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昏日,残风,墟垣。
毫无生息的枯木的残枝上立着一排乌鸦,点点寒啼,望向血色的大地,企图在荒芜中用敏锐的目光去追寻那一点腐质。远处的一块残碑孤独地立着,四周全是焦土和碎石。
不远处是深蓝的幽林,潺潺的小溪丝毫没有带来一丝生气,铃铃之声如死亡之钟,激荡着每个物的心。外沿的树被残阳照得泛起诡异的光芒。溪边的两头鹿忽的不动了,微醺着眼看向林外:那破石头远处的远处,似乎有个不和谐的黑点。
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刻意压下的,那双眸泛起绿光的老狼却暴露了与同伴的行踪。鹿奔得极快,狼群亦是箭矢之流。一时间打破了林的静谧。忽的一只雪白的狼从侧边飞出,凛冽之气使后面那只鹿微微一颤,而后落入狼口,脖子上的甜腥使她慢慢地合上了眼。
前面的鹿停了下来,接受了现实,却凶狠地盯着狼群,压着鹿角,仿佛下一刻便会刺穿其中的一匹,狼群微微一凛,白狼却眯着眼,忽的冲向了鹿。鹿奔向草原,狼紧追不舍,不知何时冲出了林,不知何时奔过了碑。而狼却在离数尺的地方蓦地止步,愤愤盯着扭头看他的鹿。乌鸦无情地讥讽着狼,狼扭了扭头,回身入林。鹿仿佛知晓狼不再追他一般,悠悠然绕路回林。
林中已然腥气四溢,众狼毫不留情地噬骨,却分毫未留给老狼,他是狼群的累赘,他令狼群时时空腹,同伴几欲咬死他,但都被白狼制止了,不因为怜悯,而是要让老狼永远地活在自责、饥饿与痛苦里。成王败寇,物竞天择,无可厚非。等到狼群刚转身离开时,草原那棵枯木的残枝忽的颤动起来,原是鸦群飞向了树林,去啄食那亡鹿粉骨间的丁肉,血使其兴奋、使其重生,风卷过后,残枝上又立起了黑鸦,悠悠地打起了盹,树林泛起了微光,原是夜色吞噬了血光,夜晚,来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是救赎,因为草食者知晓,又活过了一夜,殊不知,又是一场屠戮的开始。
黑鸦忽的大叫着,石碑的不远处,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缓缓放大,很慢很慢,以至于黑鸦认为不是生灵,也就停下了叫喊。
血阳如期而至,饱餐回来的鸦群未来得及擦拭喙边的残腥,已然冲向残碑,在碑后大叫着,警示者,愤吼着,因为他们看清楚了,一位远行的少女正蹒跚而来,可当少女清澈无垢的目光与之相对时,亡鸦发不出任何嘶鸣,慢慢地,退回了残枝,瞪着那位少女。
少女是远行而来的,追随着梦、与心的呼唤而来,她记得她忘记了什么约定,冥冥中一根红线系在无名指上,但她知道,能系在无名指上的线,代表着一生。她出发了,披星戴月,从奔跑到移步,从城市到荒芜,从精神到模糊。等到了一片草原时,深深的草甸让她第一次有了退缩的想法,可意识中自己的无名指上的线愈发地紧,心也愈发地颤。
直到她看见了残碑,她的瞳孔紧缩了。
她不顾亡鸦的嘶鸣,不顾草沿的锋利,不顾腥气的骨森,失神地向残碑移去,那是,那是什么?太熟悉、熟悉到将其忘记。所以终于不负草利,狼狈地护着女孩,女孩腿上和手臂上的伤亦愈发得多。恹恹的草沾尝了女孩的血,竟精神地挺立了起来,戏谑却又感激地看着前行的女孩,内心的话语与亡鸦如出一辙——远行的姑娘,你因何而来?
似乎听见了的她抬起头看向了亡鸦,浅浅微笑,后者的狼狈似乎也不能影响她的前行,为何而来?她不知道,但这残碑她是熟悉的,细线牵引着她,终站在了那片焦土之上。
前日幸存的鹿在溪边停了下来,鹿角泛着蓝光,看向天,黑暗也如约而至呐。他似乎冲着女孩微微一笑,扭头钻进了树林,寻找着今晚的庇护之所。
女孩颤抖地向残碑伸出手去,未触及却已蓦地回缩,她开始整理自己的风尘仆仆,一路走来从未在意过外表的她如见情郎时般害起羞来,拍着残破不堪的裙子,试图让其能展现出原有的;又从壶中倒出最后的水,不是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净脸。又看向枯树上的亡鸦,后者见其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禁笑了,也许,你是他的救赎吧,回头却发现,自己被姑娘的清澈收买了,放弃了守碑的念头。苦笑着摇头,飞向树林去抢肉吃了,今夜的鸦群竟鼓起气了,想与狼群争食,且跃跃欲试。
折腾了好一会儿,女孩终于再次直视着残碑,直到身体发热,到双颊泛红。
这碑令她惊心:没有一处是完整的,身子更是少了一半,找不到残缺,更令之孤独。到底经历了什么?无名指微微抖动着,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日晒雨淋、他的电煞雷惊、他的点点滴滴。是那么摧心噬骨,却又使她更加地靠近。
她风尘仆仆的双手覆上了残破不堪的老碑,一点一点,毫无遗漏。双手生出一道道血丝,她仿佛不知疼痛,不知残碑的坑陷对她双手的摧残。女孩依旧是不断地抚摸着,喃喃着:我来了,我用算来了,我答应你来了。无名指依旧抖动,她不知道她来的目的,不知道碑是谁,甚至有一瞬,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饱餐一顿的狼群悠闲地散着步,没有其他的扰乱使他们更加尽兴,当然,没有老狼的份。路过林边时,新鲜的腥气使其忽的兴奋。为首的白狼幽绿的残光比同伴更加炽热,远处,不知哪里来的人类正不知所措地抚摸着焦土之上的残碑,为何是那残碑!是那令人却步,生畏的破碑!血腥却使他准备向自己的胆弱挑战。他挑起了左腿,后压下了身子。
鸦群似乎更早预知到危险,不断地嘶啼着,可姑娘仿佛与世隔绝般,鸦群吼醒了群鹿、吼醒了溪水、警告着白狼,林子一瞬乎活了起来,独独没有唤醒姑娘。白狼不屑地看向鸦群,正欲回身,却听见比自己更为凶悍的低哑,忽的被撞飞,竟是那匹皮包骨的老狼!他背朝草原,压低着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狼群,如若当年。他记起来了,从他看见姑娘的第一眼便记起来了,如今累赘的自己,曾经也是不可一世的狼王。
群狼被这匹失败者盯得发怵,这次也包括狂妄的白狼,他们不知道这位饥肠辘辘、时常被讥讽的老狼为何会有这般的凶悍。良久,白狼转身离开。狼群亦跟着离开,同时宣告着老狼将不再属于狼群的一员。老狼转过身,看向仍然在抱着残碑的姑娘,右眼眼角簌地落下一滴眼泪,缓缓走向残碑。
我不知睡了多久,只记得刚来此地时,一旁的树林嘲笑我的丑陋,倒是草原慷慨地接纳了我,我知道我似乎是为了某个宿命而生,保护地下无依的众魂,我还记得我似乎和谁有过一场约定,但那是很远很远的事了,耐不住寂寞的我,沉沉地睡去。昏暗的世界里,竟有一根红丝线,泛着白光,微弱却很温柔。一头自然成圈,另一头似乎连接着很远的地方,看不见尽头。忽的身子一痛,似焚身,但我却睁不开眼,在疼痛之中沉睡着。不知道又是多久,内心忽的一紧,发觉那黑暗中的丝线已经绷直,且细微地抖动,抖得我的心一颤一颤的。不知多久,两股温柔覆上了身,我开始焦虑,那样熟悉的感觉而我却看不见,听不到。蓦地,我感到一股炽热的液体布在我的身上,是血,我太熟悉了。可丝线另一端的生物令我更加的熟悉,仿佛我知晓她的一切。我愈发想睁开眼,却无法实现,我咆哮着。
“叮——”的一声,细微,但很清晰地占据了我的所有听觉,一滴透明的水珠泛着白光,滴在了丝线圈的圆中,黑暗中漾起涟漪,是眼泪。
然后,我缓缓睁开了眼。
白色。大片的白色占据啊我的视线,隔着白色,我隐约看见了麦色的肌肤,从隆起中我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原来是个可爱的姑娘。尔后我听见了她的啜泣,看见了白色与肌肤的颤动,想安慰她,却无法伸出手,我意识到自己只是块无铭的碑,更意识到如今的残破不堪。我颤抖着合上了眼,妄图逃避。远处的渡灵鸦似乎并未发现我的醒来。
当我调整好自己,准备再次看看她时,眼前是焦土和草原,大雨敲打着万物,仿佛叫醒美梦中的他们,我叹了口气,却发现周围是干燥的,身子竟未有沾湿,一抬头,竟是一个简易的草棚,身后的不远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门口,姑娘扶着门框。
狼!一匹苍老的狼正靠近姑娘。我警示着草亭下的渡灵鸦,他们轻轻一笑,扭头戏耍;一旁的一头公鹿伏身小憩。姑娘将切好的野果递了过去,狼竟吃得津津有味。同一屋檐下,狼不咬姑娘、不追鹿、不打乌鸦,着实怪哉。老狼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我只不过是赎罪罢了。姑娘居然喂渡灵鸦吃桑葚!那可是就算吃腐肉也极其挑剔的渡灵鸦!老兄弟们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吾辈总算等到了今天。
女孩每日为我擦拭,无论冬寒夏炎、风吹雨打,我竟如之前一般光彩。她亲近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一切也都亲近她。连那狼群中高傲的白狼的头也如被她如宠物般抚摸,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忽然发现,原来我才是那格格不入,再光彩又怎样?仍旧是破败,仍旧是满身缺陷,仍旧是被削去半块的破石碑。
我黯淡了下去,不再光彩。变天了,夕阳下的天空再次变得血红,雨点点滴滴打在棚顶、地上,失去了往日的欢快。林中淡绿又转为幽蓝,白狼毫不犹豫地压住脚边的松鼠,口中的血腥使他的双眸变得炽热。
亭中的鹿打着哆嗦,老狼故事神差地含住了前来喂食的女孩的手,可当他对上她清澈的双眸时,忽的吐了出来,转身卧在了鸦的身旁。鸦兴奋地叫着,几欲冲向残碑,只要毁掉他,自己便不用再呆在这个鬼地方了,可为何呆在这里、为何对石碑有所羁绊,他们也不知道,也许是记不清了;至于去向何方,他们也不知道。只想打破这心中的枷锁。
一道电劈了下来,砸碎了护着我的草棚,忽得记得,似乎就是这个东西,在我沉眠的时候,将我分成了两半,如天罚一般,刻骨铭心,如今天神是想通了么?准备抹除我的存在。我无奈地勾起根本没有的嘴角:罢了,我本是不该就在这世界上的,不该为人所发现。我代表着他们善良之下的丑恶,也代表着宽松的神侧面的自私。
我苦笑着、回忆着、感慨着。他们的杀伐与贪婪终究是引起了天怒,可每当他们真正需要这些神时,那些不断享受着他们的祈祷与供奉的神又去哪里了呢?世本如此。原来我便是看穿了那些丑陋,被用来镇压亡魂的,无辜的行人仍在地下做着他们的大梦。
都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最终也未破过一块玉,倒是看穿了那些钓誉之人。树林正悲悯地看着我,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我带来了罪恶,我若消失,世界将永远光鲜亮丽,如今便是这苍天重新擦拭身体的时候了。
脑海中那根泛着微光的红线究竟是何物,我记不起来;那位姑娘,也只是熟悉,却不知晓她一丝一毫的故事。电终究再次劈了下来,我缓缓闭上了眼。
等待我的,却是温暖。丝线扯疼了我,整开眼时,却是那白色,有湿重感的白色,混着麦色的肌肤,起伏不断的隆起与温暖让我意识到这位姑娘竟跑来为我挡雨,而那电,劈焦了林边窥探的白狼。
远行的姑娘,你为何如此拼命?我颤巍地发出疑问,而她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失去血色的双唇微张,缓缓地抖动:不要再……抛弃我了。一滴不像是雨的水,落在我的缺口上。
丝线绽放出光彩,我听见了,属于我自己的心跳。我听过太多太多的心跳,但都不及姑娘的心跳,虔诚、活热。而如今我也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如破土而出的嫩芽,充满生机。不知何时,雨停了下来,残阳的血色褪去,夜由黑暗转为魅蓝,树林变回了浅绿色。万物在这一刻再次新生。
她依旧在我身旁,倚靠着我,打着小喷嚏。我哑然失笑,她吃惊地扭过了头,惊喜地看着我。我亦惊讶地看着自己,她粲然一笑,扬了扬看不清有无红线的无名指:欢迎回家。(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