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
好像，有一束光，穿过死亡的阴霾，让她重新活起来了。
“那些萨卡兹都停下了。
“燃烧的废料向中心挤压过来，那些怪物一样的敌人被迫卷入其中。在包围圈中部，有个感觉很突兀的女性，是个古怪的家伙。
“她并不是萨卡兹，但就这么面不改色掺和进来，加入怪物们的熔炉盛宴，实在匪夷所思。
“伊内丝在发颤，我可猜不出她为什么颤抖。听力大概是因为爆炸稍有受损，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但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畏惧’——他们都在恐惧。
“是因为这个怪人？
“不，不是这样。
“所有人都目视着另一个方向，都在看另一个‘人’。
“我知道，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我必须将所注视到的一切，全部牢牢烙进脑海，刻在我的记忆。
“白发，白衣，银剑，还有角。
“一个萨卡兹？
“很纤细的，一点都不可怕的萨卡兹。”
纷乱的世界戛然而止，W放下再多看一眼的执念，她闭上眼睛，沉沉昏过头去。
第二次。
“他们……临时……
“萨卡兹……必须……你要……什么？”
在黑洞洞的世界里，再一次听到活人声音的时候，W觉得周围已经没那么烫了。
当她第二次活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在挺凉快的地方，这是个睡觉养伤的好所在。
“她的伤最严重……如果我们不在这里作紧急治疗……
“如果他……会找到这里……我们没有时间……
“凯尔希，来搭把手。
“唉，好吧。”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W又没能撑下去，眼皮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黑。
“喝——”
第三次，她重新活过来的时候，是被伤口的药水刺激到的。
她试着动了动，感觉全身酸麻，骨头都要散架了。伊内丝就呆在旁边正坐着休憩，依然是不近人情的冷面孔，也没给自己战友一个舒服的膝枕。
切，无情的女人。
“我们怎么还活着，”W出声问道，“还有，这地方在哪？”
“船上，”伊内丝露出鄙夷的眼光，“还有，你自嘲的时候，可不可以别拉上我？”
看着对方全身上下缠着的绷带，伊内丝暗自苦叹一声，又道：“总的来说，是被救下来了，现在我们是在运输队本队的船舱里，这里临时收纳一些伤员。”
“很奇怪的船。”W直言。
“没错，看上去好像都是些正在修建的设施，真不明白这船是什么构造，闻所未闻。”伊内丝也说出心中的想法。
“赫德雷呢？”
“他在和雇主……不，他正和这里的主人交谈。”
W感觉到伊内丝的话音有些异常，但没过多在意，“也对，既然你还愿意乖乖留在这里，那赫德雷肯定没事。”
伊内丝不置可否，但看起来心情很矛盾，心不在焉的。“你好像很紧张，我不需要你那种有害视力的源石技艺，就能看得出来。”W直接捅破对方的窗户纸。
听了W的话，伊内丝反而没那么不安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呆在这里，是因为关心你吧？”她还是刀子嘴的女王模样，那副盛气凌人的姿态，W都习以为常了。
“我想也不是，那是为了什么？”W说。
“唉，”伊内丝难得沮丧一下，这又让W开了眼界，“我现在，稍微有点可怜他了。”
那间办公室，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哪间办公室？伊内丝向来有话直说，说这种吊胃口的话，倒是第一回。W不禁好奇起来，注意力完全放在这艘奇怪的“船”上，不知怎么回事，她反而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巴别塔，运输队，奇怪的船。
谜一样的构造，谜一样的感觉。谁能想到就在刚刚不久之前，舱外炮火声一阵接一阵的时候，里面的老干员们还在有条不絮地讨论船体的设计方式，一点也不受外面影响。
“诶，可露希尔，我的样本呢？刚刚有人说你进我房间了。”
“样本？没看到啊，我只是去找根棍子弄一下排气口，那里好像被什么卡住了。”
“哦，新人，你知道我样本在哪吗？”
“不知道啊，医生，还有我之前介绍过自己了，我叫ACE……”
“这样啊……等等！可露希尔，你拿的是什么棍子？那不是我样本里的骨头吗？”
“诶，这……你这么说好像是欸，怪不得摆在那么奇怪的工具架上。”
“可露希尔！你汽油喝高了吧！”
“等等疼疼疼疼！华法琳，你别……阿米娅，帮我一把！”
赫德雷走到一扇门前，这里面刚刚还有些“嬉闹”声音，可现在，隔着玻璃百叶窗，能看见里面的会议桌正坐着两个人——偏左的是个头戴兜帽，穿得很密实的人，而旁边坐中间位置的，有说有笑的女人，赫德雷认得她，只要看过一眼就知道，她的身份每个萨卡兹人都很清楚——特蕾西娅殿下，萨卡兹的王。
“你来了，请进，”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身后有个白发女医生靠近，言语冷冷的，“不用那么紧张，这会影响接下来会议的效率，你们尽力做到最好，情报泄露是我们的失误。”
“战场上无论对错，我很清楚自己在和谁作对。”赫德雷低声道，办公室里交谈声音停下来了，他小心翼翼走进办公室，从始至终，却没敢抬头看里面的人一眼。
“殿下。”他对着坐在正中间的人，郑重行礼。
“这里不是卡兹戴尔，不必多礼，”特蕾西娅优雅一笑，“坐下谈吧，赫德雷。”
“遵命，”赫德雷尽力克制心里的情绪，但还是感觉脚跟在抖，“您身边这位……”
“希望你别介意，任何情况博士都要了如指掌。”特蕾西娅手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你们酬金会加一半，等散会了找他要。”女医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着那位“博士”。
赫德雷当然知道对方所指何人，他还是没能够适应，说话诚惶诚恐的，“我没想到，这位指挥官大人，原来真的是殿下身边的人。”
博士不置可否，女医生白了他一眼，似乎很不满。
“您的……那种力量也让我感到意外，我还没为您出手相助表正式道谢，凯尔希医生。”
“谢特蕾西娅吧，是她的意思。”凯尔希应道。
“该说谢的人是我，你们为了这次行动损失这么多战友，都是我的责任，”特蕾西娅收起笑容，凝眉说道，“先住下来吧，我也想好好认识，那些陪着你出生入死的朋友……”
“不胜荣幸。”
第四次，W再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在旁边。
就像是事先“预谋”好的，她起身，收拾收拾身上衣服，随后溜出门外。处理伤口的药水很有效果，仅仅休息了不到半天时间，W又恢复到往常状态，大概是心里装有疑问，她感觉此时的自己特别有精神，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真的是一艘船……这么大规模，能大摇大摆地开到这里，真有两把刷子。”W一路辗转，一路摸索这艘怪船的内部情况，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绕得开始有些晕头转向，分辨不出南北来。“有些地方看上去是全新的，有些地方又破旧得让人无法靠近……对了，我记得这是从雷姆必拓……”她边走边看，嘴边碎碎自我念叨着。
“啊！抱、抱歉。”
她听到声音才知道，自己下半身好像不小心撞到什么东西了，低头一瞧，一个穿着白色单衣的小女孩正站在她身边，毛茸茸的长耳朵一抖一抖，从外表上看，并不是萨卡兹。
小女孩一副彬彬有礼的小大人模样，但声音还是给人一股怯怯的感觉，“这前面的设施还在施工，凯尔希医生交代过，不要随便去更深处的地方，会很危险。”
“哼嗯……”W难得没被勾起更强烈的好奇心，她点了点头，道，“好的，我换条路走。”
“谢谢。”小女孩亲切道。
W和那个长耳女孩分别，又走了一段路。“真有礼貌呢，那双耳朵，果然不是萨卡兹。”她暗暗思考着，而且对周边陌生的环境越来越在意。“说起来，那个比伊内丝还要讨厌的女人，好像是个医生来着？也不是萨卡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卷进了战场中心，却尽是些萨卡兹以外的古怪家伙……”
“怎么又卡住了啊！”
“唔？”W听到有人在大声说话，佣兵本能促使她下意识闪到一边并躲蔽起来，较大的动作幅度弄得伤口一阵作痛，她顾不上伤，人忍不住偷偷一瞄，发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这倒是熟悉的味道，是萨卡兹的味道。
“冷、冷静点，可露希尔，不过是今天的第七次短路……”
“第——七——次——短——路！这对天才工程师而言，简直是莫大耻辱！要不重新买一批门吧，省时省力还省心。”
“欸？因为收留一些伤员，他们的伙食也需要采购补充，人手和预算方面都……”
“没事，找博士想办法！”
“是他让我要好好看着你的……而且你就这么放弃，难道就不算耻辱了？”
“咕呜呜呜呜……”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那个自诩“天才工程师”的小个子终于定下决心——
“那么！殿下！”她拍了拍毫无看点的小胸脯，“给我三天时间，三天！既然怎么都修不好，干脆把整个安保控制系统拆了重装！”
“重、重装……可行吗？”
“虽然不知道那个吃饱没事做的家伙造了这些不明所以的系统还埋在雷姆必拓系统地下深处，但是，既然弄不明白……就把它替换成可以弄明白的！超级简单的道理！”
“嗯……听起来挺可靠的，那就拜托你了。”
“得令！”
小个子毛毛躁躁退出了视野，那位一身素白的萨卡兹女人淡淡一叹，道：“罗德岛……还需要很长时间才可以投入使用吗？”
“罗德岛？”当W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不由自主地靠近那位萨卡兹女人。等她意识到这个严重错误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
啊——
那位萨卡兹女人怔在原地，一副呆傻的模样，同时W也认出对方来。“你是……我记得是和赫德雷一起的……”那女人似乎留有很深的印象，“原来你醒了吗？你之前伤得很重。”
W稍稍抬头，凝视对方渐渐放松下来的表情，刚刚因为自己一时的唐突，似乎把她给吓到了。W心里有些奇怪，明明在自己快昏厥的时候，是这个女人站了出来，勇敢面对成群的怪物；但现在竟然被一个伤兵惊吓到，这种反差让W极为难忘。“佣兵W，我在找赫德雷队长，然后不小心迷路了。”
“原来是这样，”女人松了口气，温和道，“探路时留意脚下，有些地方还在施工作业中，要小心裸露在外的电线……不过，这种程度的危险，作为佣兵的你们应该很容易防备。”
这种话，听起来似乎对“雇佣兵”这一行业很熟，这倒很符合初见的样子。W细细打量这位奇怪的女人，她的身上除了琉璃般的白，最显眼的便是黑色，和源石一样的冰冷色调，两种相反颜色混在一起，却一点也不觉得违和，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神圣感觉，反而愈发真实，愈发鲜明而深刻。
“W，是吗，”那女人认真重复了一下，“叫我特蕾西娅吧。”
特蕾西娅、特蕾西娅……这名字好熟悉。
特蕾西娅、特蕾西娅！
W震了一下身体，但那位特蕾西娅没觉察到，仍然一副平常的讲话口吻，“赫德雷在会议之后和博士聊了两句，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临时病床了，你伤口未愈，别让同伴太担心了。”
然而，W像没听见一般，她忍不住想开口，好对证心中某个答案，“特蕾西娅……殿下？”
“嗯？啊……”特蕾西娅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跑漏嘴了，只能笑了笑道，“这里不是卡兹戴尔，不必拘谨。”
“那特蕾西娅……”W试着以不受管束的平常语气和对方“平等”说话，却感觉有种窒息的难过感觉，“殿下，您为什么在这里和一堵门较劲？刚才那个小个子是搞工程的吧？这种小事……”
“也不全然是小事。”特蕾西娅忽然道。
“是……吗？”W觉得越来越迷惑了，果然上层人士的想法，是不容易揣摩出来的。
“有多少事情是不值得关注呢？”特蕾西娅淡淡道，但其中弦外之音，W听得很清楚。
“那罗德岛是……”W又问。
“你听见了啊……”特蕾西娅道，“是这艘船的名字，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命名仪式，但我……我想这么称呼它，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说不定博士和凯尔希会反对使用本名。”
“哈？本名？这艘船的？”
“你也看见了，这艘船并非卡兹戴尔所造，在最深处，尚且存留下来的资料里，我翻阅到这个名字，罗德岛，”说到这里，特蕾西娅手捂着胸口，一副虔诚的信徒模样，“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或许凯尔希知道一些端倪，但我很喜欢这个名字……也许，凯尔希又该说我太任性了。”
和那一位篡夺卡兹戴尔的摄政王分庭抗礼，几乎凭着一己之力统合大半个萨卡兹门阀，被众多“怪物”畏惧而仰慕的特蕾西娅殿下——如今，她正亲自修复一扇断了电的自动门？W不知自己该作何表情，内心好像有颗笑弹在上蹿下跳，并且已达到引爆的临界点；她想把这件新奇的事分享给赫德雷和伊丽丝，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之后，大概率会被他俩骂一顿，以为自己抽风了吧……W越想越激动，深深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
“你怎么了？表情有点奇怪。”特蕾西娅奇怪道。
“在殿下面前笑出声，算不算僭越？”W大着胆子问道。
“不，不算吧……”特蕾西娅颇为意外，“凯尔希和博士都是不苟言笑的，而战士们身上也背负着许多使命，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大家多笑一笑。”
“很多人讨厌我笑起来的样子，在战场上展露出笑容，更多的是一种对敌策略，可以形成震慑和蔑视作用，听了这种说法，殿下还觉得需要笑容吗？”
“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管是被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只要有人能理解，那就是可以珍视的笑容，”特蕾西娅回道，“虽然还没见到，但我能肯定，你笑起来肯定很可爱。”
“那我笑会应该没事吧？”W试问道，“偷偷地，我尽量声音小点。”
“呃，请？”
特蕾西娅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活泼，性格怪异的萨卡兹，她愈发感兴趣了。“不，这样我突然笑不起来了。”W有些尴尬，但更尴尬的要数特蕾西娅。“抱歉，总觉得是我的错……”
“呵呵……咳，不敢……”W一瞬间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她忙收敛起自己本性，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丑态。特蕾西娅认真盯着W，忽然问道：“那你呢？”
“我？”W不明所以。
“我是特蕾西娅，它叫做罗德岛，你呢？”特蕾西娅感兴趣道。
“W。”
“不是说那个，那只是一个战场代号而已，你的名字才可以代表自己，”特蕾西娅摇摇头，声音有些悲伤，“别让这种沾满战火气息的伪装持续太久，撇开雇佣兵身份，你也有你的特点，你的自由，等到战争结束了，不需要W这个代号的时候，你还是爱笑的……”
啊，抱歉！
特蕾西娅大概想到了什么，转换问题问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W点点头。“对于在卡兹戴尔出生的萨卡兹来说，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吧，”她说，以不带责怪的口气，“很少有萨卡兹这么在意……名字，被遗忘的速度太快，花脑力去记住那么多人的名字，是很没效率的事情，而且，通常被同行牢牢记住的名字，如果不是仇人，那就是可以炫耀自身实力的败军之将……哦，对了，也有以此为乐的家伙，真是没品味的笑容。”
“对不起。”
当听到对方道歉的时候，一瞬间W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想忘记他们，不能忘记你们。”
特蕾西娅，确实是一位很另类、很奇怪的萨卡兹，纤细而坚强。
“如果能等到卡兹戴尔局势尘埃落定……等到你不再是‘W’，而我们还能够如此面对面交心畅谈的话，说不定你拥有一个更好的名字，一个和你笑容匹配的名字。”特蕾西娅轻轻握住W的手，W惊讶发现，这位萨卡兹的王，她的手和自己没什么不同，一样因为不得不为了拿起武器而长着茧子，不得不上战场而弄糙了皮肤，甚至她手心的温度，比自己的还要冷，一种病入膏肓的“冷”。
“我很期待，你亲口像我诉说的那一天。”
W无言，这种无比微妙的感觉，是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
“我没想过这种……”
就在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一个讨厌的声音骤然响起。
无比、无比讨厌的声音，比伊内丝更上一层。
“特蕾西娅，通讯，”凯尔希迎了上来，脸上表情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卡兹戴尔有动作，博士已经在着手布置了。”
“嗯，我马上就去，”特蕾西娅忙道，她看了看出神的W，又呼唤道，“W？”
“啊？嗯，我在……”W小心翼翼道。
“如果你还愿意为我们而战，如果你以后没有可去的地方；无论你在做什么，无论你在何处，这里都随时欢迎你，”特蕾西娅以期待的口吻，微笑道，“下次，我想听听你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