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变强了。光凭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她的对手了。
她确实很虚弱,光是站着就摇摇晃晃的,看得出很吃力。但是,她的影子仍然杀气腾腾的,没有丝毫怯弱——我以前听赫德雷说起过,那些身经百炼的萨卡兹战士,在每次从鬼门关捞回自己性命以后,都会得到更加可怕的力量。W,她无疑已经获得这份力量。
就在此时,双方剑拔弩张之际,赫德雷主动踏出一步——
“别总是那么着急,W,”他开口道,“也许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会感兴趣。”
赫德雷顿了一下,表情认真地说道:“我们不会继续呆在卡兹戴尔,我们准备去乌萨斯。”
“哦?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早点说啊,我差点就动手了,”W面上的敌意一下子消失了,“这下有点意思不是吗?说说看呗,赫德雷队长。”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赫德雷长舒口气,道:“找个地方再聊吧,W,你身上的伤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和我们去塔巴镇,我先带你去看医生。”
“也是,是你们的话,我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话音刚落,她就杵在那里不动了,像是脚底在地底下扎根,也没有倒下来。要不是那细弱的鼻息声音,还真和站着的尸体没两样。“这家伙,可真是个怪胎。”伊内丝和赫德雷面面相觑,无奈摇了摇头。
W睡了很久,足足有三天的时间。等到她一觉醒来以后,却感觉整个人更加疲惫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至少在选择休息之前,她是心知肚明的,但又不得不做。她定了定神,准备起身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像裹粽子一样。旁边揉成一团的床单上还残留有一大片褐色的干血迹,看着就像战场的火苗,烧得哧哧作响。她想给自己治疗的肯定是个笨手笨脚的三流医生,只会最基本的止血操作,丝毫没有考虑到病人会不会活动不便的问题。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应声打开,伊内丝没有顾忌地走了进来,并把做好的餐点放在桌上。
“哎呀,不敲门吗?”W问道,她打量了对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的模样。伊内丝武器就别在后腰,而她的铳则不在身边,被放置在很远的墙壁上。
“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伊内丝随手搬出一张椅子,在她旁边面对面坐下来。
“我还没死,真可惜,”W眯起眼睛笑笑,“伊内丝,这么久没见面了,你看起来瘦了好像不止一点,没按时好好吃饭吧?”
“你倒是学会察言观色,看来巴别塔把你驯养得还不错,”伊内丝淡淡说道,“现在赫德雷还不在,我有问题要先问你。”
“哦?我能边吃边聊不?”
“随你高兴。”
W笑嘻嘻地接过餐盒,她打开盒盖,一股热喷喷的香气迎面扑来。然而,等看到里面菜色以后,她的笑容却消失了。“这太抠了……”她怔了一下,“难得老朋友重逢,难道不该弄点好点的食物来吗?这些饭菜好像是拿拆过的隔夜罐头混在一起煮,有股小小的酸味,没有营养哎。”
“知足吧,有罐头啃就很不错了,队伍负责后勤的伙夫在上个星期被术师炸死,现在那个空缺还没人补上,赫德雷一人身兼数职,理解一下。”伊内丝冷漠摇着头。
“是吗?早知道跑路前把那个烧菜工抓回来好了,我可还在发育期呢。”
“闲话少扯。”
伊内丝看起来还是很没耐心。而W则是继续表面那副超不正经的笑脸。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之前使用巴别塔的委托信笺找我们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个?哦哦……那个是吧?我想想……心血来潮?”
“少糊弄我,W,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那就是联络感情吧……别看我这样,我也知道处处树敌不是一件好事。”W用勺子匀了匀餐盒内黏糊糊的食物,准备吃一口的时候,无奈绷带绑得实在太死,快凑到嘴边又差了点距离,像是成心计算好的恶作剧,要和她作对一般。“伊内丝,你喂我吃东西吧,我怕烫,温柔一点。”她笑眯眯道,并把餐具递到伊内丝面前。
“你可真不客气。”伊内丝接过手后勺了一口肉羹,亲自送到W的嘴边。W凑近脖子一口咬住,然后津津有味品尝起来。“你的表情很奇怪,我脸上应该没什么奇怪的东西。”W凝视着对方眼睛发问。
“W,”伊内丝视线偏移到角落,眼睛似乎正对着挂在墙上的武器,“那把铳很适合你。”
“是吗?但我可不想做个拉特兰人,挂在头顶的灯管太碍眼了。”她一边细细咀嚼嘴里食物,一边轻摇了摇头。
“所以你杀了他,然后接手他的战利品,对吧?”
伊内丝停下喂食的动作,眼睛看起来隐隐笼着一层阴霾。
“没错,但这里面没有因果关系,就像一场交接仪式。”W悠悠咽下食物,没有否认。
“我不明白,你有这么听话吗?”
“你怎么能肯定是他拜托我的?”
“不知道,只是稍稍做了想象而已,本来我对他是死是活就兴趣不大,”伊内丝无奈叹了口气,“到底哪边才是你,W?和萨卡兹相处真是一门头疼的学问。”
她没有回答伊内丝的问题,只是耸耸肩并笑笑没说话。当那热气喷喷的食物再递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动身,但伊内丝却起身送到她嘴里。“优柔寡断只会让他遭受更多的痛苦,所以,我没有任何想要指责你的想法,也没有这种立场。我没有特别的同情,也理解站在猎犬角度的观点……还有我讨厌W,现在也一样。”伊内丝补充一句。
“你好像在说我坏话……”
“能喂你就不错了,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补偿我,笨蛋。”
伊内丝的嘴还是和快刀一样,毫不留情。W吞咽下热食,她能感觉到温度在自己腹腔内移动,并迅速通向身体各处,体内的骨头和血液得到能量,像机器一般开始运作,她的气色好了不少。就在她享受这份温暖的时候,另一个人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声匆匆,同样也不敲门。
“你怎么也不敲门?”这话可不是她说的,而是出自伊内丝的嘴。
“有紧急的事,而且,我以为你不在乎的,”赫德雷挠头道,“还有,我是不是应该慢一点过来?你们……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别误会,我只是喜欢养肥了再吃。”
“赫德雷,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好吃吗?”
赫德雷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W,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他说。
“愿闻其详呢,赫德雷队长。”
她笑盈盈并端正自己的坐姿。赫德雷没有跟着她做出试探性的笑容,他的手总是搭在剑柄上,好像这已经变成个人习惯似的。“在卡兹戴尔之外的大地,有一部分的感染者势力正在崛起,并且已经自立门户,对外大肆宣示这是‘为感染者而战的整合运动’。他们的头领明确提出了要找雇佣兵合作的想法,同时,摄政王对那一部分的感染者也很感兴趣。”
“口号很响亮,听起来应该不简单。”
“他们的核心力量,目前尚且停留在乌萨斯国境边缘的冻土之上,而另一边摄政王身在别处,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机会。”
“所以,加入那个什么感染运动而离开卡兹戴尔,就不会有人因此起疑?”
“不是不会,但我们即将应付的麻烦和阻力会变小很多,”赫德雷认真说道,“W,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需要你的协助,然后……也许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喔?赫德雷,我可以请教你几个非官方的问题吗?”
“官方也可以……我会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
“你能容忍一个篡位者占据自己心爱的卡兹戴尔吗?”
“那可不是我热爱的卡兹戴尔。”
“你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
W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够了,赫德雷,”她提高自己的声调,并夹着一股恼意,“你如此小心翼翼维持自己的中立立场,是想给自己贴上什么颜色的标签呢?你以为你的回答是无懈可击吗?呵呵,你一向如此,而且对待女人的态度也是……赫德雷,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萨卡兹,真的,如果你再努力一下,说不定你可以领取到一张世界公民的身份卡片。”
“W,”伊内丝加了进来,“你孑然一人,赫德雷不是。”
“是啊是啊,所以我只会考虑自己。”
“W,伊内丝不是这个意思。”
“你又继续了?世界公民先生?”
空气像是僵住了,W停止咄咄逼人的个人表演。她的眼睛静静盯着面前二人:伊内丝表情没多大变化,这女人始终就像个固执己见的教徒,笃定一份可笑的信念,在萨卡兹这条不归路上一直向前走。伊内丝很少会有迷惘的时候,即便在最艰难的时期。但赫德雷不同——W打从见面时一眼便看出来,他的眼睛像火烧,可面上总是郁郁寡欢的。他很不满,却又在不停忍耐,这股不满他不会倾泻出来,哪怕是吞噬自己的一切。
“没人会听?不,错了,我会……我不会……”
“特蕾西娅……特蕾西娅……这次换我了,我一定会……解开这可笑的牢笼。”
“你说得没错,这种办法的确可行性更高。”她就像刚刚修理好后重新启动的机器,忘掉了自己说过的话。她点点头同意,然后又小声补充道:“嗯……毕竟我要找的那个人,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那老女人也不在这里,继续做井底之蛙,停留在卡兹戴尔也没有意义。”
赫德雷嘴边肌肉动了动,似乎准备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她硬生生打断下来。“但是,”她毫不客气道,“这一次不是你俩说了算了,赫德雷,伊内丝,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要自己决定,没问题吧。”
她的口气并不是商量的口吻,就像是上级军官做决定一般。没有讨价还价,要么服从,要么滚蛋。伊内丝也不客气,道:“即使真有意见,你也会让我们憋下肚子里,不听对吧?”
“伊内丝,我就喜欢你能够一本正经说些让队长没有面子的话。”W又露出笑容来,而且还沾上了几分邪气。一旁的赫德雷叹了叹,说道:“别太明目张胆就好,摄政王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收编,少不了要伪装一下,如果平时是没问题,我会睁只眼闭只眼……会帮你的。”
“谢谢,这种问题你不必担心,我一向很擅长应付上司。”她刻意在句末强调道。
“那很好,”赫德雷伸出手,额上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开,“欢迎归队,‘W’。”
W归队的消息一放出,就像一颗炸弹,在赫德雷的小队直接炸开了锅。
这是一段奇怪的旅程。内内外外都有眼睛,没一点安全感,可W一点也不在乎。做事风格依旧是我行我素,疯疯癫癫,更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当然,她也会有“安分守己”的时候,但这往往预兆着更加危险的事情。比如,她有时候会不吃不喝,通宵达旦呆在简陋的帐篷内研究炸弹,捣鼓她缴获的铳。她自制的炸弹不仅是那种传统军事意义上那种填充爆炸性物质的武器,她经常掺和了一些特殊奇怪的东西,做出来的试验品有引爆后味道很臭的“臭弹”、让人神志不清一直大笑的“笑弹”、弹出龇牙咧嘴的拉特兰玩具人的“整蛊弹”……据说,她正在学习和解剖有关的知识,还准备把自己身体改造成活体炸弹。“W,”她刚刚向篝火地方凑近,伊内丝便开门见山,抬起头道,“你最近又在搞什么把戏?”
她耸耸肩,冷笑:“别冤枉我,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的,我只是老实本分的普通萨卡兹。”
伊内丝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W怀疑这女人又在心里暗暗骂她蠢。“好啦好啦,就是太无聊想开点玩笑而已,我懂得分寸,我懂的,”W整了整自己的裙摆,并在火焰边缘席地而坐,热腾腾的空气迎面而来,像是要撕破身边冷冰冰的夜幕,“以前我不能理解,但现在我已经有所体会了。”
“你体会出什么了?”伊内丝问。
“火呀。”她同时用脚尖指了指面前那团火辣辣的东西。
“你不会在动什么歪脑筋吧?”
“这团火现在正告诉我,这附近明天将会迎来一场天灾……这算是歪脑筋吗?”
“你在说什么痴话,天空这么安静……而且你根本不是什么天灾信使吧。”
“我确实不是,但这团火不会说谎。”
“也就是说,你现在正和这团火在交谈?”伊内丝皱眉道,“那好,它还说了什么?”
“它很生气,它骂我不该这么快说出这秘密来,它想看到被天灾活活吞没的绝望面孔。”
“呵,我怎么感觉是你……算了,原来这就是火生气的样子,我没觉得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伊内丝,你太依赖你自己的源石技艺,如果你能够闭上眼睛,说不定可以感受到我体会的东西。但是,没经历过心灰意冷时那种透彻骨血的感觉,是体会不到的……火有属于自己的声音,风也有,包括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暗夜。”W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身后撑直,身体后仰着凝视夜空。深邃的黑色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仿佛要吸收视野里的一切。她看了好一会,说道:“火可以燃烧,带去温暖的同时也能够召来毁灭;风拥有散播功能,既是和煦温柔的,也是喜怒无常的,至于这片黑夜,则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东西。归根究底,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所以我们总要习惯转变。所谓忠诚和信义是战士身上不灭的勋章,而我却早已经习惯背叛,背弃刻骨铭心的记忆,叛离并肩作战的同伙,‘背叛’是用刀狠狠刻进我灵魂深处的记号,不可能再抹去……虽然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但我乐在其中。”
“真是一番扭曲至极的言论,”伊内丝站起来摇摇头,评价道,“明天会不会来天灾我不知道,但是,你就是个天灾,这点我深信不疑……”
真变天了——在山的另一边,明明已是白天时间,但那里却暗淡无光,黑得像是刚刚入夜。山体边缘的树木像是阴森森的骷髅,而山顶上方,被染黑的云在汇聚,电光穿梭于其中。
很少在荒芜干涸的野外碰上这种压迫场面,那种肆虐一切的霸道景色,无疑是一场灾难。
还真被W误打误撞猜中结果——“天灾”降临了。
“各位,我们要在这里驻扎一阵子。”赫德雷下令道。
“怎么了?”伊内丝问。
赫德雷放下望远镜,说:“前方烟尘滚滚看不清楚,先遣队传来消息,他们观测到前方的天灾云,覆盖面很大,也没有天灾信使在附近出没,以防万一,我们只能尽可能远离天灾……诶,怎么就你一个?”
“有什么问题?”伊内丝没有看赫德雷,眼睛一直盯着逆风的地方,“W待在她自己的小队,而且,现在我不想看到她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们感情不错。”
“你在讽刺我吗?”
赫德雷摇摇头,说出答非所问的话:“我不确定,W变了很多。”
“你以为W会因为特蕾西娅的事而性格大变。”伊内丝看着男人发黑的眼圈,说道。
“但她现在冷静得根本不像是W,”赫德雷摸了摸鼻子,“不过,先前在战场上找到她的时候,她确实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
“应该说是比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伊内丝纠正道,“真难得,你会察觉到这样细微的违和感。”
“别讽刺我,”赫德雷露出“别把我当傻瓜看”的郁闷表情,“如果W能安静下来,那就根本不算是‘细微’的违和感。”
“W,她啊——”
天空变成灰色了。当伊内丝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山的另一边早已换成另一副光景:山峰形状很明显被削去一部分,平整的痕迹像是被剑斩开一样,乱石横飞取代了烟尘,那一整块一整块的大石头被抛向高空,然后像陨石一样坠落,崩塌,破坏……
“赫德雷,”伊内丝向前指了指,“那就是天灾云?”
赫德雷倒吸一口凉气,眉心紧锁的地方皱纹很深,像是可以夹住一张龙门币纸钞。“这种规模……驻扎在这里也不安全!快通知所有支队,按原路后撤五十公里,速度快!”他说,然后又改变主意了,“算了我去通知,你去找W,快!”
“别命令我,”伊内丝不痛快说道,她又怔了一下,视线从没有离开过那团诡异的东西,“W给我的感觉,和那个很像哦……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