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收住了。
在卡兹戴尔的晴雨表里,这里的自然气候分明,甚至呈现出极端的两面:降雨时雨落得很猛,简直是把一整年的雨水都倾倒得干干净净,狂风把云层当作抹布,狠狠拧干天上所有的水分;等到风停了,雨过了,潮湿的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则是很长时间的干燥天气,像是要把所有投放出去的水重新筛回来。严酷无情的自然条件加快了物种链的新老交替,萨卡兹人也不例外。他们的政治气候如风雨飘摇的脆弱柳絮,随风摇摆不定,而且随时都有摧毁折断的可能,但这片土地同时也孕育着各种极端的怪物,是各式各样传说的温床。没有一个国家会轻视这个混乱无序的国度,各方势力不断派遣军队,开进这片土地,他们利用廉价的本钱,还有佣兵的性命做种子,开垦这片罪恶累累的土壤,为混沌的黑色火焰添加一把薪柴。
在秋日一个万里无云的天气,天空被黑黝黝的树林所围绕,形成一个封闭的区间。穿过树林,前面好像有个倾斜的废弃塔楼,像是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土林子里到处都是阴暗的秘密,这也是首先吸引W的一点。从那些刺客嘴里撬出来的情报上看,针对于特蕾西娅的“斩首计划”早已成熟,短时间内不管再怎么加强防守,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她又不想让特蕾西娅死——找凯尔希?求博士想办法?如果他们有所作为,能想到解决办法的话,应该不至于落得这步田地,需要自己铤而走险吧。
好了。
没意义的抱怨就此收住,此时的她必须变成一台没感情的战争机器,就像实验室里最危险的爆炸装置一样。这个世界没有滴水不漏的计划,所谓行之有效的方案,都是把最薄弱的地方放在敌对指挥官的战略盲区里。自第一次审讯结束后,她回房间反复琢磨着一切:当前手上情报甚少,但是危险如影随形,神不知鬼不觉地遍布在整艘舰船内部。那两个“人”守在特蕾西娅身边的时间更长了,几乎连影子都缝在一起,能把巴别塔逼到这一步,摄政王肯定费了不少功夫。W大胆推测,或许这时候王都兵力空虚,可以尝试潜入,如法炮制一个“斩首计划”拿下摄政王,也许能够消灭危机,粉碎敌人的阴谋。
不,不用这么麻烦。
想确保完成能够影响战局的一招,特雷西斯那老狐狸肯定也是坐立不安的。亲自伪装细作前来刺杀特蕾西娅,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不现实,也很蠢;那么概率较大的是,特雷西斯通过细作,事先获取罗德岛的移动路线,然后提前在周围地区秘密隐蔽起来,暗中布置“斩首计划”。想到这里,W产生“做事”的冲动,她给自己安排好单兵计划,没向特蕾西娅辞行,她孤身一人,默默投入更加危险的暗杀计划中——暗杀情报极度匮乏,没有任何保障,猎物犹如大海捞针,而且也没有可观的赏金,唯一报酬是特蕾西娅的安全。
这就够了。谁叫自己喜欢上这种不正经的组织呢?
地上有几个醒目的脚印,肯定不是野兽留下来的。来到这种孤僻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拾荒者或登山客。根据脚印纹路,对方穿着的是正规军靴,脚印力度很浅、均匀,大小匹对后似乎是女人的脚。如果不是在积水的泥泞土地上行走,这个人的行踪还不一定能及时察觉,可大致推出对方是经过一定训练的战士,或者是道上同行。赫德雷屏住呼吸,每一步都十分小心谨慎,他特意将大半支队伍暂留在后方待命,然后组织了包括伊内丝在内的一支五人小队,悄悄潜入战区。这里像是条潮湿的地道,视野很差,光线不好,路看不清楚。更糟糕的是,脚下的土壤松松软软的,有些地方一经过很容易陷进去,有些地方又特别滑。赫德雷小队顾不上警戒四周,他们狼狈走了一段,就像在沼泽里游泳一般。在一个杂草相互遮蔽的地方,他们终于找到一条稍作平整的小路。
“你不觉得很不正常吗,赫德雷?”伊内丝忍不住了。
“你觉得哪里是正常的,伊内丝?”赫德雷反问道。
“地图上面说这块地方是自生自灭的树林子,但现实根本不是这样,除了边上那几颗参差不齐的矮树,这后面是废弃的掩蔽工事,还有挖了暗壕,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我们谁也逃不掉。”
“伊内丝,在我们佣兵字典里,这种地方和野林子确实是差不多意思,我也想到了。”
“我没空和你绕弯子,我只想知道,你难道一点都不怀疑,那份委托资料的合理性?”
“从一般程序上看,确实是巴别塔……”
“你强调了‘一般’,如果我没弄错,你根本不信任这份委托的内容,”伊内丝皱眉道,“这份情报不是通过以前的暗桩或中介发送来的,它可是挂在疤痕商场的货柜上大摇大摆地出售!我都能肯定,当你接手这份委托的时候,有很多双眼睛已经盯上我们了。”
“那么,在路上你发现什么奇怪的跟踪者没有?”
“有,都是些很不专业的小角色,这才是最奇怪的。”
“委托书上一如既往安装了自毁装置,没有秘钥和内部专业手法是看不到内容的,还有纸上内容编写着熟悉的联络暗号,这才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赫德雷说,“伊内丝,我不是没有怀疑委托,而是一点都不相信,但那份委托的问题……有人会主动上钩的。”
“你说W?”伊内丝追问。
“现在分析这些没有意义,”赫德雷取出小折刀,在身边一块粗糙的木桩上刻一道口子做记号,“在安静的工事战区里,忽然多了不久才翻过土的小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我们的运气不错,但权衡之下,我更倾向于前者。”
赫德雷仔细打量起这条小土路,这里不但打理过,而且在一些危险的边缘地方还支起了路牙子,比起陷阱,这条路更像是一条留后手的安全通道。“伊内丝,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做点手脚,不要心存侥幸,我们走这条路。”他忽然语速加快,开口下命令道。
“这……一点也不留退路?”伊内丝有些不解,“我们大部分的人还留在树林外等到命令,如果发生点什么差错,我们可是首尾难顾。”
“我们的人就在场这几个,队伍其他人我都已经作出指示了,他们自有属于他们的战场,并且,虽然还没有人发现,可他们的任务一点也不比我们轻松,”赫德雷说,“提高警惕,伊内丝,我们早已经没有退路了,之前进来时走过的每块地方,到处都是充满杀气的眼睛。”
“怎么可能,”伊内丝惊道,“竟然躲过我的侦查神经……不,不对,你是怎么发现的?”
“冷静听我说,这是刚刚我才发现的,”赫德雷严肃道,“如果我的直觉准确,这附近有‘赦罪师’活动,而且还不止一位,这也就意味着,摄政王可能就在附近。”
摄政王果然在附近。
和刚才几个埋伏的萨卡兹士兵交火之后,W更加确信这一点。那些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战士,而是经历过炮火洗礼的魔族战士。虽然脑子不太灵活,但那临死前的眼神,仿佛是在嘲弄自己无能为力,W能模拟出来,假如和这些人硬碰硬,受点皮外伤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这场小规模的战斗也不是一无所获,在那些被杀死的萨卡兹战士中,有个人装扮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W凭着经验认得出来,那就是“赦罪师”的打扮——这更加印证她的判断,“赦罪师”是没有摆在台面的组织,是一张隐藏在卡兹戴尔的“牌”,组织内部情况复杂,成员立场摇摆不定。据说在特蕾西娅离开以后,特雷西斯已经掌握这个组织的全部控制权。他们主要活动在灰色的边缘地带,偶尔会出现在疤痕商场的中介商委托函件里。W和这个神秘的组织打过交道,那些人所做的事,基本都和皇室、贵族有关。
特雷西斯……W仿佛嗅到了特雷西斯狐狸尾巴的味道。她收起铳,利落剥下那个赦罪师的服饰并换上,并拿出匕首毁掉死者的致命伤。就在她收拾妥当,准备收工离开的时候,一道冷箭忽然袭来,如果不是长年积累下来的杀手直觉,她的脑袋肯定要留下一个血窟窿。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巴别塔果然会派遣雇佣兵过来。”那个放冷箭的杀手直接扔掉手里的弩,从背后抽出一对古怪的长钩,一晃起来像是两条白蛇在跳舞。W捡起地上的长剑,二人同时杀出,兵器交碰的声音尤为刺耳,对面的铁钩犹如困狮之爪,锐不可当,逼得W连连回防护身,即便如此,她的身上还是留下几道鲜红的口子。钩子在纠缠战斗间变得越来越灵活,像是张开獠牙的蛇,狠狠咬住了长剑,另一把索命钩直接攻向W。W丢下武器后脚尖一蹬,向目标扔出炸弹,但那个杀手并没有一丝慌张,只见那“蛇头”一摆,炸弹一分为二,竟然变成了哑弹。
“看来特雷西斯手下高手如云嘛,”W盈盈一笑,“可惜,要少一个名字了。”
“你挺狂妄的,佣兵,”那杀手桀然一笑,“能死在这对铁钩之下的你,很幸运。”
“如果你被自己手里的铁钩杀死,会不会很讽刺?”W继续放出漫天炸弹,她往对手的眼睛、膝盖等方向投掷过去,而那位杀手不躲不避,他面若寒霜,迅速挑飞面前大部分炸弹珠子,从爆炸间杀出一条路来。他加快脚步,虽然下盘被叮了两三下,但速度却半分不减,眼见夺命钩子已到跟前,W终于取出背后的铳,一枪打断那杀手的左臂。
“啊!”杀手爆发出一声惨叫,脸上尽是不甘之色,“你这家伙……怎么用的是拉特兰的铳?”
“你还有心思想这些问题吗,朋友?”W将铳挂在自己臂弯,她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遥控机器,并且还按下了红色按钮。那杀手意识到危险来临,但已经太晚了——连续的爆炸如万川破浪奔袭,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W呆在旁边冷冷看着,等到浓烟散去,周围又回到安静状态的时候,她才慢悠悠接近。那个萨卡兹杀手没了之前威风凛凛的傲气,他半张脸被烧坏了,双脚已经炸得血肉模糊,残缺的左手光秃秃的,唯一仅存完好的右手还在死死握着铁钩。打量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敌人,W可怜地摇头叹气,她在杀手面前放下一颗刻有“W”标志的迷你炸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如果你能够告诉我一些感兴趣的事,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你……咳咳……”杀手的嘴角溢出血来,“是我太大意了,佣兵……巴别塔出了不少钱吧?让你们这些没有信仰的家伙做狗,殿下他……”
“我讨厌重复,更讨厌自以为是的笨蛋,”W冷冷看着倒在自己裙下的人,她毫不留情补上一脚,正踩在对方右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等到右手吃痛松开,她拿起了那把缺了半截的钩子,断口对准对方面门,“特雷西斯在哪?”
“不知道……哇啊啊啊……”
W没有耐心,她用断钩割断了杀手右手的小指。
“特雷西斯在哪?”她继续重复问题。
“不……呃啊啊啊啊!”
接下来是拇指、食指。在那没有迟疑的动作下,凄厉的嘶叫声音不绝于耳。
“殿下、殿下他……不会放过……”杀手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狠狠扭转自己的脖子,在骨头发出折断的脆响以后,他终于断了呼吸,脸上是扭曲狰狞的笑容。W点燃那张脸面前的炸弹,在一阵爆炸声中,所有化成了虚无。
“赫德雷,你听到前面有什么声音吗?”
伊内丝向眼前的男人发出询问,但他没有回头。“可能是刚才你安置的源石炸弹吧,能炸一个算一个。”赫德雷敷衍道,他们沿着那条平整过的小路继续前进,却出现了岔口,一边向上,比现在走的路还要窄,而且特地做了些简单伪装,另一边是平路,看起来好走一些。
“咱们分两路走?”伊内丝问。
“不,继续分兵的话,遇上危险就真的只能等死了。”赫德雷对比了下两条路,但还是难以做出判断。他沉默了一会,对着伊内丝说道:“我先找一条路试试,伊内丝,你在这里等我,如果半小时内我没回来,你就走另外一条。”
“为什么,”伊内丝不解,“赫德雷,为什么你还坚持着这份委托?这单生意黄了钱可以不赚,但是如果人没了,或者钱拿到了没命花,那不是太可笑吗?”
“伊内丝,你听我说,”赫德雷说,“你知道这份委托,是谁发出来的吗?”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所有的指示,都是冷静后的产物。”伊内丝回答得很干脆。
“呵,一路上你并没有纠缠不休,我早就该想到的,”赫德雷盯着对方不满的表情苦笑,“没错,是W,巴别塔的W。”
“是你太迟钝了,而且我……算了,”伊内丝没心思找对方拌嘴吵架,“我知道她肯定碰上钉子了,但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你觉得,是巴别塔的问题,还是W自己有问题?”
“什么意思?”
“会下这种不经头脑的委托,可不是那位博士的一贯作风,如果是他,会处理得更加谨慎、隐晦,”伊内丝直言,“我认为巴别塔内部肯定存在分歧,这种分歧逼得W她不得不赌,而且她拉着我们做选择,是站在多数人的一边,还是站在W的一边。”
“不管站在哪边,都不轻松,他们都没有时间,但我们还有,”赫德雷说,“合同上仅仅简述,说这片战区藏有一大批数量可观的军用物资,让我们过来提走。但一路上侦查的时候仅仅找到赦罪师的痕迹,还有……这条奇怪的路。”
“就像被狠狠戏耍了一把,”伊内丝评价道,但口气并没有感觉到不满,“然后呢?”
“你还记得前一任W掩护我们而战死的那场战役吗?和这份合同所叙述的内容差不多意思,”赫德雷说,“伊内丝,你觉得那家伙,真的设计了一切……”
“我没问这个,然后呢?”伊内丝继续追问。
“呵……然后,我大概整理一下,W的意思应该是希望我们多带点人来大造虚势,可能是让我们帮忙打掩护,间接协助她完成某件‘大事’,也可能是故意打草惊蛇,然后引蛇出洞。不过,我更倾向于两种情况都有,而且还不止这两个……”
“我觉得你们都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赫德雷,”伊内丝正色道,“W那家伙性子向来骄傲得很,而且对象可是摄政王……难道你不想考虑另外一层吗?”
另外一层……W的意思……
“你不觉得吗,那份合同的后续……你不觉得更像是一封‘遗嘱’吗?”伊内丝说,“还有,别说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很清楚,”赫德雷绷着脸,“这里是‘W’战死的地方,是我……第一次见到W的地方。”
W……佣兵……遗嘱。
佣兵的遗嘱?真是可笑。
根据外行人不负责任编写的故事传说,每一位佣兵,在自己“事业”中期,会有一些彷徨,他们会开始正式考虑金盆洗手,会思考自己的“最后一次”会以什么方式降临——最后一次开枪、最后一次握刀、最后一单生意、最后见到的人、想在最后见上一面的家伙……
以及,闭眼前的最后景色——
W她,自负、任性、假仁假义、悲观、嗜杀,精神很不正常……她的确拥有许许多多无可救药的缺点,活脱脱就是个混世魔王。可现在这魔王还没完成她的使命,她的故事还远远不到画下句点的时候……
赫德雷想到那位已经阵亡的“W”,那最后的背影恍若昨日。W就算预料到死期将至,也不会松口向命运屈服,两个人都是脑子有坑的笨蛋。他永远都不会说声再见,那抹孤傲不群的诡异笑容似乎总在嘲弄冷冰冰的命运;她活得很悲伤,却一直在笑。赫德雷没有忘记,这个戴着癫狂面具的女魔头,她也会和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样,怔怔看着疤痕商场里某个没意义的小挂件的场景……W用手里的铳,一直一直都在寻找,寻找那份活下去的“意义”。
“意义”——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开而消失吗?
“佣兵W……我的副官曾经警告过我,你很强,”独眼的萨卡兹将军称赞道,他站在高处突出的沙包堆,而下面则是一个名为“W”的伤兵,“你竟能够设计找到殿下的落脚处,差点搅黄了斩首计划,如果你可以早点遇到殿下,或许此时的卡兹戴尔,将是另外一番风景。”
“我已经遇见殿下了,特蕾西娅,萨卡兹唯一的王,”W擦掉嘴角的血,“这里确实风景不错,特雷西斯,就躲在你后面的王帐,对吗?”
“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将军板起脸大声呵斥道。就在此时,他后面的帐篷被掀开,从里面走出另一个萨卡兹来,伴随着走路的动作幅度,萨卡兹甲胄的间隙传出金属的摩擦声。W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面孔若秋霜般凛冽,分明的五官像是用刀雕琢过的,那种悲伤的眼神和特蕾西娅的有所不同,里面深藏着的更多是哀怨、黑暗,一种足以熔化万物的黑暗。
“加尔森将军,不需动怒。”那个萨卡兹贵族平静道,说完,他转头对着W,说:“佣兵W,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的勇气和忠心让我很是敬佩,特蕾西娅能有你这样能干的人物辅佐,真是荣幸。”
“大……殿下,”将军毕恭毕敬站在一旁,不敢抬头正眼看他,“特雷西斯殿下,您怎么主动出现在敌人面前了?这家伙很危险,是个狡猾的雇佣兵,我不能够让您涉险。”
“难得,这女人有如此心计,不仅将计就计引导我们在这里设伏,还放出假消息来动摇军心,逼得我们不得不临时改变斩首计划,W,像你这样的女佣兵,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特雷西斯跳了下来,并慢慢靠近了W。
“只是一时兴起而已,摄政王,而且你那帮笨手笨脚的手下,做事情太不干净了,”W冷笑道,“在经历那几次奇怪的战斗,特别是磨坊战役之后,我能肯定特蕾西娅短期内会有危险,我知道你们的间谍已经渗透到巴别塔内部,甚至远不止一个,就算费尽苦心揪出一个人来,特蕾西娅的危机也不会立即解除,而且大规模的搜索只会闹得人心惶惶,暴露更多破绽,给你们的斩首计划制造更多机会。”
“你分析得不错,我很了解特蕾西娅,她的善良确实改变很多人对萨卡兹的看法,但这也让她常常陷于危险的处境间,比如我利用她的慈悲,让很多效忠于我的死士伪装成伤兵,暗中接近她,并慢慢融入巴别塔内部,我故意长时间不给他们安排任务,好让他们适应这个环境,获取更多信任。甚至在两军交火的胶着阶段,我也没想启用这些棋子,他们将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们的致命一击,将会倾覆战争天平,扭转局势。”特雷西斯站在W面前,在大概五步的距离站定,他的手一直谨慎地搭在腰间剑柄上,没有任何松懈的时间。
“他们确实胆量过人,但脑子可就不敢恭维了,”W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当我发现不寻常之后,我产生了模仿你的计划,将你摄政王斩首的想法,但你躲藏在我刀够不着的地方,而且找你就像大海捞针,很不切实际,该怎么办呢?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想让斩首行动按照自己所规划的去进行,那么摄政王本人,应该会亲力亲为,甚至开赴前线来,对吧?这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想,但当我看见巴别塔那几位大人物被逼得像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已经肯定,你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暗中策划一切阴谋。”
“确实如此,而且就算你杀不了我,那些死士也会有所顾虑,好一招围魏救赵的戏码,”特雷西斯点点头,“当探子向我报告外面有一群诡异的人驻扎在附近,我就应该想到的……那也是你调来的人吧,赦罪师们有几个沉不住气,反而弄巧成拙,泄露我们的行踪。”
“但是,我有个疑问,”一直沉默的加尔森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为什么能够肯定,我们一定会在这里建营帐?按道理我都封锁所有消息,连手下副官都没说过。”
“我不用找,你们的行程,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W说,“我修改了舰船行程,而你们一定会跟上,我故意让舰船停靠在这种火药味很重的伏击带,这里四周都是工事,但地形复杂,能够藏人的地方没法提供补给,而那些补给供应充足的地方,又不能够让自己好好隐蔽,为此,我特地侦查了好几遍地形,提前用炸药炸塌附近一些洞窟、源石废弃工厂等可能躲藏起来的地方,因为我的身份没有公开,在巴别塔来去自由,所以你安插的细作没能够及时汇报,这给了我机会……”
“你这家伙……真(萨卡兹粗口)有点意思,”加尔森的声音顿时狠了起来,“殿下仁慈不愿杀你,只要你投降,卡兹戴尔不会亏待你,特蕾西娅已是风中残烛,她的天真和愚念,不值得你这样的人去守护,而且……你和我本质是同类,比起守护,更拿手的应该是杀戮吧。”
“呵呵……同类啊,是背后相互捅刀子的那种吗,”W讽刺一笑,“还是说,你也喜欢猎杀拉特兰人?”
“我知道,每个萨卡兹勇士各有癖好,这不奇怪,”加尔森应道,“只要不会违背殿下的意志,我不介意你的任何小动作,W。”
“我凭什么相信你,”W收起带着蔑意的笑,正色发问,“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
“你看到那座岌岌可危的塔楼吗,和卡兹戴尔很像对吧,”特雷西斯指了指西边那座突兀的建筑,“如果是特蕾西娅,她会义无反顾进入塔楼,站在高处,让相信她的萨卡兹人一起赴死,我不会这样,我会直接炸掉……好了,做出选择吧,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选择吗……
除了一死,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么?
W盯着特雷西斯的脸,那双眼睛似乎早已看穿自己所有的小心思。明明知道自己肯定会安排陷阱,但他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无畏表情。太自信了,这个人眼里除了自己,便是空荡荡的黑暗,还有以悲伤作为燃料的黑色火焰。这火焰迟早会吞噬所有的人,比自己所制造的任何炸弹都要危险百倍。
特雷西斯……你说我没有选择,对吗?
我确实别无选择。
W手狠狠向后一甩。那把保管维护得很小心的“铳”,总是形影不离的“铳”,赋予了这位女佣兵新名字的“铳”,第一次被它新的女主人扔下了……
“不对!快逃!”加尔森已经察觉到危险,只是太晚了。
“轰——”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时间,一阵爆炸忽然在加尔森后面炸响,炸药带来的冲击力破坏岩石间的承力结构,裂隙和断层越来越明显……唰!特雷西斯来不及撤离,背后一块破碎的大石头已经砸了过来,他一剑将那块巨石轻松斩成两半,却不料,千钧一发之间,W那瘦小的身体穿过石缝,明晃晃的短刀已经逼向身前……
“嗤——”
赫德雷一刀斩杀掉一个没有战意的萨卡兹刺客。那个萨卡兹有些奇怪,临死前还杀气腾腾的,可到了生死关头却没反抗,像是希望赫德雷一刀解脱自己一般……赫德雷在尸体上利落拔出刀来,不经意间,那具尸体身上,滑下一个通讯器——
“斩首计划……已经得手,目标已经解决,无法回收……”
斩首计划,结束;巴别塔,沦陷——工作汇报结束。
那个通讯器留下如此冰冷刻骨的话语,便切断了所有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