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丢了?”
舞台还是血腥味浓重的乱军场面,新的萨卡兹小队开进战场,他们分工明确,动作神速,开始搜索这片狭隘区域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是萨卡兹副官,能让如此军衔的人物来此地督战,让小队其他成员不由得心颤,小心翼翼执行着手头任务。
“分头去,你们东边,我西边。”副官指挥道,麾下众人领命,远去。
而作为目标的另一边,则是两个走路都踉踉跄跄的女佣兵,她们刚刚费尽心思才甩掉后面的尾巴,但形势由不得二人喘息休整,新的危险犹如潮水,涨得很快,而且势不可挡。
“呼……呼……”W感觉浑身越来越沉重,而且湿透了,“那些家伙,好像不太好惹。”
“不用你说,躲好,”伊内丝将W护在背后,她的精神力已经到达崩溃边缘了,但还是没停下法术,继续索敌找安全的路,“啧……可恶!”
“算了吧,”W已经没力再嘲弄对方了,“从刚才开始你就没停过,你会瞎的,眼睛不疼吗?”“废话,痛……”话虽如此,伊内丝却还是一意孤行,“至少,找一条出口先!”
“咿!咿啊啊啊——我不想死,我投降!”
在很近的地方,她们听到很狼狈的声音,以及干脆利落的收刀声音。
“啊,看到了吗?很干净的专业手法,刀尖上一点杂念都没有,”W啧啧赞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雇佣兵,只是伪装起来而已,手起刀落,毫不迟疑的战争机器。”
“少说两句!”伊内丝发火道,她忍不了W唠叨声了。
“就算附近没有埋伏,光现在能在废墟堆看到的那几人,我们根本没一点胜算。”W嘴上说着些悲观的话,但手脚却没一刻放松,她紧了紧身上的炸药包,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伊内丝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啊,”W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对方,“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监视我吗?”
“不,我还没瞎……”伊内丝已经开始听不清楚W的声音,但对方动作,想做什么,她心中大概有谱了,“你抱着这么多榴弹,那是弩手的?你想做什么!”
同归于尽?
“能杀一个算一个,黄泉道上才不孤单。”W倒是看得很开。
“别送死!”伊内丝收不住爆发的情绪,“这没意义!”
意义……
“那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W问道。
恍惚间,伊内丝仿佛看到那个死掉的“W”,原来一直以来,他一直都在,什么都没变。她狠狠咬牙,以不带情感的冷声骂道:“萨卡兹果然都是疯子。”
“因为你不是疯子,所以我也从来不信任你呀。”W解下灰蓬,露出身上缠着的引线。
“喂!等等W!”伊内丝想阻止,但这鬼娃子一拔腿就蹦出外头,拦也拦不住,“啧,回来!”
白光一闪,如霜的刀面映着女人决绝的面孔。她在狂笑,犯病了吧?所有对手在那一瞬间都有这种感觉,那是谜一样的诡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蛰伏的几个士兵冲上来,身上还挂着钩索和棘刺,但W没有犹豫,她直接用手狠狠接住,任由尖刺没入皮肉,溅射鲜血染红了敌人的双目。当那些人被蛮力推到一边,刚抹掉脸上血迹的时候,却发现W寸步未动,明明破绽如此明显,她却选择停下来,没有主动进攻……
她还在鬼笑,手上里里外外都渗着血水,往下坠落……这人疯了吧?不,不对劲……
有什么烧起来了,对吗?
士兵们顺着焦味,很快便发现最恐怖的一幕——自己身上的钩子正挂着炸弹,而且已经烧起来了!几个伏兵都连在一起的,根本挣脱不出爆炸范围;但更恐怖的是,这个脸上挂着邪笑的女疯子也在范围内,她还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满不在乎地走近。
靠!疯了,她疯了!
“轰!”士兵的哀声被火浪瞬间吞没,而火光之间,唯有一个人影,走得没有半分动摇。
覆没,全军覆没。留下的残兵目睹这骇人一幕,纷纷倒戈,仓惶逃走。这时,萨卡兹副官迎了上来,他径直走到逃兵眼前,还刀入鞘,收拾没有战意的残兵喽啰。
“竟然点燃了威力如此巨大的源石炸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的鲁莽做法,”看着浑身没一处完好的W,副官不由得肃然起敬,“原来如此,W,榜上有名呢。”
W拖着伤体蹒跚向前,没有开口,她的血流了一地,但还是没有倒下。“你是怎么做到的,我的队友在一瞬间就被火焰吞掉了,而你看起来倒没事。”副官忍不住发问。
“嗯,熟能生巧吧。”W挤出苦笑回答,她身上炸弹已经花光了,剩下几发子弹,一把铳,一把匕首,用来解剖自己泄恨的话,对方应该用得很顺手。
但是,副官看起来没有一分敌意,反而惺惺相惜起来。“你没必要在这里丢了性命,将军会很中意你的,”他试着和W交涉,“放弃抵抗吧,把巴别塔交付的任务告诉我,你们以后会在别的地方扬名立万,大放异彩。”
“你凭什么相信我,”W冷笑,又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很聪明的先后顺序,你还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真是可怕的怪物,”副官笑了笑,“雇佣兵是战争工具,对于野心家而言,如果相互竞争,势必要把顺手的工具牢牢控制在手里。”
“不,应该是方便的一次性消耗品,对吧?”W纠正道。
“随便你怎么想,但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是有着长久谋划的野心家,自然清楚怎么取舍,”副官淡然道,他忽然抬高自己声音,道,“还有,躲藏在四点钟十七米方向的那个,擅长侦查法术的雇佣兵,你也想想——”
伊内丝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握紧自己的武器。然而,那个萨卡兹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所有想法,又补上一句:“先把你的刀放下,你没有胜算,如果你想试试,我不会阻止你送死。”
“嘁,”伊内丝走了出来,因为法术使用过度,她的视野已经模糊不清,只能摸着废墟石头走近,“那你想怎么样?”
“情报吻合,W,伊内丝,”副官在说话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W半步,“你们已经溃不成军,留下来的残兵败将,和这个家伙一样,不值一提。”
话音刚落,他对着脚下一使劲,红色的液体瞬间喷出,溅了一地。“你的脚下……”伊内丝一阵恶心,而且有种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啊,对了,”副官耸了耸肩,“这碎肉,曾经也是个完整的人。”
伊内丝给眼睛定了定焦,依稀能辩清W旁边有个人影。对方口气充斥着狂妄,威胁,还有一副狗仗人势的丑恶嘴脸。“明白了吗?你们所面对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雇佣兵,也不是杀手、刺客……”他正想继续往下说,忽然收住,换了话题又接下去说道,“这样吧,按照佣兵规矩来,算你们老大一份,你们三个自行选择,任意两人联手,干掉第三人,然后带着首级来这里见我,把所有造成的损失和责任都推到那个死人头上,我们会接纳剩下的生还者。”
W和伊内丝相互看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要商量,却默默不语。
“别误会,这不是我的主意,”副官解释道,“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交代,如果不是在站地上招募,或许我们的合作会更加愉快。。”
“承蒙厚爱。”W收起凶煞面目,现在的她倒是彬彬有礼的老实样子。
“我不擅长战斗,真是不幸,”伊内丝坦白道,“我多半是杀不了这女的。”
“突然很诚实嘛。”W满意点了点头。
“是啊,”伊内丝无奈一叹,“所以剩下的选择,就是我俩联手,杀了赫德雷。”
“没错,赫德雷。”W重复道。
二人很快便达成共识,这熟悉的场面让旁边的萨卡兹副官大感讽刺。所谓佣兵,再强再狠的萨卡兹佣兵,最后也逃不过欲望二字。他不禁感慨:或许这些人有着大杀四方的通天本事,甚至能够消灭正规军队,但归根究底,他们也是活生生的,是——“一次性消耗品”。
“那么……”他正要开口,却被W打断了,她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摆出噤声的手势,贼溜溜的眼睛里装着尽是属于佣兵的不羁和贪念。
“据我了解,赫德雷外面价钱不便宜,我想知道,你出多少?”
副官莫名其妙看了看女人一样,很不痛快道:“别得寸进尺,小鬼。”
“喔,”伊内丝也闲不住气,冷笑道,“W说得没错,算上交情,得加钱。”
副官大怒,但就在下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佣兵们的本意,脚跟下意识往后一退——
“嘶!”不约而同地,也和所预料到分毫不差,一黑一白两把细剑同时向前刺出,却扑了个空。副官手握腰间刀柄,表情有些失望,道:“我想知道,两位执意送死的理由。”
“我可不想把自己卖了,作为被摆弄的一方而活,不过,你老大位子如果坐腻了,我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行,”W说完顿了顿,又道,“但是,假如管理的手下是像你这样的脓包笨蛋,那这位子我估计也呆不久,没啥可赚。”
伊内丝难得没拆她的台,但是,这种死寂也太尴尬了——不得已,W只能看着对方,根据那张死气沉沉的扑克脸进行对号入座:“至于这位眼睛快瞎也快气疯的小羊羔呢,你可能踩到她雷区,真不幸,下次记得带个排雷工兵过来。”
“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这场战斗你们早就输了!”副官没心思陪她开玩笑,也没心情继续三选二的死亡游戏了,“想想遗言后死吧!”
“下场?”W歪着头,嘴角弧度向上翘起,她的手慢慢伸进兜内,取出一个遥控器,“不知道呢,但是……你害怕死亡吗……”
另外一头,空气夹杂着战场的火烧和血肉气味,战线已经逼近脚下,却还是没能触及到目标,甚至没能够让它改变行程,只不过,这股呛人的味道穿过膜层,进入“骨架”内部。
“你真的要去吗?舰船已经尽在眼前了。”
“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察觉到我们行踪,是情报人员的失误吗?”
“他留了后手,这一批雇佣兵护卫也是他选的,很顽强,他们打不进来。”
“但是……我们让那些战士们深陷他们所不知情的危险。”
“拿钱办事,雇佣兵本就如此,他们不是你想的那样高洁,而且我们……迟早也一样。”
“我能救下他们,救下一些因为我们失策而不知真相的战士。”
“你的实力我不否认,特蕾西娅,但是——”
“没有一个萨卡兹,没有任何人可以白白牺牲,没有理由牺牲。”
很坚定的声音,让人无法阻止她想法的声音。
“唉,你总是这样,我和你一起去。”
“嗯,谢谢你,”如瀑的银色长发轻轻晃动,一身素衣胜过白雪,名为“特蕾西娅”的女性从阴影走出,她回眸对着后面的女人一笑,致以谢意,“我的后背交给你了,凯尔希。”
扯回前文。在浴血奋战的前线,包围圈越收越小,副官弹刀上前,杀气如影随形。W双眼跟不上对手,她根据身上受伤最严重,最疼的地方进行保护,预判敌人攻击动作,虽然很有效地延缓自己的死亡,但也挨上好几刀,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快不听使唤了。伊内丝也没有好到哪去,几个士兵趁虚而上,专门挑着伊内丝视觉死角攻击,她勉强招架几刀,却没法毙敌去支援W,一道弩箭伤了她的手腕,防身的细剑一声哐当,卡在了石缝里。
“呃,果然还有援兵吗……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W且战且退,她回撤贴到伊内丝背后,一刀杀退了包围的士兵。但是,面前的敌人前仆后继,似乎无穷无尽,仿佛无意间闯进敌人大本营,面对着的都是杀气腾腾的眼睛。
“这怎么打?”伊内丝已经惊讶到麻木了,“这个数量……”
忽然,后背有什么蹭着自己,迅速滑落下去。“喂,你别在这种时候吓晕啊!”伊内丝扯着W手腕,扶了她一把。“抱歉……保持意识稍微……稍微有点困难。”W虚弱道。
“你还会说抱歉?”伊内丝讶异道,“不,这温度,你发烧了?”
“上次我看着昏倒的你,这次机会给你了,”W脸色白得可怕,眼瞳的颜色像是暗了几分,“行了行了,别那么小气……我休息一会……一小会就好了。”
这次W真的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很不习惯,比平常更不舒服。伊内丝重重啧了一声,她选择带着W后撤,虽然是最狼狈的下策,但也是无奈之举。而那些妖魔鬼怪们不急于追杀,这就是萨卡兹的本性,这便是萨卡兹的“根”——他们会暂时压住心头仇恨的黑火,欣赏着猎物濒死的丑态,给予希望,掐灭,继续给予,掐灭……如此反复,如此重复地折磨下去,他们会让猎物最后所见到的光景,是一片绝望的炼狱。
十四、十五……不,更多……
有序无声,步调紧凑整齐,像是要践踏一切生灵,他们更加熟悉战场,是徘徊于战场的梦魇。
“卡兹戴尔。”
朦胧的白光,温和得像秋日暖阳一样。
“伊……听……有人……有人去救……”
“通讯……恢复了?”
能听到焦急的声音,还有——
“这,这是……什么感觉?”
有人在接近!
伊内丝觉得自己像是游离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她看到了死去队友的幻象,却还能听到外面冰冷世界传来的刀戟声音。她摸索了自己身上,找到一个联络设备。
“赫德雷?”
“伊内丝!”设备里传来那个熟悉不过的声音,“W呢?你们坐标在哪里?”
“战争开始前,你在……在卡兹戴尔生活过,对吧?”伊内丝无视对方的问题。
“你受伤了,先稳住,什么都别管,找地方保护好自己,我们已经向运输队本队申请了援军,他们……”
“这不重要,我有个问题,”伊内丝感觉这次脑袋真的摔坏了,和W坏掉的程度差不多,“先……先听我说,赫德雷……”
“好的,我在听。”话筒另一头的男子如是说道。
“萨卡兹……萨卡兹的‘王’,失去卡兹戴尔的那一位……殿下她、她,”伊内丝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跳得很快,很快,“是不是一位……白发的女性?”
这就是她最后看到的光景,只是她不知道,在她怀里,有另一双眼睛,也在直勾勾地盯着那“光芒照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