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佣兵相簿

作者:AB55 更新时间:2020/7/6 17:12:04 字数:7414

唉。

凯尔希重重叹了口气,她难得卸下那张毫无情感的“人皮面具”,释出心底那种力不从心的无奈感,随后,她重新藏起那些复杂的情绪,并以冷眼看着面前的萨卡兹,一如既往。

“我不会对特蕾西娅的决定指手画脚,但是,”她脸色一沉,以严肃的语气警告道,“不要以为你在这儿大受欢迎,我看过你全部的履历,你很危险。”

这算不算一种挑衅呢?不……还不至于,至少站在这位医生的角度,她的发言仅仅代表着“真相”,没有任何讽刺的味道,也没有动机。W能够理解,她太了解这种心理了,一点也不加修饰和伪装的戒心。这种习惯于趾高气昂的直白叙述方式,充满浓烈的火药味道。

“哦,彼此彼此?”W可没法像对方那样从容自在,随心所欲说出那么直接的话。打从第一眼开始她就明白,自己的斤两是永远赢不过面前这怪物的,不管玩什么阴谋诡计。

凯尔希正面看着她的眼睛,她没心思陪对方玩对手戏,依然漠不关心道:“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还远远没到可以闲逛的程度,回你的病床,否则会有人扛你回去的。”

她好像省略了很多话,说话避重就轻的……呵,这倒和自己一副德行。W越来越讨厌这个面瘫的女医生,和照镜子时看到微笑的自己是同一种讨厌。聊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彼此便分道扬镳,各找……呸,各走各路。

事后,W才意识到,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敢正是特蕾西娅的“眼睛”。

她不敢看,不敢去想——为什么呢,特蕾西娅明明那么天真,她看起来更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一点也不像是主持这场惨烈战役的领袖之一。

不过,“天真”……吗?

天真可不会有那种眼神,那种像快死掉的、包容一切的悲悯眼神。

不,我犯下一个很简单的思维错误——特蕾西娅,她的身边似乎总是围绕那两个“人”。

如果,我能够和他们站在一起……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色呢?我能够守护,属于特蕾西娅殿下的那份“天真”吗?

好像有一股阴风扫过,脸上一阵发凉。等W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刚刚擦肩而过的,是个穿得很厚实,不露半点皮肤的“怪人”。那怪人慢下脚步,他头向着W的方向偏了一些,没有任何一句话。

面面相觑?不,这感觉更像是自己在看他而已。W盯着那宽大兜帽,以及兜帽内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真的是一个人吗?兜帽下会不会藏着很可怕的怪物?W对此保持怀疑态度,但以作为佣兵的经验,那种身板无疑就是一个“人”,一个默默无闻的单位。

“那副打扮……是他们提到的‘博士’?是不是看向这边了,”W心忽然跳得厉害,就像是心脏被紧紧攥在手里,有种命中注定要死在对方手上的感觉,“怎么回事……为什么?”

我,在害怕?

我在害怕。

肯定了心中念头,W定了定心神,等她冷静下来以后,那人早已经走远了。“怕什么?他给人的感觉就是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不,太模糊了,我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人……”W暗暗思忖着,她搜遍脑袋里所知道的传说,忽然一怔,“啊!巴别塔的战地指挥官,我好像想起来了——”

“博士”,是吗?

W开口强调了一句。她深深将这个名号刻进心里,铭刻在灵魂深处,永不磨灭。

她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伊内丝不敢靠近殿下了。或许也该收敛一下,才是对自己好吧。

可是不知怎的,关于特蕾西娅的事情,她总有个很模糊的谜团,就像一个徘徊辗转的鬼魂,捉摸不定,却又寻不到症结来解决……

“就当是心血来潮吧,赫德雷他们会理解的。”

W以拳对掌,暗暗定下了主意。

卡兹戴尔是个多雾之地,草野若干稀疏,光山秃岭的,一片荒凉。从气候角度来说,降温减湿的寒流让冷空气下沉,和地面焦热的土壤汇合一起,形成大片区的雾。除了自然原因以外,还有长年累月人为制造的烟火,这里的雾色多为红色,和血相同的颜色,朦胧缭绕的烟雾是战场上最好的伪装,是发起战争的信号,与冷热交替、反复无常的血火环境甚为相称。

恶劣的环境促成卡兹戴尔的多事之秋,激化了萨卡兹人的冲突,不论内外。如果你想和萨卡兹人相处愉快,如果你想得到对方的忠诚,那么,你首先需要做的事情,便是体会并认同那份“唯恐天下不乱”的篡逆心理。

以战止战?不可能的,战争才是速效药,是盘活卡兹戴尔一切资源的根本途径。无休无止的混战会铸造出一个巨大的怪物熔炉,将一批幼小的萨卡兹投放进熔炉里面,经过一系列催化、反应、沉淀之后,最后将会诞生出更强大的萨卡兹。

他理解这里的游戏规则,再了解不过了;所以他厌烦这个只能同族相残的环境,甚至长时间盯着自己的剑,就会心生出一种呕吐感;他在畏惧,手一直抖个不停;他知道自己早已经掉进熔炉,已经麻木于这种坏掉的日子,却不得不继续依赖熔炉里的骸骨肉羹为生。

他又不得不披上伪装了——“萨卡兹,果然都是疯子。”这句话他不知狠狠骂过多少次。

“虽然,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萨卡兹……”

赫德雷再度于深夜间惊醒过来。虽然入夜后气温冷得如隆冬一般,但在醒来之后,他却发现自己双手手心直冒冷汗。梦里,他满身是血,只有双手是干净的,而手上攥着的,是两份印有“伊内丝”和“W”的合同。

那是迟早需要面对的劫难,而且,哪怕已经知道命运往后会如何发展,他只能够坐以待毙,等待最残酷的选择。他梦见自己重伤致残,技不如前了,而且身上还掌握关于“巴别塔”的重大秘密。此时,市面上关于自己的人头报价却是水涨船高,由不得自己半途退出,于是,伊内丝、W不得不暂时放弃手里的赏金委托,应付派来刺杀自己的同行……伴随时间的推移,此消彼长之下,三人的羁绊链开始变质、腐坏,真相一步步浮出了水面,冲突一触即发,而最后的结局,却只有赫德雷活了下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三选二”萨卡兹游戏,却选择最不该活的人,以最狼狈的姿态苟活着。

地上,被砍坏的铳、被炸断的法杖,所有的一切烟消云逝,回不去了。

下雨了,但雨会停止;明天终会到来,而末日的“雨”,即将降临……

“你决定了。”

还是那种冷若冰霜的腔调,但习惯了倒觉得没什么,反而以后没见到要很不习惯。“并不是疑问的语气呢,凯尔希医生,”他回道,“不,我最近才得知,应该称呼您为‘凯尔希勋爵’的。”

“提这些没意义,这里就算是特蕾西娅,也没有特权可用,”凯尔希叹道,“我只是对你的决定感到惋惜,赫德雷,你们可以成为特蕾西娅身边得力的助手。”

赫德雷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呼吸了一口,缓缓释出,道出心里话:“殿下她……在上一次任务结束后,曾经单独找过我。”

“像是她的风格。”凯尔希并不意外。

“殿下说记得我的出身,她知道我过去在卡兹戴尔呆过,”赫德雷诉说着,他感觉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回忆的水花洒向上空,化作漫天的泡影,“那座巨大的工业区,和围绕在它周围延绵百里,充斥着死亡和犯罪的腐烂城市,因为不断增加的难民,腐烂味道快堵到天上去了,然而——”

他欲言而止,但又觉得自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出来,“医生,您觉得卡兹戴尔有多少所谓的‘贵族’?又有多少借着同僚尸体往上爬,冠着可笑称谓的萨卡兹小丑?”

“多如草芥。”她的结论依然尖刻,一针见血——哪怕自己也身在“草芥”之中。

“是的,不过草芥,但殿下也许都全部记得,”赫德雷摇摇头后苦笑,他转换问题的角度,继续补上一句,“我很感谢殿下仁慈,她记住了我们这些萨卡兹最后还能够被称之为人的那部分,而且,也只有殿下她能做到。”

只有特蕾西娅殿下能做到……这句话,赫德雷感觉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位殿下依然高洁无比,超脱凡俗,她认识并肯定属于“萨卡兹的罪恶”,但心里的那片净土却一尘不染;她记得所有人的牺牲和努力,她的愿望如天空中的城堡,很理想,很不切实际,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为她的理想而战。

因为她是特蕾西娅,因为萨卡兹的王,只能是特蕾西娅。

“那你为什么还要逃离这里?”凯尔希直接问道。

为什么……赫德雷迟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有一个荒唐可笑的回答,那是自己心里话,却不得不憋着烂在肚子里。“因为……”他正准备搪塞过去,旁边伊内丝很快抢过话头,身边家伙一个比一个多愁善感,说起话来欲拒还休,欲擒故纵的,但她可不吃这一套,依然一副口无遮拦的样子,“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医生,直截了当来说,我们可是收买命钱的佣兵小队,散漫惯了,没有什么高尚想法,况且殿下选择这条路的终点是哪,以后我们将迎来什么下场,你比我聪明,看得自然比我清楚。”

“伊内丝,”赫德雷皱眉阻止道,“凯尔西医生在这些日子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们心里都有数。”

“哼。”伊内丝扭过脸不说话,虽然弄出点小插曲,不过在赫德雷看来,效果意外不错。

“我也无意冒犯,”凯尔希收起严肃表情,言语间有种深深的无奈感,“你们决定离开这里,继续以佣兵身份浪迹大地,我没有理由阻止……有很多事,或许不说出来反而更好。”

“是的。”赫德雷轻点了点头。

“那么,还有一个萨卡兹呢?”

“W有她自己的打算,”赫德雷错开视线,苦笑,“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的队伍还有团队约束力,让每个队员遵守军规。”

“不成规模的雇佣兵总是如此,比起那些扭成一股的庞大力量,想保持独立的势力总是脆弱不堪的,”凯尔希的眼神略带着同情,似乎有股淡淡哀伤,“但你们所追求的东西、勇气,也值得一些迷失了的萨卡兹战士学习……不管如何,这都是你们选择的路。”

哪怕,无处可逃。

哪怕是重蹈覆辙,命运车轮也只会不停前进。在步步逼近碾向自己的车轱辘面前,所有希望终究是脆弱的,而作为雇佣兵只能逃跑,逃进战争正中,用废墟燃起的狼烟来隐藏自己。

船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爆发的高亢引擎声依旧尖锐刺耳。赫德雷默默退出舱外,他目送那位医生的背影,等到那形单影只、无依无靠的背影沉入暗色,那艘奇怪舰船在蓝黑色的云层下缓缓乘风向前,他体内的血液才开始降温——全都结束了。

结束?不,只是回到开始而已……

卡兹戴尔的天永远是阴蒙蒙的,就像个闷闷埋着心事的孩子。周围一片静寂,黑色树木的轮廓渐渐转为蓝色,早晨的风带起空气的凉意,一划过肩膀,轻而易举便掠走了人的体温。

“还跟着我们的萨卡兹,只剩下这么点人了。”伊内丝毫不在乎一屁股坐到野地,她用军刀撬开罐头,胡乱吃了几口。“很多人选择留在那里,但是更多的,却永远失去选择的权利。”赫德雷接过伊内丝扔过来的水壶,狠狠咽了几口。

“这……你喝过的?”

“以前也一样,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赫德雷欲言又止,几句粗口又囫囵吞回到肚子里。他取出一根草烟点上火,但没抽几下便呛得大声咳嗽,脸都咳得红红的。

“营地也没了,装备也只是巴别塔提供的最低限度武装,打猎开荤都够呛,”伊内丝说出眼前面临的困窘局面,一点也不婉转,“比起雇佣兵,我们更像是一群郊游的登山客啊。”

“回到了最早我们在桦树林郊外相遇,然后决定自立门户的时候,当时,你我还隶属于不同的佣兵队伍,两支失去领队,随时都……不,已经开始黑吃黑的队伍,还有,这烟味儿太刺了,和烧不干净的杂草一个味……伊内丝,你还记得W之前到底是怎么改味道的?”赫德雷喃喃埋怨道,但他知道手里资源紧张,不想浪费,还是一点一点忍受那半截烟头。

“鬼知道。”伊内丝直起腰背,顺便伸了个懒腰。她拍拍土后走近赫德雷,并从包裹内取出一根细细的卷烟,然后用法杖点上火,缓缓道:“她本来就是搞炸弹的行家,你让她帮忙调节香烟的味道,不怕烟抽着抽着就爆炸么?”

“那你抽的是什么?”赫德雷有些纳闷,“我认识你这么久,可从没见过你抽烟的样子。”

“当然,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对了,是W塞给我的,还说什么配了诡异的毒草,抽得多会变成萨卡兹,呸,”伊内丝吐掉嘴里的烟雾,又道,“我查看过,根本就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烟草,最多也就添加了微量的源石粉末,没什么特别的,反正是活一天算一天,很多事现在不试一下,以后就没机会了。”

“给我吧,那东西对身体有害,抽多上瘾了真不好,我无所谓。”

“说得也是……你出多少?”

“你不是最讨厌W给的东西吗?”

“一码归一码,‘我讨厌她’和‘做买卖’是两件不一样的事情。”

“那你要多少?”

伊内丝不说话,她摊开一只手掌,伸出五指摆在赫德雷面前。

“太多了,三个吧……”赫德雷试着压价。

“没得商量,我要聚酸脂块五个。”伊内丝不肯让步。

“好吧,不过你要给我点时间,”赫德雷说,“凯尔希医生给我们提供一些特别合约,等把活干完之后,我的那份赏金一并交给你。”

“如果要继续为她做事,那我们离不离开巴别塔有什么区别?”伊内丝不快道。

“换个角度来说,我们是一支拿钱办事的佣兵队,接受委托人价格不菲的合同,仅此而已,”赫德雷解释道,并强调了一句,“拿钱办事,于情于理两不相欠。”

“自欺欺人而已,”伊内丝撇撇嘴,她忽然间怔了一下,问,“等等,我们的旗呢?”

“留下了,都留下了,”赫德雷语气变得伤感而决绝起来,“反正是自欺欺人,干脆处理得更加彻底一些。”他掐灭烟头,任由溅出的火星烫伤手指,不作理会。“你还记得吗,一开始的时候,只要旗手倒下,就会有另一个旗手上去顶替。从西向东,特别是拉拢W之后,我们成为显赫一时的雇佣兵,然后折返回到这里,旗帜从来没有倒下。”

是的,没倒下过。过去赫德雷总喜欢盯着那面旗帜,看着那一身伤痕的“破布”,他便有股藐视群雄的自豪感,他打心里觉得没什么是赢不了的。哪怕战况如何激烈,牺牲如何惨重,只要旗帜没倒,就有逆转局势的希望。七十……不,大概八十往后,他忘了是第几位旗手了,那个人死在旗下,但铁血意志毫不动摇,临死前他把旗杆狠狠钉在自己肚子上,靠着那股向死而生的气势,赫德雷打了个翻身仗,那血淋淋的一幕恍若昨日,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但是,就在他陶醉于这些所谓“辉煌胜利”的时候,残酷无情的战争死神终于找上门来,狠狠甩给他两巴掌,而且打得他毫无脾气,毫无反手之力——

是的,他输掉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他那面引以为傲的旗帜不过是敌人眼里的玩具,让人随意践踏、玩弄:在护卫罗德岛本舰,那些来自于卡兹戴尔的强敌,那批货真价实的“魔族”军队轻而易举撕破了自己一手设计的“完美防线”,几个术师控制着泥石流般的法术,依靠险峻地势,由上而下击溃了自己的队伍。在凯尔希抵达之前,所有人没有还手反击的机会,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那些从熔炉里走出来的萨卡兹,才是真正的怪物,真正的魔鬼。

还有,那个时候,护旗手还是个没经验的孩子,一个曾经对着W扔过石子的萨卡兹小孩。

那时候的W忽然和鬼一样,几乎对面的所有攻击都指向她一人,但她没倒下,高傲得就像一面旗帜。没有她誓死对抗敌人,激励士气,估计大家坟墓前的野草,已经很高了吧。

“我一直不喜欢那面破旗,扔就扔了,”赫德雷收起心中膨胀的灰霾,尽量以平静语气说道,“它早应该倒下的。”

伊内丝没唱反调,她也知道赫德雷心情很低落。“那时候的老兵剩下多少?”她又问。

你,和我。

赫德雷指了指她,又指指自己,“先赶路吧……”

穿过野地和树林,赫德雷一行马不停蹄走了三里路,他们必须赶在同行下手之前,先一步进入塔巴镇布控,摸清周围状况,因为剩下合约上的目标几乎都指向这座小镇子。塔巴镇距离卡兹戴尔不是很远,是前往维多利亚的必经之路,主要经营依然是和佣兵相关的地下买卖,是难得不被战火所波及的地方,据说,这地方水很深,拥有很多摸不清楚底细的暗桩。

“赫德雷,我有个疑问,”在进入塔巴镇前,伊内丝又叫住了他,“你是故意把W留在殿下身边,对吧?”

赫德雷回头,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看殿下?还有凯尔希……以及‘博士’。”

“原来你也会在背后议论别人。”伊内丝冷蔑道。

“只是闲聊,”赫德雷应道,“你在那里一次也没使用法术,这对你而言很不寻常,我担心……”

“不是没用,是不敢,”伊内丝纠正道,“凯尔希暗示过我,那地方秘密太多。”

秘密——不仅仅是“那个地方”吧?凯尔希也好,殿下也好,还有那位“博士”,每个人身上各有各的秘密。“但是,我无意间试探过他们,我的法术并不能直接窥探人的内心,只是通过观察目标脚下的阴影来判断,进行感知……”伊内丝坦白道,“殿下是特殊的,她过于悲伤,悲伤得足以压倒理智,爆发复仇的怒火——但她没有,她无比伟岸、温和……

“凯尔希医生很古怪,她有着近乎机械的冷硬态度,是个找不到破绽的完人,但这台机械意外地充满人情味,哪怕她自己并不知道。”

“你说那位医生?”赫德雷知道伊内丝性格一向就事论事,但他没料想到,伊内丝对于那位女神医竟然评价这么高。“你们是感觉不到的,”伊内丝浅浅一笑,“她平等地注视所有人,不分贵贱,她没有称呼我们为‘魔族’。”

“也许只是因为殿下在旁边,”赫德雷摸了摸下巴回答,他停顿几秒,以郑重的口气问道,“那么,博士呢?”

伊内丝凝视着对方眼睛,半晌,回答道:“用个常见的比喻吧,士兵是阵前炮灰,再有用的充其量也就是个骑士、主教之类的,而殿下作为王的存在,终究也是一枚棋子……但那位博士不一样,如果需要,他也可以变成黑白棋局的一部分,但是更多的,他是一位棋手。”

战争如博弈,两棋手对弈,不管之间搏杀如何激烈,他们想得到的,仅仅只是胜负。

所以那位“博士”操纵的是战争,而非战场——

“当然不仅仅是你想的这么回事,”伊内丝手对着空气比划,她感觉心脏颤抖得厉害,试着梳理所有思路之后,她继续道,“你知道棋子和棋手最大的差距是哪里吗?”

“不……”赫德雷一阵困惑,“你说话怎么变得和W一样,你之前说话很没耐心,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听我说完,赫德雷,我只想在思考该怎么用言语表达我所有的想法,”伊内丝冷静下来道,“棋手关注的不会是某颗棋子,甚至不会是整盘棋局,他注视的始终是另一个棋手,他想赢的只有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才发现泰拉离我们太过遥远了,我不知道和那位博士对弈的另一头,是怎样的一头怪物。”

但伊内丝知道,包括自己在内的全部人,甚至特蕾西娅殿下也是,都是摆在棋盘上的棋子——都是死物,唯一的活物仅仅是对着棋盘思考的那个人,唯一的一个。

“如果,我们还把自己当做人的话……那他就是个异类,”伊内丝补充道。

“原来如此,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赫德雷肯定道。

“但是殿下视而不见。”伊内丝指出明摆在台面的事实。

“凯尔希医生始终保持警惕态度,还有,虽然共事时间极短,但那些战士或多或少抱有一丝迷茫,”赫德雷取出一根细烟点燃,深吸一口后慢慢倾吐于空气间,“我提醒过W,有些事情已经扭曲。”

“离开或许是正确的,”伊内丝黯然道,她猛然想到什么,问道,“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既然你和我想得一样,为什么还把W留在那里?”

“你是在担心她?”赫德雷好奇道。

“是有如何,回答我!”伊内丝急不可耐。

“以防万一,以防有朝一日,我们要与异类为伍,”赫德雷叹气道,他话锋一偏,又说道,“还是说,你觉得摄政王,殿下皇兄特雷西斯可以大度原谅我们的作为,并放任我们继续劫掠拉特兰人为生?我已经厌倦与同胞争斗,我想远离战争……我们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

“哼——”伊内丝没有领情,从脸色上看,她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别误会,一开始我还真没有利用W保全后路的想法,”赫德雷为自己开脱洗罪,“但那家伙一听到可以留下来,自己可乐意了。”

“啧。”

伊内丝重重啧了一口,嫌弃道:“真是忘恩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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