没有再敲。他站起身，像确认了什么，转身离开。脚步声远了，巷口车门响了一下，发动机声很快消失。
几个人等了足足两分钟才出来。
姚天星脸色很难看：“这不是盯梢，这是来检查墙。”
凌月看着墙上的探孔：“他知道这里有装置，也知道有人会来查。”
陈锋走到墙边，发现那人刚才敲过的位置多了点东西。灰尘被抹开，露出一个极细的划痕。划痕像数字，又像字母。
D9。
李明看着那两个符号，忽然想起D9箱子、蒋东、第三段录音。线索不是散开的，它们在南栅背门重新扣到了一起。
陈锋把那处划痕拍下来，声音很低：“今天到这里。”
姚天星皱眉：“不继续？”
“继续就会按他的节奏走。”陈锋看向巷口，“我们先查警号扣。”
回去的路上，李明一直没有说话。他手腕上的纸条被汗水浸湿，边角翘起来。他把它撕下来，夹进记录本里。
这一页下面，他又写了一句：第三声不是声音，是确认你会不会跟过去的手段。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比早上更累。但这一次，他没有害怕到想逃。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南栅废院后门里，确实有东西在等他们。
回到事务所后，凌月把探孔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三遍时，她忽然暂停在传声管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阴影上。阴影边缘很直，不像灰尘自然堆积。她调高亮度，图像里慢慢露出一小段胶带，胶带上粘着半截纤维。
“有人近期打开过夹墙。”凌月说。
“前天那个黑雨衣？”姚天星问。
“也可能更早。”凌月放大纤维，“这不是普通衣料，像防护服内衬。南栅火灾后如果有人清理过现场，可能穿过类似东西。”
柳芸把警号扣的照片发给徐枫后，很快收到回复：系统里旧警号编号需要调纸质档，最快也要一天。她放下手机时，表情有点不好。李明问是不是麻烦，柳芸说不是麻烦，是“太顺”。
“太顺也不好？”
“旧档案一般查起来很慢，尤其涉及内部人员。如果徐枫那边一调就能调到，说明有人之前动过这份档案，把它放到了容易被找到的位置。”柳芸看着电脑屏幕，“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警号扣对应的人。”
这句话让线索的味道变了。背门发现警号扣，可能不是偶然遗留，而是对方递出来的一块饵。可饵不一定是假，很多陷阱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它给你的是真东西，只是给的顺序由它决定。
李明把“顺序”两个字写在白板角落。最近的案子越来越像一场关于顺序的较量。小钟什么时候响，录音什么时候放，照片什么时候出现，哪一页档案先被找到。真相本身或许没有变，可先看哪一块、后看哪一块，会决定他们心里先形成怎样的判断。
晚上，李明躺在临时房间里，闭眼前又想起那个人敲墙的三下。叩、叩、叩。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他记忆外壳上。第三下之后，他听见乳名的那一瞬间，不是害怕，而是差点松懈。因为熟悉的东西会让人放下戒备，这才是南栅最危险的地方。
夜里复盘时，李明把那段监控又看了一遍。黑雨衣敲墙的动作很奇怪，不是随手确认，而像在和墙里的东西对暗号。第一次敲在上沿，第二次敲在水泥缝，第三次敲在刻痕旁边。三下位置不同，间隔却几乎一样。凌月把声音波形切出来，发现第三下回声最短，说明墙后那一处更实。
“他不是来检查我们有没有动过墙，”凌月说，“他在确认墙里的某个机关有没有被触发。”
陈锋把这个判断写到白板上。李明盯着“机关”两个字，脑子里却浮现出老太太的豆角盆。一个旧城老人用鬼故事保存下来的提醒，最终被他们翻译成装置、机关、声音触发。可无论怎么翻译，最初受害的人都不该被这些词遮住。他们不是编号，不是样本，也不是实验对象，他们只是曾经住在南栅后街、后来被夜车带走的人。
想到这里，李明在记录本上补了一行：查设备时，不要忘了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