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号扣的结果在第二天上午出来。
柳芸把报告带到事务所时,脸色比平时更冷。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姚天星正在给自己换药,看见她的表情,动作都慢了一点。
“不是好消息?”他问。
柳芸看了陈锋一眼:“警号扣属于庆铃市刑侦支队旧制编号,完整编号最后两位是37。系统里能查到对应人,但档案被标了内部限制。”
陈锋拿起文件,翻到第二页。李明坐在对面,只看见他的手指停住。
“谁?”凌月问。
陈锋沉默几秒:“秦岳。”
这个名字一出来,柳芸神色微动,姚天星也皱眉:“秦岳?你以前那个师兄?”
陈锋点头。
李明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他看向凌月,凌月低声解释:“锋哥警校和早期队里的前辈,后来调到市局专案组。资料里说,他八年前因病离职。”
“因病?”柳芸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系统记录是因病,但我查了医保和户籍,秦岳离职后没有长期住院记录。四年前,他的身份信息进入过一次北川,停留三天,之后再无公开轨迹。”
北川。
这个地名让房间里的空气一下紧起来。
陈锋把文件放下,点了支烟,又想起屋里几个人都在,便没点燃,只夹在手里。
“我最后一次见秦岳,是南栅火灾前两个月。”他说。
李明抬头。
陈锋很少主动讲过去。多数时候,他像把自己的旧事关在一个抽屉里,除非案子逼到眼前,否则不会打开。现在那个抽屉显然被南栅的旧警号扣撬开了一道缝。
“那时候我刚进队不久,秦岳是带我的前辈。他能力很强,人也硬,查案不太讲情面。南栅那片当时有几起失踪报案,报案人多是外地务工家属,线索散,领导不重视。秦岳觉得不对,私下查过一阵。”
“查到废院?”李明问。
“查到背门附近。”陈锋说,“但还没来得及深入,案子就被并到另一个治安案件里,失踪人员按自行离开处理。秦岳和上面吵过。”
姚天星低声道:“然后呢?”
“然后他被调走。”陈锋说,“名义上参与另一个专案。两个月后,南栅起火,秦岳不在庆铃。”
柳芸把警号扣照片放大:“可他的警号扣出现在火场背门。”
陈锋没有否认。
“有两种可能。”凌月说,“第一,秦岳火灾当晚回过南栅;第二,有人拿他的东西放在那里。”
“如果是第一种,他为什么没留下记录?”李明问。
“因为他可能不是以警察身份进去的。”陈锋说。
姚天星看向他:“锋哥,你当年真不知道?”
陈锋抬眼,语气平静,却有点沉:“不知道。那时我级别不够,很多东西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让姚天星没再追。李明听着,却想到另一层。很多年后,陈锋成了缘九侦探社所长,和警方保持关系,却不再穿警服。也许他离开警队,不只是因为缘绫号,也不只是因为蒋东。南栅这类旧案,可能早就在他心里埋了刺。
柳芸又拿出一张复印件:“还有一件事。秦岳离职前最后一次内部登录,查的是李承远。”
李明心里一跳。
“查我爸?”
“对。”柳芸说,“查询时间在南栅火灾后一周。内容包括李承远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和协查权限。”
陈锋皱眉:“秦岳为什么查他?”
“可能想联系他,也可能怀疑他。”凌月说。
姚天星把绷带系好:“也可能是保护他。”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看向他。姚天星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我就是觉得,如果秦岳真在查南栅,李承远又提出过档案异议,两个人迟早会碰上。查资料不一定是坏事。”
李明没说话。他忽然想象父亲和秦岳在火灾后一周见面。一个是发现档案问题的协查人员,一个是被调走却还不肯放手的刑警。他们是否交换过线索?是否一起计划过“走水下”?如果是,为什么最后一个失踪,一个离职失轨?
陈锋把烟夹断了。
“查秦岳最后住所。”他说。
柳芸道:“我已经查了。他离职后住过旧城东平路二十四号,一栋老楼。现在还没拆,离南栅不远。”
“走。”
东平路二十四号是一栋六层老居民楼。楼外墙斑驳,楼道灯坏了两盏,墙上贴满开锁、通下水道和补课广告。秦岳当年住在五楼。现在房子登记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长期空置。柳芸通过徐枫拿到临时查看许可,门锁很旧,开锁师傅不到两分钟就打开了。
门一开,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味扑出来。
屋里家具还在。沙发罩着旧布,茶几上有玻璃杯印,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山水画。看起来像普通老房子,普通到让人很难把它和南栅、北川、旧顾问组联系起来。
陈锋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姚天星低声问:“锋哥?”
陈锋回神,迈进屋里。
屋里没有太多生活痕迹。卧室衣柜空了一半,书桌抽屉里只有旧笔、几张水电费单和一本破笔记本。凌月翻看笔记本,里面都是日常记录,买菜、修水管、交物业,看不出问题。
李明站在客厅,视线被墙上的挂钟吸引。那只钟早停了,指针停在九点十七。
“这里。”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走过来。挂钟外壳普通,背面却比一般钟厚。姚天星取下来,凌月拆开后,在里面找到一个微型胶卷盒。胶卷盒外贴着一小块纸,纸上写着:给不再穿警服的人。
陈锋看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下。
“这是给你的?”李明问。
陈锋没有回答。他打开胶卷盒,里面不是胶卷,而是一把很薄的钥匙和半张照片。照片上是南栅背门,火灾前拍的。门口站着三个人:李承远、秦岳,还有一个背对镜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肩上挎着相机,背影瘦高。
“蒋东?”凌月声音很轻。
“不可能。”姚天星皱眉,“年龄对不上。”
陈锋盯着照片:“不是蒋东。”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看到相似的背影,不要先认人,先认相机。
李明忽然想起他们多次看到的蒋东背影。旧胶片、旧码头、旧影院、青木疗养院,每一次蒋东似乎都只留背影。难道那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人故意用相似背影误导凌月和姚天星?
凌月坐在沙发边,脸色很白。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指扣在掌心。
“相机。”她说。
李明问:“什么相机?”
凌月低头打开电脑,把之前所有蒋东背影的画面调出来。她一张张放大,对比肩带、机身轮廓和镜头位置。十分钟后,她指着其中三张。
“这三张不是同一台相机。”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旧楼外的风声。
姚天星靠在墙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所以有人一直拿蒋东的影子吊着我们。”
陈锋握着那把薄钥匙:“秦岳早就提醒过,只是我们现在才看到。”
钥匙很轻,形状不像普通门钥匙,更像某种柜钥匙。凌月查了半天,最终在秦岳书桌背板里找到一个小暗格。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背板弹开,里面露出一本黑皮笔记。
笔记第一页写着:南栅不是结束,是筛选。
第二页只有一个地址:旧城三号机房。
陈锋看着地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查到这里了。”
李明站在旧屋中央,忽然觉得这些迟到的线索像一封封被困住的信。秦岳把它们藏在钟里,等一个“不再穿警服的人”来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陈锋。
可是写信的人,已经不知道在哪里。
秦岳旧屋里最让陈锋沉默的,不是那把钥匙,也不是黑皮笔记,而是茶几抽屉里一张普通到不起眼的合照。
合照里有四个人,背景是刑侦支队旧楼。秦岳站在中间,陈锋站在左边,年轻得几乎不像现在的他。那时候的陈锋头发短,眼神锋利,脸上还有一种没被现实磨过的劲。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别急着变老,案子会逼你老。
姚天星看到后,难得没开玩笑。李明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放回桌上。他忽然意识到,陈锋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稳的人。他也曾经年轻、冲动,可能也相信只要够认真,案子就一定能查清。只是后来一次又一次,案子没有查清,人却被逼着先学会沉默。
回去路上,陈锋开车,雨刷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李明坐在副驾驶,想了很久才问:“秦岳前辈失踪以后,你找过他吗?”
“找过。”陈锋说。
“没找到?”
“找到过一次线索。”
“什么线索?”
陈锋握着方向盘,声音很低:“一封没有寄出的辞职报告。报告里写,他不再相信内部流程能处理南栅。他准备把材料交给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是谁?”
“可能是你父亲。”
李明转头看他。
陈锋继续说:“但报告没寄出去,秦岳也没按流程离职。后来他的病退手续办得很快,快得不正常。我那时刚接别的案子,被人压着没法查。等我回头,很多东西都没了。”
李明听见“没法查”三个字,忽然不再追问。因为他从陈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自责。这种自责和姚天星对蒋东的自责不一样,它更沉,不容易说出来,也不指望别人安慰。
“现在还能查。”李明说。
陈锋看了他一眼。
李明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继续说:“以前没查完的,不代表永远查不完。”
陈锋沉默片刻,竟然笑了一下:“这话像你这个年纪会说的。”
“太天真?”
“不。”陈锋看着前方,“挺好。”
车灯照过湿漉漉的街面,旧城的影子一块块向后退去。李明忽然觉得,陈锋带他们查的不是单纯的案子,也是他自己没走完的一段路。
陈锋把秦岳的黑皮笔记带回事务所后,没有立即翻完。他只看了前几页,就把本子合上,坐在窗边很久。姚天星私下问李明,锋哥是不是不舒服。李明摇头。他觉得那不是不舒服,而是一个人忽然听见多年没听见的旧声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晚上,陈锋终于把笔记打开。秦岳的字很硬,横竖都压得很重。前半部分是南栅失踪记录,后半部分夹着很多个人判断。有一页写着:如果流程总让你等证据,也要问一句,谁在决定什么才叫证据。
这句话让李明记了很久。
秦岳在笔记里没有把自己写成英雄。他承认自己错过了两次抓住车牌的机会,承认自己曾经怀疑李承远,也承认自己有一段时间以为陈锋太年轻,不该被拖进来。可越是这些不体面的记录,越让这个人变得真实。李明看着那些字,突然明白为什么陈锋面对秦岳会沉默。那不是简单的前辈或师兄,而是一个曾经在同一条路上走得更早、摔得更狠的人。
笔记最后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如果小峰还活着,告诉他,我没有把他当失踪人口结案。
宋晓峰。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从北川候车室一路跟到旧城。陈锋看完那张纸条,把它放进证物袋,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