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比想象中长。
李明数到六十七级时就不数了,因为再往后,台阶开始出现很轻微的错位。有些台阶明明差不多宽,脚踩上去却总觉得比上一阶短半寸。人在紧张的时候,对这点差别会格外敏感。李明走了十几步,后背就冒出一层汗。
程浩在后面小声说:“别低头一直看,容易被节奏带进去。”
李明问:“什么节奏?”
“台阶、灯光、滴水声。”程浩说,“这些东西凑一起,能让人不知不觉按照它想要的速度走。走得太慢会烦,走得太快会慌。”
姚天星接话:“那你们搞技术的是真会折腾人。”
“我不搞这个。”程浩立刻撇清,“我最多折腾电脑。”
柳芸走在中间,听他们俩一来一回,表情反而松了一点。她握枪的手一直很稳,只是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李明注意到她每隔几秒就会看一眼陈锋。
陈锋从进门后就话很少。
他不像李明那样明显被童年记忆影响,也不像姚天星那样把担心写在脸上。可他的沉默更让人不放心。那种沉默像一扇没关好的门,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台阶到底后,是一间很大的候诊厅。
几排蓝色塑料椅整齐摆着,靠墙有挂号窗口,窗口玻璃后面黑漆漆的。墙上贴着旧海报,内容是失眠、焦虑、青少年心理咨询之类。要不是知道这里在零初桥地下,李明差点以为自己来到某个废弃医院门诊。
最右边的电子屏忽然亮起。
“欢迎来访。”
四个字闪了一下,下面出现一排号码。
A013,请到一号访谈室。
李明看着号码,心里一动。他想起小时候病历本上似乎也有类似编号,只是记不清具体数字。
姚天星指着屏幕:“这叫谁呢?”
屏幕下面的取号机“咔哒”一声,吐出一张纸条。纸条轻飘飘落在地上,正面朝上。李明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李明。
空气一下安静了。
陈锋伸手:“给我。”
李明把纸条递过去。陈锋看了一眼,直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旁边垃圾桶。
电子屏又闪。
A014,请到二号访谈室。
取号机再次响起。
这次纸条上写着陈锋。
陈锋没有去捡。
柳芸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守夜人迟到多年。
姚天星骂道:“有完没完?谁设计的这破系统,挺会阴阳怪气。”
屏幕又跳了一次。
A015,姚天星。
A016,柳芸。
A017,程浩。
取号机像发疯一样一张张吐纸,纸条在地上堆起一小片。每张纸背面都有一句话。
姚天星那张写的是:你那天本来可以跑快一点。
柳芸那张写的是:你相信证据,还是相信他?
程浩那张写的是:你删掉的日志,真的删干净了吗?
程浩看到自己那张,脸色一下变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电脑包拉链,又很快把手放下。
陈锋把所有纸条收起来,塞进口袋。
“别在这里看。”他说。
“可访谈室不一定能绕开。”柳芸说。
她说得没错。候诊厅另一边只有三扇门。中间是写着“一号访谈室”的木门,左边“二号访谈室”,右边“三号访谈室”。除此之外,再没有出口。
程浩贴着墙找了半天,摇头:“没有暗门。至少我看不出来。”
三号访谈室里忽然传来椅子拖动声。
接着,一个男人咳嗽了一下。
“进来吧。”
声音是陆敬言的。
李明握紧手里的手电。这个声音他已经听过几次,每次都温和得让人不舒服。不是冷,不是凶,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骗你,却还是觉得他会认真听你说话的温和。
陈锋走向三号门。
柳芸拦了他一下:“一起。”
陈锋点头。
门推开后,里面真的像一间心理咨询室。两张单人沙发,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纸巾盒和半杯水。墙角有盆绿植,叶子有些发黄。陆敬言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像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但李明很快发现不对。
陆敬言没有影子。
他不是本人,是投影。
“别紧张。”陆敬言笑了笑,“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姚天星靠在门边:“一般说这话的人都挺危险。”
陆敬言看向他,语气平静:“天星,你比资料里更会用玩笑挡情绪。”
姚天星脸上的笑淡了。
陈锋在沙发对面坐下,没有碰桌上的水:“你把我们引进来,就是为了聊天?”
“聊天也是实验的一部分。”陆敬言说,“人只有在以为自己还掌握主动的时候,才会说出最接近真实的选择。”
柳芸冷声问:“你本人在哪?”
陆敬言没有回答,只看向李明:“你父亲应该告诉过你,不要轻易相信我。”
李明说:“他说得比较含蓄。”
“承远一直这样。”陆敬言像是有些怀念,“他很固执,也很心软。他以为把你带走,就能结束风眠。可实验不是某个人说停就能停的。它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价值?”李明问。
“减少错误选择。”陆敬言说,“一个人在伤害别人之前,如果我们提前知道他会做什么,就能阻止他。一个孩子在被恐惧毁掉之前,如果我们提前修正他的记忆,他就能活得更好。”
姚天星嗤笑:“听着还挺像公益项目。”
陆敬言看他:“如果当年蒋东上船前,有人告诉你们那条船一定会出事,你们会不会阻止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房间。
陈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陆敬言继续:“你们痛恨的是实验失败,而不是预测本身。每个经历过悲剧的人,都会希望自己曾经提前知道。”
李明差点被他说进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起许天晨、精神病院里的尸袋、罗垟村地下暗室,还有父亲流血的手。如果提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可以不用死?
可他马上又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在最像答案的地方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我的选择吗?
李明抬头:“提前知道,不等于替别人决定。”
陆敬言的笑意很淡:“可大多数人并不会做出正确决定。”
“那也不是你替他们活的理由。”李明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投影的陆敬言看了他几秒,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你比小时候难说服。”他说。
李明回道:“可能是长大了,也可能是你话术太老了。”
姚天星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场合不太对,干咳两下。
陆敬言也不恼。他抬手,墙上的挂钟突然开始倒转。指针飞快转动,房间里的光线跟着变暗。门外候诊厅传来许多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像有一群看不见的访客同时起身。
“那我们换个问题。”陆敬言说,“如果凌月和整个入口只能选一个,你们会怎么选?”
姚天星脸色骤变:“你少拿她说事。”
“我只是提醒你们。”陆敬言站起身,投影边缘开始散开,“你们进来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你们的愤怒、迟疑、偏心、恐惧,都会成为模型的一部分。谜幻世界并不需要你们相信它,只需要你们不断做选择。”
投影熄灭。
小圆桌上的半杯水忽然泛起涟漪。水面里浮出一串数字。
03:00。
02:59。
倒计时开始。
与此同时,候诊厅三扇门同时打开。门后不再是墙,而是三条不同方向的走廊。每条走廊尽头,都传来凌月的声音。
“别信左边。”
“中间有出口。”
“姚天星,听我的,往右。”
三句话同时响起,语气、停顿,几乎完全一样。
姚天星站在门口,脸色白得难看。
这一次,连李明也分不清了。
陆敬言的投影消失后,访谈室里那盆绿植忽然掉下一片叶子。叶子落在小圆桌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李明本能地看过去,发现叶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像被针尖刮出来的。
别回答问题,回答人。
这句话没有署名。
李明把叶子递给陈锋。陈锋看完,眉头皱了一下,又递给柳芸。柳芸看向屋里每一样东西,最后视线停在纸巾盒上。纸巾盒里少了几张纸,边缘被撕得不整齐。凌月被困在这里时,很可能来过这间访谈室,或者至少被带着经过。
“她在告诉我们,别被题目带着走。”柳芸说。
陈锋点头:“陆敬言的话也是题目。”
这句话让李明心里一动。刚才陆敬言说如果能提前知道悲剧,他们会不会阻止蒋东上船。这个问题太容易让人回答“会”。可一旦顺着这个答案往下走,就会默认“提前预测”是正当的,只是使用方式出了问题。
父亲让他问“这是不是我的选择”,凌月让他们“回答人”。两句话好像完全不同,放在这里却指向同一个意思:不要顺着别人搭好的台阶往下走。
候诊厅外面开始有脚步声。不是他们的脚步,而像很多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看不见的房间里走来。程浩把门拉开一条缝,脸色立刻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候诊厅里,蓝色塑料椅上坐满了人。
他们都低着头,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号码纸。没有一个人抬头,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电子屏还在跳,号码一格一格往后翻。
那些病号服人影出现后,陆敬言的声音没有再响。它们只是坐着,像等待叫号。李明看见其中一个女人怀里抱着空白病历本,封面上写着“复诊”。另一个老人手里拿着花,花已经干了,花瓣碎在膝盖上。
姚天星想走过去看看,被柳芸拉住。
“别碰。”
“我没碰。”
“你眼神已经碰了。”
姚天星被这句话弄得一愣,随即小声嘀咕:“警察现在管得这么宽?”
没人笑。因为那些人影终于抬头了。他们的脸全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潮湿玻璃。只有眼睛的位置黑着。李明知道这些多半不是活人,可被这么多空脸看着,心还是忍不住往下沉。
其中一个小孩把手里的号码纸举起来。纸上不是数字,而是一句话:你们也是来治病的吗?
陈锋看了一眼,低声说:“不是。”
小孩的脸转向他。没有表情,却像在等后半句。
陈锋停顿一下,补了一句:“我们是来接人回家的。”
候诊厅里所有号码纸同时垂了下去。那一刻,通往三条走廊以外的工作人员小门,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