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招待所被清理的消息很快传到徐枫那里。
徐枫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说会让当地警方以危房安全为名封锁现场。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有价值的证据已经被毁掉大半。零一组织或者它的残余力量,总能在警方赶到前一步,把自己留下的痕迹擦干净。
中午,东明县的雨终于停了。
陈锋把林知夏日记、硬盘资料、许天晨纸条和邱明合照重新整理。程浩坐在汽修厂门口抽烟,肩膀还疼,却没再抱怨。李明一个人坐在报废车旁边,反复看母亲那张纸条。
毛蛋睡觉时喜欢抓我的袖口,如果他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他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东明,不记得旧工会楼,不记得母亲的袖口,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广播声里哭过。他曾经以为遗忘只是时间的正常作用,可现在才知道,有些遗忘是人为制造的,有些遗忘则是被爱的人拼命换来的。
下午两点,硬盘里被删除的隐藏文件恢复出一部分。凌月在文件夹深处留下了最后一段文字,命名为“如果我没有回来”。
李明点开时,手指有些发抖。
“看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进入失踪者房间,也说明他们开始加速清理东明节点。不要继续在东明县城停留,真正关押我的地方不在这里。东明只是中转,下一站是青木疗养院。”
下面是一张模糊地图,标注在东明县西北方向一片山地里。
“青木疗养院原名青木职工康复中心,后来改建为私人疗养机构,十五年前关闭。它是东明观察站撤离后的临时核心,也是蒋东最后一次留下有效定位的地方。”
文字最后,凌月写道:
“李明,别被自己的身世拖慢。你不是他们的答案,你只是你自己。”
李明看着这句话,眼睛有些酸。凌月总是冷冷的,话不多,甚至经常让他尴尬。可她留下的每一条线索都像刀一样精准,也像一只手,在他快被真相压垮时,把他往前推了一下。
陈锋决定立刻出发。徐枫那边暂时无法调大队人马,因为东明县涉及跨区域旧案,手续复杂,一旦大规模行动,消息反而更容易泄露。柳芸正在赶来的路上,但至少还要五个小时。
“我们先去外围确认。”陈锋说,“不硬闯。”
程浩看了他一眼:“这种话一般说出来都不算数。”
陈锋难得笑了一下:“那就尽量算数。”
青木疗养院距离县城四十多公里,路越来越偏。两边山势逐渐合拢,公路像一条灰线绕进山里。导航最后停在一条废弃岔路前,岔路口立着一块倒了一半的牌子,上面依稀能看见“青木”两个字。
车不能再往前开,他们只能步行。
山里比县城冷。树叶上还挂着雨水,踩在落叶上会发出湿软的声音。走了二十分钟后,一座灰白色建筑出现在树林尽头。它有四层,外形像旧医院,窗户大多破了,墙面爬满青苔。门口两侧各有一根水泥柱,其中一根上还残留着“康复中心”的字样。
李明刚靠近,就听见楼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广播杂音。
刺啦。
他浑身一僵。
陈锋抬手示意停下。程浩绕到侧面侦查,很快回来,脸色凝重:“后门有新脚印,至少四个人。还有车辙。”
他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绕到楼后。楼后是一片荒废操场,操场边有一个废弃水塔。水塔下方绑着一条黑色布带,布带上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凌月的字:
“我在里面,但不要从门进。水塔下,旧排风井。”
程浩立刻找到排风井入口。井口很窄,只能一个人钻进去。陈锋正要先下,李明拦住他:“我先去。”
陈锋皱眉:“不行。”
“里面可能有只有我能认出的东西。”李明看着他,“你说过,我要学会怀疑,也要学会判断。现在我的判断是,我先进去。”
陈锋看着他,沉默几秒,最终让开。
排风井里很黑,也很冷。李明贴着铁皮通道向前爬,膝盖和手肘被磨得生疼。爬了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一道格栅。他透过格栅看见一间病房。
病房里坐着一个人。
凌月。
她低着头,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李明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喊出声。就在这时,房间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戴鬼面具的人走了进来。
鬼面人没有伤害凌月,只是把一个硬盘放在她面前,又低声说了什么。李明听不清,只看见凌月抬起头,冷冷看着他。
下一秒,鬼面人忽然转头,像是察觉到排风井里有人。
李明屏住呼吸。
鬼面人走到格栅前,隔着铁网看向他。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那张白色面具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别进来,带陈锋走。”
李明愣住。
鬼面人抬手,将一枚小小的U盘塞进格栅缝隙。随后,他忽然转身,一拳砸向墙上的警报器。
刺耳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楼。
楼外,陈锋和程浩立刻被惊动。疗养院内也传来杂乱脚步声。李明握着U盘,进退两难。他明明已经看到凌月,却被鬼面人警告不要进去。
格栅另一边,凌月抬头看向他。她没有求救,只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相信他。”
信谁?鬼面人,还是陈锋?
李明来不及细想,只能沿排风井退回。等他从井口爬出来时,陈锋已经准备冲进楼里。
“凌月在里面!”李明喘着气说,“但鬼面人让我带你走。”
陈锋脸色骤变:“他说什么?”
“他说,带陈锋走。”
陈锋像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僵了一下。
远处楼内警报还在响,玻璃窗后有人影闪动。程浩急道:“走不走?”
陈锋咬紧牙,最终说:“撤。”
他们沿原路快速下山。身后没有人追出来,像是对方故意放他们离开。直到回到车上,陈锋才让李明插入U盘。
U盘里只有一段音频。
李承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旧工会楼那段更加沙哑。
“如果陈锋听到这段话,说明青木疗养院还没有死。陈锋,记住,你最相信自己的地方,就是他们最容易动手的地方。别相信你最熟悉的那个人。”
音频停顿几秒,最后一句话像是直接对李明说的。
“毛蛋,青木不是终点。真正的门,在你回到零初桥那一天才会打开。”
车里安静得可怕。
李明看向陈锋,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可靠的男人脸上,出现了近乎恐惧的神情。
而青木疗养院的方向,警报声仍在山谷里回荡,像某个巨大迷局终于露出了下一道门。
撤离青木疗养院的路上,李明一直回头。树林遮住了那栋灰白建筑,只剩警报声一阵阵传来。他明明离凌月只有一扇格栅,却不得不后退。这种无力感比在罗垟村被枪指着还难受。
陈锋一路没有说话。直到车开回山路,他才让程浩停车。山谷里雾气很重,远处疗养院的方向已经看不清。陈锋下车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鬼面人说带我走,不是为了救我。”陈锋忽然开口,“是因为如果我进去,里面某些东西会被启动。”
李明问:“什么东西?”
陈锋摇头:“我不知道。但你父亲说,最熟悉的地方最容易被动手。也许青木疗养院里有一段属于我的记忆,一旦被我看见,我会做出他们想要的选择。”
“那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李明忍不住问。
陈锋回头看他,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自我厌恶的清醒:“我隐瞒的,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让李明再也问不下去。
他们回到汽修厂时,柳芸已经到了。她带来警方最新消息:周启南的死亡档案是假的,签字法医三年前已经失踪;而青木疗养院名义上的产权人,是一家早已注销的心理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曾用名——赵磊。
所有线索再次扣回最初。
李明抬头看向黑下来的天,忽然明白东明篇并不是结束,而是把他们推向更深的旧案核心。零初桥、黎光、罗垟村、东明、青木,像一串被埋在地下的锁链,而钥匙可能就在他们每个人不愿面对的记忆里。
柳芸到来后,带来的不只是消息,还有一份临时调取的旧户籍资料。资料显示,青木疗养院关闭前一年,曾有七名无户籍人员被临时登记为护工,随后又全部注销。其中一个人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轮廓和他们见过的鬼面人身形很像。
更诡异的是,这七个人的登记担保人都是同一个名字:陆敬言。
李明立刻想起旧工会楼荣誉栏里那个温和的心理专家。一个档案里死于车祸的人,却在多年后为七名无户籍人员担保。死亡、注销、改名、转移,这套流程零一组织已经用得极其熟练。
陈锋把资料摊开,声音很低:“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假设任何死亡是真的,也不能假设任何活人就是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条新的规则,压在每个人心上。
夜里,李明再次梦见零初桥。桥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传单,只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湖边。男人没有回头,却用父亲的声音说:“毛蛋,等你回到桥上,就会知道谁把第一张传单放在那里。”
李明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知道,下一段路会比东明更危险。因为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隐藏的组织,还有被组织改写过的熟人、旧友,甚至自己。
柳芸听完录音后没有立刻评价,只把枪套重新扣紧。她说自己会申请支援,但不保证来的人都可信。徐枫那边也在承受压力,东明、青木、黎光三条线一旦合并,就会触到更高层的旧档。陈锋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信息只在最小范围流转。李明听着他们安排,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站进核心圈里,再也没有人把他当普通实习生。
天亮前,李明把所有线索重新整理成一张图。图上最后一个箭头指向零初桥。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有种预感: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最开始捡起传单的地方。
新的风暴已经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