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停留了十秒,随后自动消失。
程浩检查系统,发现电脑并没有连接外网,程序像是早就藏在底片文件里,只等扫描到最后一张就会触发。凌月能做到,零一组织当然也能做到。真正让李明不安的,是那句“凌月剩余时间”。
三十六小时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凌月会被转移,还是会被杀?
陈锋没有给他们太多慌乱的时间。他把所有文件复制到加密硬盘,又让程浩把原电脑拆掉硬盘。李明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母亲的信。他很想立刻去找凌月,可东明县那么大,他们只有一句“蒋东密钥”。
晚上八点,雨再次落下。
他们决定重返红星照相馆。理由很简单,底片里的程序既然在那里被触发,说明照相馆可能还有遗漏线索。陈锋没有开车,而是让程浩租了一辆普通电动车,三个人分两路过去,避免被同一条路线锁定。
李明和陈锋走窄巷,程浩从五金店后面绕。雨把巷子里的垃圾冲到墙角,水从屋檐落下,啪嗒啪嗒砸在地面。李明戴着帽子,视线被雨丝切得很碎。
快到照相馆后院时,他忽然停住。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雨衣,白色鬼面具。
雨水顺着面具下沿滴落,那张脸没有表情,却像一直在看着他。李明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根程浩给他的甩棍。陈锋抬手按住他,示意不要冲动。
鬼面人没有靠近,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巷口的旧石墩上,然后转身就走。
“站住!”李明忍不住喊。
鬼面人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旧工会楼方向。然后,他身影一闪,钻进雨幕里。
程浩从另一边冲出来想追,被陈锋喝住:“别追!”
“他就在前面!”程浩急道。
陈锋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前面有几个人等着你?”
程浩咬了咬牙,停下脚步。
石墩上的盒子是凌月的眼镜盒。李明认得,因为凌月平时不戴眼镜,只有长时间看电脑时会用。眼镜盒里没有眼镜,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和一枚小小的存储卡。
纸条上写着一串坐标。
陈锋看了坐标,脸色微变:“旧工会楼后面的废铁路。”
“他为什么给我们这个?”李明问。
没人回答。
坐标距离旧工会楼不远,三人立刻改变路线。雨越下越大,废铁路附近没有路灯,铁轨在草丛里泛着湿冷的光。陈锋走在最前,程浩负责后方,李明夹在中间。雨声掩盖了很多动静,也让人更容易被埋伏。
走到坐标点附近时,陈锋忽然抬手。
前方铁轨上放着一只录音笔。
李明刚要上前,陈锋一把拉住他:“别动。”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砸到录音笔旁边,草丛里立刻弹出一道细线,紧接着,一根钢筋从侧面猛地甩出,重重砸在铁轨上,发出刺耳响声。
如果刚才李明直接过去,那根钢筋会砸中他的腿。
程浩骂了一句,脸色发白。陈锋用工具剪断机关线,才把录音笔拿回来。录音笔里只有一段凌月的声音,依旧很短。
“不要相信倒计时。真正的时间,看广播。”
声音结束后,远处突然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废铁路另一端冲出来,车速很快,明显不是偶然路过。陈锋拉着李明扑向旁边草坡,程浩慢了一步,被车尾甩出的碎石打中肩膀,闷哼一声摔倒。
越野车没有停,径直冲过铁轨,向老城区方向开去。
“车牌!”陈锋喊。
李明趴在泥水里,拼命抬头,却只看到一串模糊的数字。幸好程浩反应更快,在摔倒前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很糊,但能看出尾号是7K2。
回到旅社后,程浩肩膀青了一大片,所幸没有骨折。陈锋联系徐枫查车牌,结果发现东明县登记车辆里有三辆尾号7K2的黑色越野车,其中一辆属于县医院旧址改造项目的承包公司。
“县医院旧址。”李明立刻想起何曼的话,“那些人当年在旧工会楼和县医院旧病区之间转移。”
陈锋点头:“对方给我们坐标,引我们去废铁路,再用车把线索指向县医院。鬼面人可能是想让我们查医院,但又不能直接说。”
“可机关差点砸断我的腿。”李明皱眉。
“那不一定是鬼面人布的。”陈锋说,“坐标可能是真的,陷阱可能是别人加的。”
李明听得更乱了。现在至少有两股人在东明县活动:一股想杀或阻拦他们,一股像鬼面人一样时敌时友。可这两股人会不会本来就是同一组织里的不同派系?
夜里十一点,徐枫传来消息。那辆黑色越野车三天前去过旧工会楼,司机登记名叫“周启南”。
陈锋看到这个名字后,脸色第一次失控。
李明问:“他是谁?”
陈锋握着手机,沉默很久才说:“缘绫号案里,负责接应蒋东的人。”
程浩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死了吗?”
陈锋看向窗外的雨,声音很低:“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李明明白了。
他们追的不只是凌月,也不是单纯的零一组织余党。
那些在旧案里被认定死亡的人,正在一个个回到现实。
回到汽修厂临时点后,陈锋没有立刻让大家休息,而是把鬼面人出现的几次时间全部写在白板上:李明宿舍袭击、罗垟村枪击、照相馆送盒、废铁路引导。每一次都伴随着危险,每一次又都留下了一条能继续推进的线索。
程浩看着白板,皱眉说:“有没有可能,鬼面人不是一个人?”
陈锋点头:“有可能。面具本来就是最适合制造身份混乱的东西。我们看到的鬼面人,动作习惯并不完全一致。宿舍袭击那个人更像小房护工,罗垟村开枪的人枪法很稳,今晚这个人则更熟悉东明路线。”
李明心里一动:“所以姚哥说的那一枪偏了,不一定是同一个人的选择?”
“对。”陈锋说,“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我们不能把鬼面人简单当成敌人,也不能当成朋友。面具后面可能是不同立场的人。”
程浩把车牌照片重新放大,在模糊尾灯旁发现一个很小的白色标记,像半枚月牙。凌月也用月牙做标记,但这个标记比她的更尖,像刻意模仿又故意留下差别。
“有人冒充她?”李明问。
陈锋说:“或者有人想告诉我们,凌月的标记已经不安全。”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线索越多,方向反而越乱。李明第一次明白,真正的调查不是把碎片拼成完整图案,而是在碎片里判断哪些本来就不属于这幅图。
周启南这个名字出现后,陈锋立刻调出缘绫号旧案的简表。简表里,周启南被标注为“外部接应,行动中失联,后确认死亡”。确认死亡的依据是一具烧毁尸体和一枚警用通讯牌。可尸体DNA只做过一次比对,原始样本已经遗失。
程浩冷笑:“这不就是给假死留口子吗?”
陈锋没有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他们在缘绫号案后太急于结案,也太急于给活下来的人一个交代。很多模糊之处被“可以解释”四个字带过,如今却全部变成回头咬人的漏洞。
李明问:“如果周启南没死,他为什么现在出现?”
陈锋把旧案简表合上:“因为凌月动到了蒋东密钥。周启南当年负责接应,他可能知道蒋东最后被带去了哪里。也可能,他就是那个把蒋东交出去的人。”
这句话让雨夜更加沉。李明终于明白,寻找凌月的路正在和蒋东旧案重叠,而一旦重叠,就没有人能只做旁观者。
当晚李明给姚天星发了消息,隐去危险细节,只说他们查到了周启南。姚天星很久没有回复。快凌晨时,他只发来一句:“如果真是他,别让锋哥一个人面对。”李明看着这句话,忽然意识到陈锋在他们心中不只是所长,也是那个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扛的人。可一个人扛得太久,也会被压弯。
雨夜里所有声音都被放大,车轮碾过积水、远处狗叫、铁轨震动后的余响,全都像某种暗号。李明开始学着不只看见线索,也听见线索。
程浩后来把那段车灯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终于发现越野车经过铁轨时,副驾驶窗边似乎坐着一个女人。画面太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缕被雨水贴在玻璃上的长发。李明不敢说那会不会是凌月,只觉得胸口又被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