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维多利亚脏话)下得一点都不看场合。
明明伪装得那么好,却让这场毫无征兆的大雨给搞砸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大概就是我这种人吧,天不助我也就罢了,偏偏还碰上了佣兵W,真是雪上加霜。那个萨卡兹女人伫立于飘摇风雨间,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似乎埋伏了很长时间。我知道W很不好惹,作为一个道上精英,听说她不会放走自己合同单上的猎物,可我没想过她会为了特蕾西娅,不惜收敛饥肠辘辘的野兽本性,收起獠牙爪子蛰伏于黑暗,粉碎摄政王亲自下达的斩首计划。她的头上有两戳显眼怪异的红发,因为沾了雨水而耷拉下来,就像两根哑火的引线。雨弄湿了炸药包,她懒洋洋将手里闪着红光的小遥控机别在腰上,然后抽出背后的匕首。水珠黏附在白光闪闪的光滑刀面上,滑下来的透明液体如此冰冷。
呵,早晚都是要死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况且,我曾经从这女魔头刀下死里逃生,现在又落到人家手里,真是躲不过去的死劫。呵,她好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毕竟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但是佣兵W,我不会忘记那个场面,哪怕是挫骨扬灰了,我也认得你身上的味道。
“不想说点什么吗,朋友,”她客气一笑,“我只要我想知道的,其他条件都好说。”
她心情好像不错,不打算用刑消遣一下。真可惜那张冷血疯美人的脸,明明我都想好那张脸露出嗜血狂笑的场面——然而,她真能按下耐心,没选择更直接了断的审判方式。
“你不想出卖同伙也没事……”她冷笑着靠近,食指贴在唇边,并随着嘴角弧度慢慢向上,“换个地方吧,老板那里自有手段让你开口,而且他下过命令的……”
嗤——
我的嘴边忽然冒出大量鲜血,呼吸越来越难受。那女人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阴谋败露后的恼恨,也不是失去玩物时索然无味的冷酷表情,她那惊讶的表情,似乎还有惋惜。
惋惜?呵呵,你可是“W”啊……
加入了“巴别塔”,和特蕾西娅殿下腻太长时间,你难道忘记爆破键该怎么按下去么……如果你好好跟着那位指挥官,说不定可以成为优秀的猎犬,比以前更狠,手段可以更加残忍。
你本可以撬出很多更有战略价值的情报,而不是坐在次等席上看着冗长谢幕戏的观众。
死了一个我,还有很多个“我”,我们是摄政王的底牌,是特蕾西娅殿下身边的“炸弹”。
再见,佣兵W,希望下一场雨可以更猛一些,更冷一些,而不是像这样让人昏昏欲睡的。
罗德岛,舰桥下的“零号舱室”。
“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任务处理得很好,”代号Scout的萨卡兹狙击手解下潮湿的灰斗篷,但脸上的护目镜和面具并没有摘下来,后背背着的狙击长枪擦得油亮,就像熠熠闪光的黑色珍珠,“还有你那两位朋友,虽然他们最后没有接受博士的邀请,但他们依旧把安排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啊啊,”W左耳进右耳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所以,特蕾西娅有说什么吗?”
“如果只是想被殿下称赞,你可以试着用功劳邀宠,”Scout将斗篷挂在墙上钩子,“前提是你能避开凯尔希女士。”
“那还是算了,”W的态度变得心灰意冷起来,“那个臭女人和特蕾西娅总是形影不离,嘁,真是烦人……那她们现在在哪?”
她总是这样,上一秒钟的心灰意冷,已经阻碍不了下一秒心血来潮的决定。日常她或许会先动动脑袋,根据情报分析形势,冷静指出种种不利和麻烦;然后话锋一调,半途杀出回马枪,坚持“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赌徒心理,和对手玩命……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诡异心理,经常让做她搭档的十分头疼,可又拗不过她的性子。“你明知道还去?”Scout反问她一句。
“我就站远处看看,看一眼总不会挨骂吧?”W不想就此作罢。
“到底是谁更烦人。”Scout吐槽着,仿佛他眼前站着的不是身经百战的萨卡兹佣兵,而是一位任性的大小姐。W一见对方不想帮忙,瞬间拉下脸来:“我可是为了你们,拼死从难民堆里揪出七个间谍耶!七个!还有一个术师,还没有惊扰到孩子,你知道有多费劲吗?”
“小声点,”Scout摆出噤声的手势,但W还是一副想要大吵大闹的小女人样子,“你的存在和任务内容都是机密,博士他交代……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很是无奈:“那是你自己的任务,还有,我记得博士临行前特别嘱咐,要留个嘴巴……”
“救人我可不擅长,那些家伙自杀比我动手还快,这怎么办?”W把问题扔还给搭档。
唉……Scout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每次和这杀神一块行动,他总觉得自己未老先衰,不仅仅是因为她做事和毛头小子一样鲁莽、桀骜不驯,而且她还鬼主意多,颇有那位博士用兵之范,“她们就在舰桥甲板上,阿米娅应该也在。”
“哪记得那么多名字,其他人无所谓啦,谁在乎。”W兴致冲冲卸下武装,同时顺便整理了下乱糟糟的野小子头发。“那就随便……”Scout正要开口,忽然看到W手里有个小东西,“慢着,你拿着什么?”
“嗯?”W顺着对方视线方向,看着自己右手,炫耀道,“从间谍手里抢过来的微型相机,还是防水的,少见吧?”
“你该不会?”Scout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凯尔希雷霆大怒的样子。
“诶,”W无视了Scout的异状,她反而觉得奇怪,“正常来说,会有萨卡兹人放弃和殿下合影留念的机会吗?”
“呃……就算你被凯尔希抓获当成间谍处理,我也不会帮你说话的。”
“切,没心没肺的胆小鬼。”
W不满吐了吐舌头,半晌又问:“对了对了,这些间谍是怎么混到我们身边的?”
Scout不语,但W还是喋喋不休抛出问题来,“你不觉得这段时间……我们的每一场仗都打得很奇怪吗?比如……”
“这不是我们该指手画脚的范畴,”Scout打断她的话,“如果你有不满,去找博士。”
“博士,呢,”W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自找麻烦。”
这回W倒老实了不少,离开Scout之后,她三步并作两步,轻车熟路穿梭于罗德岛的内部梯道。虽然已经呆了不少时日,但这艘船内部某些地方还是破烂不堪的,好像随时都可能崩溃。有些以前被弄坏的角落也没有好好管理、修复,监控安保系统也存在很大隐患……W无奈叹了口气,为此事她也曾劝过特蕾西娅,让殿下先考虑个人安危,加固修缮船舱的防备工程,以防不测,然而那位殿下没有采纳,还是不愿放弃收留萨卡兹难民和受伤的战士。
W伸手抓住外露扭弯的钢管,脚尖如蜻蜓点水般飘向扶手,随后在半空中一翻,稳稳降落到中枢室门口。她手脚动作放轻,控制呼吸节奏,蹑手蹑脚地溜上舰桥,躲在了电箱后面。借着设施间的缝隙,她看到有几个人影,而在这其中,靠近窗边的位置,特蕾西娅正站在光下,脸上好像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在那儿……果然都在啊,是特蕾西娅……还是先躲会比较好。”W按住早已扑通不已的激动心情,安静欣赏着那位举止优雅的萨卡兹女王,她小心取出微型相机,将镜头对准那位殿下。“嘁,那只小兔子到底是谁呀,好烦人,她耳朵都把特蕾西娅挡住了不是吗!”W气得差点喊出声来,但接下来晃入镜头的某个人影,瞬间给她那颗火热的心浇了一大盆冷水。“是凯尔希!”她迅速放下相机,屏住呼吸后保持不动,过了半晌,她的身边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没过来?没看见吗?”
正当W想好好松口气的时候,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大人物走进视野。“糟……怎么连博士也在?”她的心情瞬间像泄了气的气球,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让那个人进了相框,会不会把照片变成什么凶兆啊?”W越想越觉得不妥,可当她不甘心再看一眼的时候,那位殿下忽然脸上表情一动,那一刻犹如傲立在万花丛中晶莹雪亮的白色花儿,更像是刚刚孵出来的小鸟,天真无邪,纯粹而无暇。“啊,特蕾西娅笑了!”W感觉胸口有股巨大的冲劲,她的脑筋已经完全跟着下半身思考了,“管他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茄子——”
咔嚓——
咔嚓!
短暂一阵沉默。那双锋利如鹰枭的“可怕”眼睛,让W后来一细想起来,还是有些心悸胆寒。
“W,”凯尔希冷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诶,我大概比你更清楚喔,毕竟上战场的次数是我比较多嘛,医生……”她稍稍眯起眼睛,脸上依旧挂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笑意,好掩饰那份心中发虚的感觉。
“凯尔希,其实没关系的,不用那么生气,”旁边特蕾西娅劝阻道,“而且W奋不顾身保护了我,我该好好表达谢意才是……”
切,那个女人……麻烦起来还真是难缠,只是拍个照而已嘛!
W嘴上忿忿抱怨,但并不是特别生气。她微微侧过头,手温柔抚摸着腰间的小相机,像是对待什么特别的宝贝。过了一小会,她收起那副满足的表情,取而代之的则是冷淡的面孔。“你也是这么觉得对吧?算了,接下来的工作,你可能不太好受了,俘虏先生,”她搬了张椅子在对方面前坐下,一条腿弯曲搭放在另外的膝盖上,完全不在乎内裤被人窥视,她取下手套,手腕上露出来的白肉带着三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在宣誓主人的狠劲,“别那么紧张,我不会吃你的,而且你胆子都肥到只身接近议长室了,肯定做好被发现的心理准备吧?”
她的话听上去文绉绉的,以不带半点威胁的声音,却造成最大化的心理压迫力。那个落网的萨卡兹俘虏拼命挣扎,眼睛张得很大,他瞳孔中映照着的女人,那张俏脸越来越近,他的下巴被抬起,眼睛正上方位置有颗黑点,黑点的映像和眼睛瞳仁重合在一起。
“别急呀,生命宝贵,别冲动别冲动,”W笑了笑,“而且咱们还得先聊点什么,让我想想——”
W脸色一沉,正经起来的模样不怒自威。
“上个月‘磨坊’的那场战役,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你的情报从何而来?你通过什么联系上线?
“你在找什么?谁在接应?你准备给特雷西斯带去什么……”
“啊啦啦,你不用急着回答,狗急跳墙的答案可不怎么靠谱。”W离开座位并扯着对方衣领,回头甩到身后的椅子上。她把脚放在椅面,膝盖抵着俘虏下巴,她的手抓着俘虏先生的角,另一只手正握着打磨得很精细的源石尖刺。“先告诉我,如果有根源石尖刺悬在你的眼球上方,并以每秒钟三毫米的速度缓缓下移,扎进你永远也闭不上的眼睛里,慢慢地——”
你会感觉恐惧吗——
够了,够了……不用回答我了,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这是一次博弈,不论你想不想要,你早无法置身局外,你甚至已是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没错,棋子,一颗孤零零的棋子。
但你知道,什么是“叛逆的棋子”吗?
既要有身为棋子的自觉,为所属阵营的棋手带去理想收益,又要有“舍车保帅”的危机意识,这是对胜利的觉悟,不管忠诚,不论道义,不惜一切代价……没错,特蕾西娅是“帅”,是巴别塔和萨卡兹的“帅”,为了她,我们可以舍弃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
那么,又何谓“叛逆”呢?
所以,我还要假设另一件事情——假如特蕾西娅,并不是被摆在“帅”的位置。
博士曾告诉我,“叛逆”是离经叛道,是扔掉所有的规则——规则?谁定的?谁有资格站出来宣读这场死亡游戏的“规则”?不过是痴人说梦,一纸空文而已。他还告诉我,刀在自己手里,路在自己脚边,怎么走都是自己的选择。我觉得他肯定疯了,疯得比我还厉害,不可理喻。他总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用利益的“天平”去衡量棋子们的价值;他说我会理解他的,因为我和凯尔希本来就是同一类人;他甚至还当我的面说,谁是“车”,谁是“帅”,在他心里不是固定不变的……
呵、呵呵……
那个疯子,比“魔族”还恶劣的疯子。
特蕾西娅是唯一的“帅”,这点是不可改变,不可逆转的。
我将那具坏掉的空壳用力丢出舱外,就像对待手里拎着的一次性垃圾一般。在舱门慢慢关闭的时间里,外面的寒流迎面而来,拂过左脸颊的时候隐隐作痛,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受了点轻伤。
伤口已经快愈合得不留痕迹了。萨卡兹的身体恢复力很强,新陈代谢速度很快,而且每一次在战场停留过的杀戮记忆,每一次濒临死亡后又重新恢复健康的经历,都会强化萨卡兹的体质,让他一步步接近泰拉金字塔食物链的尖端。W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松开的钩索以及干净的源石尖刺,她狠狠补上一脚,将所有东西清理出舱外——她明白“斩首计划”依旧在有条不絮地进行,根本不是解决一两个可有可无的刺客便了事的,但她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觉得自己就像失去方向的风,哪怕再有拨云见日的本事,却不能寻找问题核心,无法阻止这场暴风雨的降临。
W拧紧了拳头——
所以,赫德雷预料不错,战局开始扭曲了。但说实在话,我并不关心卡兹戴尔局面的天平会怎么摇摆,怎么影响未来……又影响不到我这里。
我只担心,特蕾西娅。
或许该找她好好谈谈了,虽然一见那个刻板的女医生,就像镜子里看见微笑的自己一样恶心。但博士说得没错,她和我是同类人。
呵,那老女人真的是人吗?我对此一向保持怀疑态度。
那至少比博士那怪胎好吧。我对此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舱外又簌簌下起雨来,明明雨势不算很大,但挡风玻璃却成为雨水的滑梯,可能是因为密度大的缘故吧……W无心欣赏乏味的雨景,扭头走进黑暗的走廊里,而在舱门内侧缝隙,一张“红桃K”的纸牌弄折了一角,不久,那张被遗忘的纸牌被风卷入,消失在外面飘摇的风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