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伊内丝说得对，确实很荒唐。
干枯的木枝在火焰里滋滋作响，燃烧起来的光热驱走了夜幕下的寒气。在那篝火堆前，女人如画的五官带着满腔怨气，一直保持心事重重的样子，微暗的光芒照耀着她的面颊，虽然生得几分姿色，但那凝眉紧锁的沉闷状态，无形间流露出霜冷的气氛，教人不敢靠近。摇曳的星火映在她那如瀑的黑色长发，灰色的烟雾笼罩在周围，仿佛在预谋着什么。
“伊内丝，你应该呆在军帐，而不是在这里对着火堆发呆，”赫德雷靠近她身边，说道，他敏锐嗅到了一股异常，又试探着问道，“你猜到了？”
“谁都瞒不过我这双眼睛，我能感觉信使回来后情绪很不安，他表面装作镇定，其实忍得快发疯了吧，”伊内丝直言道，“还有你的表情，你别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赫德雷一言不发，他也对着火堆坐下，面对着的火焰如此炙热、滚烫，在这干燥的环境下，仿佛要抽干皮层下所有水分。“有什么新麻烦？”她又问。
“嗯，虽然我还活着，但是，我们的中介人死了，在工业区，”赫德雷语调沉重道，“他的尸体被塞进煅炉，头熔化了，那条扎眼的红裤子倒没事。”
“确定身份了么，”伊内丝表情带着一丝怀疑，“谁干的？”
“谁知道，”赫德雷并不感兴趣，“锅炉工最先发现的尸体，杀手没给太多时间，现场没有留下太多打斗的痕迹，从伤势看，是个玩刀的，削铁如泥的那种。”
“算了，反正也找不到凶手。”伊内丝叹道。
“想死守卡兹戴尔温床的顽固家伙，又不愿听人摆布，下场便是如此可笑。”赫德雷评价道。“可付钱的人没了，这可一点也不好笑，”伊内丝漠然道，“毁掉首级，会不会是金蝉脱壳的伎俩？”
“很有可能，但我们没办法追究了，”赫德雷说，“还有一个更笑不出来的糟糕事情。”
“嗯？”伊内丝隐隐嗅出不寻常的味道。
“我们的信使在撤离卡兹戴尔的时候，途中遭遇了一些人，”赫德雷手指相互交叉，撑着下颚说道，“那是一些谍报人员，而且准确来说，是被他们拦截下来了。”
“所以，我们又被人家抓住把柄了，”伊内丝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也不是第一回了，这种事情该断则断，先下手为强。”
“可是这次，看上去我们别无选择的机会，”赫德雷难得露出无能为力的愤懑表情，“信使接到一份命令。”他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但即便他说得轻松，这种刺耳的词语伊内丝也不可能置若罔闻，不当一回事。“命令？对我们的？谁？”伊内丝忍不住反问，“我们可不是听命于人的奴隶。”
“这是我的判断，你听我讲完，”赫德雷点起一支烟，一腔无处发泄的苦闷随空气作散，“我们要转移到战场之外，走一条偏僻的小道，可能要通过峡谷，去保护一支运输队伍。”
“运输？护卫？”伊内丝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古典的工作，不会那么简单吧？”
“我不知道。”赫德雷的回答如此干脆而不负责任，这让伊内丝大为诧异，她从未见过如此坐立不安的赫德雷，仿佛像是换了魂一般。“很抱歉，这一次已经超出我能掌控的范畴，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赫德雷接下去道，“但我有预感，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你没想过失败吗？”伊内丝丢出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老实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但我们必须赌一把。”赫德雷以振作的强调说道，伊内丝明白对方心中已有定论，也不多话。在佣兵的世界里，犹豫往往便是败北的前兆，哪怕被利用了，生死关头也该抛下一切，优柔寡断的家伙是没有生存机会的。赫德雷扔掉香烟，并狠狠踩了一脚烟蒂，说道：“萨卡兹局势风云莫测，大家都在等待，如今整支队伍在我们手里，我们不能跟着坐以待毙，白白浪费掉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件事交给你和W。”
“我暂且不管别的，”伊内丝堵住对方的话头，“首先明确一点，我拒绝和W同行，这没得商量。”她看出赫德雷一丝忍着的不快，又往下说道：“她名声也不小了，但我觉得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做得很出色。”赫德雷反驳道。
“我能够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我相信自己的源石技艺，”伊内丝坚持道，“赫德雷收了一个搞炸弹的疯子做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战场变成火海……不仅其他佣兵头子很非常紧惕这事，我们队伍内部，也在担心这颗悬在头顶的不定时炸弹。”
“我知道，”赫德雷同意道，“但是做我们这行的，本性如此。”
“你说得没错，这是本性，可她的‘本性’也成长得也太快了，”伊内丝强调道，“她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想，不管是厮杀还是欺骗，她是个过于‘成熟’的雇佣兵，我看不出她的底限在哪。”看着赫德雷沉默不语的样子，伊内丝又补充道：“我可还没有活够，不想让自己腹背受敌，更不觉得她能胜任这种‘护卫’的工作，你也不该在这种关头，动用这个备受关注的新人。”
赫德雷还是没有开口，像是在酝酿什么。伊内丝觉得有些反常，问：“或者你有什么别的理由？”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了，我只能利用起该能够利用的一切，而且你所担心的，我自己也一样。”赫德雷尝试用一个冷笑话来安抚场面，但效果适得其反，反而让气氛更僵硬了。“雇佣兵没有立场，但没有立场并不是没有归属，等到一切成为定局，你我都会有走向消亡的一天，”赫德雷不甘咬着牙，嘴角溢出血丝，“但是战争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而我们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就像是棋子一样，我不想被摆布，也不愿白白丢了性命，仅此而已。”
伊内丝感受到男人的情绪很不稳定，他的眼里散发着可怕的杀气，像是濒临崩溃的暴虐野兽。“那只队伍从雷姆必拓抵达这里，很可能进入卡兹戴尔势力范围后就遭遇阻击，这种任务不知会惹来什么妖魔鬼怪，现在营地里很多人不同意接受这项任务，队伍会经历一次劫难，但这无关紧要……这份合同很烫手，但是非常值得冒一次险，我们，不，至少你……”
“先等等。”
伊内丝主动打断对方的话。“我刚才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我只是，”她欲言又止，说话口气变得别扭起来，“唉，算了，我听你的，一直都是。”
但是，你必须冷静下来，注意脚下。
“啊……你在说我的影子？”赫德雷纳闷看着伊内丝，道，“我看不到你眼中的光景，我怎么了吗？”
“影子在晃。”她一言蔽之。
“有风，火在动。”他指了指火堆，却不敢正眼迎着对方目光说话。
“别总是想那么远，很多事情你触碰不了，你我只是站在雇佣兵的位置而已。”伊内丝难得没有生气，语气相比之前多了些女人味。“我会注意的。”赫德雷知道心事已经被看穿，但老伙计没有戳破，那是已经交付生死的信赖表现吧。即使算作是自欺欺人，他也感觉心中包袱轻了不少，脑袋里混乱的思路顿时明了起来。
“你让我带着W去，那你呢？”伊内丝追问，“你在盘算什么？”
“只有少数人有必要知道真实的信息，并承担起这份风险。”赫德雷弄了个玄乎的回答，他似乎不想谈及这个话题。“你信不过其他队伍，至少也该信任自己人。”伊内丝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火气。
“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他叹道。
“那就如实告诉我。”她抬高自己的声音。
赫德雷凝视着伊内丝，眼神若即若离的，迟迟没有下文。
“告诉我，我！”她不依不饶，金色的虹膜颜色更深了，就像火堆里升腾起来的焰色，仿佛要从眼眶内烧起来，“拦截我们的信使的，到底是什么人？”
赫德雷脸部肌肉在颤动，他的唇瓣先是一松，又绷得很紧，然后放松，又屏息不言……最后，他还是拗不过女人的问题，和盘托出——
“巴别塔，”他说话鼻音很重，嗓子压得很低，“他们是巴别塔在卡兹戴尔留下来的暗桩。”
天亮之后。
明明只是过了几个时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漫长。营地里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的，有的人甚至已经在考虑下家了——唯独，有个人是例外。
“咻——轰轰！”伴随划过头顶的刺耳声音，地面引发一系列的爆炸，几个萨卡兹战士还没来得及找掩体，便已经成为肉泥，成了战争画卷中无足轻重的一划。
“嘁，这些家伙是上次的……真是阴魂不散，他们怎么摸上来的？”一个面目狰狞的萨卡兹吐了口血沫，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的，他的脸上有道狭长的疤痕，一生气就更凶了。“赶紧撤退，别磨蹭了！”他的伙伴扯着嗓子喊道，说话的乡音听起来很奇怪。
在那刚刚被光束击中而扬起的硝烟灰幕间，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向他们靠近，从纤弱的身板子看，像个乳臭未干的屁孩子，可当那人走近，灰斗篷下竟挂满了炸弹，匕首，还有几个补给皮袋。那人一见到有两个活口，脸上柳眉一挑，表情微微有点兴奋。
“已经被包围了，而且数量很多。”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女孩子的脸蛋。
“那就赶紧找一个方向突破！”刀疤脸破口大叫，全然不把这小丫头当回事。
“敌人斥候已经解决掉我们所有的岗哨，敌明我暗……”少女话刚说了一半，那刀疤脸便怒气冲冲打断她，同时从她胸前抢了颗手雷，扬手扔到了灰幕对面。“少废话！难道要像靶子一样站在这里，等着被那些放冷箭的家伙轰成渣吗！”他扯着少女斗篷的围脖大吼，可当近距离定睛一瞧，他忽然觉得这新兵蛋子莫名的眼熟，“等等，你是、你是赫德雷那边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赫德雷？”那个外地的萨卡兹一惊，“赫德雷呢？他的人呢？他才是负责……”
咔嚓！
白光一闪，刀路快得连动作都看不清楚，只听得有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真吵啊。”少女收起手上的刀，旁边的通讯电台一分为二，但下面的石头却一点伤痕都没有，切口平整得像是尽心计算过的。刀疤脸已然一身冷汗，他猛然想起赫德雷近来收了个疯子，好像也叫“W”，是个杀神。“你、你毁了我的通讯设备，想要做什么！”他质问道，但气势早已弱了大半。
“破釜沉舟，”W露出阴谋败露的浅笑，“负责巡逻的人可是我喔，和他们没关系，而且我这么做才方便你们埋设源石炸药嘛，毕竟应付那些连自身都难保的上级，可是很累的。”
“你！赫德雷！你们早就算计好……你们出卖！”那个外地人气得直哆嗦，连话都讲不清楚。W只当做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她慢悠悠说道：“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只是出趟远门，碰巧这时候有客人来，总得有人留下来看家嘛……”
那两个萨卡兹死死瞪着眼睛，面前的女魔头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实际却是一点人情都不讲。“于是，就辛苦你们啦。”她盈盈一笑，任性得像个小孩子。
“你、像你这种实力的家伙本该早就发现敌情，你是故意把我们留在这里送死？”
“嗯哼——”这次W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她的身影重新没入灰色硝烟之中。那两个萨卡兹喽啰不敢妄动，一直目送到那魔头离开……等到意识重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俩这才发觉，各自的手心竟被偷偷塞着一个奇怪的黑盒子，包装盒上那个“W”的标志，像是用血涂上去的，在盒子底下，还夹放着一张小纸条。
“你们就努力挣扎一下吧，拖得越久，我们才能走得越远，再一次由衷地感谢，两位勇敢的萨卡兹小哥OWO。”
太慢了。
赫德雷心底一阵烦躁，他的右眼皮子从刚才开始，莫名地一直在跳，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后面的桦树林有点动静，听起来不像是野兽，他试探性一瞥，果然发现了一路风尘仆仆的W。
只不过，就她一人。盯着她那无动于衷的表情，还有满身辎重，他大概猜出怎么回事了。
“命令是协助其他没来得及逃跑的小队，不过，”赫德雷冷声道，“为什么没人跟上来？”
“他们自愿留下来殿后了，”W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假如她不想做佣兵了，或许当个演员更有赚头，“放心吧，我不是那么绝情的人，我给他们留下一点小小的礼物，所以他们会帮助我们的。”
呵，演员？谁知道下一秒将发生什么，保不准她从屁股后摸出一把刀，直接对着导演一顿乱砍呢？赫德雷莫名觉得，这种剧本和眼前阴沉沉的萨卡兹佣兵更配一些。
“礼物？”伊内丝连怀疑都懒得表达一下了，“我可不觉得这里会有谁舍己为人。”
W眼里闪过一丝狡诈的气息，她转而目视着身边的女人，以看待猎物的目光。“牺牲他人，优先保存自己所在的队伍，无可指摘的决断，用不着谎言粉饰，”伊内丝淡淡说出自己的观点，然后锋势一转，“但是，对上司隐瞒实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W不语，表情依然很冷静，就像个毫不相干的事外人。“你骗不过我的眼睛，W，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伊内丝警告道，“你还嫩得很。”
“铭记在心，伊内丝队长，”W接以油滑的腔调，“毕竟，我们还要共处……很长时间。”
赫德雷闻到一股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在他面前的二人没再说话，但气氛却搞得越来越僵。“现在怎么办？”伊内丝终于开口打破沉闷，同时把脸对向了他。
“无妨，”赫德雷难得亲口赞同W的想法，“事情已经发生，反正最后也是殊途同归，也许W的决定是对的。”
“你真这么想？”伊内丝有些意外，她印象中赫德雷一向内敛，有着很深的城府，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会说出这种明目张胆的话，但她从对方脚下的影子，看不到半点忧虑。
“我们和这个营地的任何萨卡兹都没一丁点关系，”赫德雷冷酷道，“不论死活，都和我们无关。”
“真是坚决。”W插嘴道。
“先谈工作，”赫德雷取出地形图，“伊内丝，你和W分头带人离开，随军信使保持无线电静默，然后去指定地点汇合……W，不要恋战，后面有的是难啃的骨头。”
“呵，遵命头儿。”W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我之后会跟上你们的。”赫德雷接下去道，他看着伊内丝复杂的眼神，以及W阴森森的冷面孔，忽然叹了口气，说出最重要的命令——
“还有，”他郑重道，“我不管你们如何勾心斗角，相互利用，不许直接向对方下手。”
“不直接就行？”
“这倒是挺宽松的。”
这两个女魔头，在这方面倒是挺合拍的。
赫德雷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但已经无可挽回。“唉，”他无可奈何摇摇头，“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但说实话，我也管不着……但是，如果想活命，至少现在，就让每个萨卡兹物尽其用吧。”
伊内丝冷哼一声，这显然不是个让人满意的答案。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其实很了解这个叫做“赫德雷”的男人——那些该想的事情，他想得很少；那些想了也没用的事，却想得很多，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对于W，她不否认这是个优秀的战士，但实在欠缺太多东西了，这些赫德雷当然明白——不，正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会强塞给自己吧。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男人。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