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一瘸一拐地走了,背着月光,千魂和吕彤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该不会在心里偷偷责怪我妇人之仁吧?”吕彤不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人,只是面对这些苦难的无辜者,她真的下不了手。
“怎么会呢,那是你的自由。”千魂拾起地上的刀刃,用力朝上一扔。
扑通,异物落水。
泛着银光的铁器就这样随流水往下漂泊,消失在俩人的视线之外。
“真的没有在怪我?”吕彤知道千魂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据说越是这样的人,杀伐越是果断。对于这种放虎归山的行为,深恶痛绝。
千魂面不改色,摊摊手,嬉笑道:“这世上,想当屠夫的人多得是。像姐姐这类的,反倒成了稀有动物。若是可以,小可儿想把姐姐好好保护起来呢。”
“把我比喻成野兽,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吕彤白了一眼。
“当然是在夸姐姐你呀,美女与野兽嘛。我是美女,姐姐是野兽。咱俩天作之合。”千魂理所当然道。
“那我就先吃了你个小妮子!”吕彤张牙舞爪,冲上前,往千魂身上四处抓挠。
千魂乌拉乌拉地做个鬼脸,身位挪转,灵巧自如地避开吕彤的手指。
“你给我乖乖停下。”吕彤鼓起了脸腮子,气恼道。平时老是板着个脸,她都没有发觉,自己很久没做过这样的轻松表情了。
“就不就不,啦啦啦。”千魂吐吐舌,一弹一跳的,活像个蹦跶的小精灵,调皮胡闹。
夜色迷人,月明星稀。
两个少女就在清透的溪水旁,如同未成熟的小女孩般,嬉戏打闹,快乐得不亦乐乎。吕彤望着千魂脸上洋溢的纯洁笑脸,内心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渴望时间能够定格在此刻,她以后不用再去面对长辈的期待、商贸的压力、培养弟弟的重任。
一切的一切,都会回到原地。
吕彤小时候最无知的那段时间,是她童年里渡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就在思绪乱飞时,吕彤的脚踝被檀石一绊,身形一侧,慌乱摆手,正欲向前作倒。
千魂快速眨了两下眼皮,也没见她如何动作,影子一花,便出现到了吕彤身前,抓住了后者晃动的臂膀。
正待吕彤身体被扶稳时,她督见千魂沉着的姿态,内心忽地生起一丝嫉妒。
这个女孩,明明比她还小,却远渡重洋,游山玩水。而且见多识广,做事稳当,遇事毫不慌张,实力也深不可测。
对比之下,吕彤的经历相形见惭。她只是个普通商贾家的女儿,整日为家族奔波劳累,不得片刻歇息。虽有貌美容颜,但注定要为家人着想,很可能要嫁给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自己选的路,哭着也要走完。但若是起点不一样,又该怎么说?
心底还飘过很多更卑劣的念头,但光是触及,吕彤就觉得惊悚万分。她怯懦地将这些东西都埋进冰山底下,死死地压抑住。
这种阴暗的东西,连想都不能想!
但她的身体却不听指挥,擅自动了起来。
吕彤惊骇莫名,自己的一条小腿居然伸到了千魂的秀腿之间,缠住对方的腿部,往旁一绊。
俩人顿时失去平衡,吕彤娇躯压在千魂身上,径直倒入石堆。
身下,等待着她们的,是那坚硬的溪石。虽无棱角,但若是击中头部,足以致命。
吕彤意识到这点,顾不上思考,急忙用手背护住千魂的后脑勺子。
啪啦。
几块石头被人类的躯体挤压到一旁,但更多的还是静躺在原地。
千魂闭着眼睛,安然无恙,就是背部摔到凸出的石块时会产生些许刺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惜对方不那么想。
“你没事吧,小可儿,小可儿,对不起,对不起......”吕彤呜咽,连珠炮弹似地说着话。她摸摸千魂柔细的侧脸,紧张兮兮地自责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
“彤姐姐,没事的啦。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千魂不以为意,揉了揉脖颈,轻声安慰。
“不不不,让我看看......”吕彤凑近了些,绕开千魂的脸,盯着她的后脑瓜子看了一阵,这才破涕为笑:“还好,还好,没出血,吓死我了。都是姐姐不好,要是你被我害死了,我......”
语气一滞,戛然而止。
冷空中顿时弥漫出一股异样的暧昧。
吕彤刚才太急了,心神放松之下,便发现自己离千魂太近了。对方薄薄的清唇近在咫尺,只要她微微偏头,马上就会触碰到。
瞳孔在对视,俩人呼出的气体似乎混杂在一起,暧昧不明。
好奇怪......
为什么,身体好僵硬啊,心脏似乎比平时跳得更快了。
明明......
“彤姐姐?”千魂迷惑的眼珠子在瞪着她,满脸无辜:“你压得我好痛。”
吕彤内心一惊,后知后觉地感应到自己的上半身都贴在千魂柔软的躯体,胸对胸,腰对腰。而且自己的大腿还顶在对方的......
总之姿势很不雅观。
吕彤喉骨动了下,咽了口唾沫。她现在能确定自己身下确实是个女人,不是女扮男装。不知为何,她的内心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越发郁结。
不是男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子。
吕彤愈加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说出来可笑,她居然盼望这个叫小可儿的人是个男子......
“姐姐?”身下,千魂的声音干净纯洁,让吕彤的心湖更加地波澜,内疚。
“没......没什么。”
吕彤掩盖住心里的不安,离开千魂,站起来,眼睛飘忽不定:“我们回去吧。”
她只想回小厢子里睡上一觉。
对的,没错,只是太过劳累了,神志不清,把她当成男人了而已,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吕彤悄悄自我慰籍道。
哒...
滴哒...
滴哒哒...
乌云悄然笼罩上空,坠下秋雨。
千魂坐在石块上,呆呆地仰头,眺望天际。
水滴哒哒哒的,席卷万物。
千魂明丽纯洁的小脸被水珠拍打得愈加湿润,睫毛轻颤,眼眸微拢,有着些许媚态浮现。
雨势渐大,衣衫被浸透,柔骨湿滑起伏,展露出诱人的轮廓。
“彤姐姐!”千魂朝着预备快步离去的吕彤呐喊道:“我们去洗澡吧!”
“什么?”
吕彤没反应过来,雨点跟溪水潺潺的声音交混在她的世界,使得人声微不足道,犹若细蚊。
比起话语,用实际行动来表现,更为有效。
千魂深谙这一道理,在吕彤惊滞的目光中,褪去外裙外袍,留下亵服,整个人在檀石间凌空一跃,浸入溪中。
“你疯啦!”吕彤急匆匆跑到溪水边缘,向那掀起的水花惊吼道:“下雨天洗什么澡,快出来避雨啊!”
“躲进水里就能避雨了呀。”千魂半身涌出水面,把湿透的墨黑长发稍向后一甩,粗粗地拢成一束,傻傻的娇笑着,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挑逗人心。
“啊?”吕彤快傻眼了,怔怔地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千魂的脑回路显然对她来说,太过于异常。
“快上来,会染上风寒......”吕彤喊话刚到一半,蓦然回想起,千魂是修炼者,体质跟她这个普通人不一样。
她顿时泄气,无力道:“那你先玩吧,我回去了。”
“彤姐姐,下来呀!”千魂快乐地张开双臂,在水中央邀请道:“这里水又不深的,只到大腿,下来吧。”
“不要!”吕彤想都不想,谢绝。
“下来吧。”
“我不淋雨,不陪你疯!”
“但小可儿很喜欢雨啊。”千魂转着身子,天真浪漫道:“超超超喜欢!最喜欢咯。”
“......”
“下来嘛。”千魂傲娇的音腔里带着一丝恳求:“没人跟我说话,很无聊的。”
“......傻姑娘。”吕彤哀怨嘟囔一声,旋即自暴自弃道:“啊,不管了。”
雨幕磅礴,淅淅沥沥,不间断地击打着大地,不给万物留存有任何的喘息余地。
吕彤依葫芦画瓢地脱下衣襟,尽管还穿着亵衣,但腿部双肩仍然有大量的白雪肌肤暴露在外,让她抱起双胸,大腿内夹,有些害臊。
这是吕彤第一次,在荒郊野外脱下这么多衣服,奔放到这种程度。
也多亏了雨天,让她无后顾之忧。
除了千魂这种怪胎,寻常人会特地冒雨去小溪躲雨?
怕不是脑子被吃了吧。
扑通!
吕彤沉入水中,冰凉的溪水卷进身体各处,让人发寒。
咕噜一声,吕彤憋不住气了,腰鼓往上一伸。
耳际像是渡过了一层薄膜,原本含糊不清的雨声又明晰起来。
噗哈噗哈的,吕彤淡唇吞吐着气流,唇瓣印着的朱红被水渍抹得一干二净。
前方,千魂大腿滑动着水流,走了过来,脸上扎呼呼的,在无声笑着。
“你呀!”吕彤还是头一遭遇到千魂这样的人,也算是涨了见识:“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么?”
“不知道噢,小可儿没有自觉呢。”千魂单纯道。
触及至此,吕彤似是点醒了记忆的某个角落,疑虑道:“你刚才赶走那些盗贼时,是不是喊了帝君的名讳?”
她记得很清楚,贼人们之所以竞相逃亡,很大的原因,就是听到了那禁忌的千魂二字。
“我是从外地来的,所以不懂。不就两个字么,大家怎会怕成这样?”千魂提及心坎之处,也是来了兴趣:“帝君都不一定还活着呢?而且,他也没空去管咱们这群小人物的死活吧?”
吕彤颇有其事地摇头,蹙眉郑重道:“你有所不知,以前发生过一件事。”
“何事?”
“二十多年前,有人想借用帝君之名来行事,在念出千...俩字的一瞬间,凌霄降下无数雷劫,把方圆十里之地全都轰成了焦炭......”
千魂扯扯嘴:“这么夸张?”
“传闻是如此,帝君名讳只能写,绝不能念。但你今天试了一遍,无事发生。可能那传闻只是人们虚构传播出来的吧。”吕彤慎重小心地劝道:“但这种东西,安全起见,你还是少碰为妙。”
千魂深以为意,点头如捣蒜:“好,以后听姐姐的,再也不说了。”
“欸,乖。”吕彤瞧见千魂这憨厚模样,窃喜道。这女孩又听话,又可爱,好像猫咪,想上去揉揉脸蛋。
“那姐姐,我们来跳舞吧。”千魂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了个奇怪的玩意。
吕彤默叹一声,已然放弃挣扎,反正都依这小妮子就对了:“说吧,怎么做?”
“我们两个人先握住掌心,像这样。”
千魂拉起吕彤,十指相握,扣紧指缝。
在掌心相触时,吕彤身躯一僵,想要往后退缩,但旋即一想,不就是握个手么,至于这样?
只是,内心却不然而然地升腾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然后保持一只手别动,另一个手绕在对方的腰背上。”
千魂指挥道,率先完成了动作。
吕彤瞪着那缓缓靠过来的青涩面容,哪怕在雨中也闻得到对方身上那清淡的体香,不由惊慌道:“这...这是什么舞,怎会姿势如此怪异。”
“种类是圆舞曲。”千魂含笑解释道:“名为青兰,有个地方比较盛行。我路过时,见有趣,便学了过来。”
“你怎么学这些......”
“好啦,彤姐姐,你别再往后退了,我又不会吃人。”千魂好笑道。
吕彤脸颊一红,气鼓道:“谁说我退了!”
“我手都绕在了你腰上,你觉得呢?”
“脚底有块刺脚的石头,我不过是把它踢开了而已!”吕彤面不改色地辩驳道。
为了证明自己,她也不多言,有模有样地伸手,缠在对方的腰肌上:“是这样,对吧!”
说完还摸了摸,只是眼底有一缕讶异闪过。
这女孩的腰,好轻好细啊。而且软韧弹滑,不像她,都是软肉,没有肌腹。
“先分三步走,很简单的,先跟着小可儿慢慢动哟。”
千魂漠不在意,认真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仿佛一点都没留意到吕彤的小心思。
“嗯...嗯...”
吕彤也静下心,随着对方的动作,一点点地,生涩地跟上。
肢体划动溪水,漾起波纹,一环一环地往外延伸,打在岸边的溪石上。
暴雨倾盆,却无法击沉那水中,两颗相互窜动的心脏。
万物浮生,花败花谢。种子播下,只待灌溉,便可生根发芽。
......
......
哗啦啦。
雨依旧在下着,颇有永不停歇之势。
道路上,一双纤细的踝足正踏行在脏污的混泥,一点一滴地前行着。
蛤鳅!
女子忍住鼻喉,闷闷地紧锁唇瓣,让这恼人的响声只回荡在舌腔中。
“都怪你,下水淋雨。要是我染上风寒了,非得传染给你!”吕彤鼓足了腮帮子,气呼呼地虚弱道。她被千魂背着,侧头趴在后者的肩头上,双手自然地拢着脖颈,指尖挂着千魂的一双绣花鞋子。
千魂保持着平衡,把后面下垂的身躯又往上一托。
吕彤也会意,没有顾忌地让身体紧贴在对方的玲珑娇背,软胸蹭蹭磨磨,只想跟对方再黏近一点,别往下掉。
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已经想通了这点,行事也大大方方起来,不含蓄了。
“彤姐姐,看来还是有不少人能理解你的。”千魂往前,望见了某一幕,平淡地笑道。
“嗯?”吕彤提眉,懒懒一看。
路的尽头能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旁道上也有她们挖坑填墓的小土包。
相较于她们临走之前,多立了几个小木牌,三个男人正站一旁,在雨中默哀悼念。
“姐!你回来啦!”
吕树阳雨中挥手招呼,其余二人转首,也纷纷朝千魂二人走来。
......
“这样好点了。”吕彤窝在暖暖的轿厢内,棉被一圈圈地把她缠成了个肥大的粽子,热乎乎地哈着气。
蓦然,她发觉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可儿妹妹,你不进来么?”吕彤朝着千魂疑惑道:“外面还在下雨呢,快进来取暖啊。修炼者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吧。”
“对啊,你个小姑娘,别陪我们三个粗汉子淋雨。”中年侍卫关怀道。
“我不是粗汉子!”吕树阳表示抗议。
“小声点吧你。”小扈无语地勾勾这位小弟的脖子,向众人笑呵呵道:“阿叔,彤姐,小可儿,那我们先去找山洞避雨了。”
“行,我先喂马匹吃草,顺带护卫小姐。你俩在前面先探路,快去快回。”中年侍卫一转身子,向千魂提醒道:“还有你个小丫头片子,快去取暖吧,别着凉了。”
千魂撇了一眼吕彤,忽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刚才在小溪旁忘了点东西,我回去拿。”
“那你快点回来。”吕彤没想太多,叮嘱道。
“好。”千魂拉下娇帘子,吕彤的身影便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小可儿去去就回。”千魂娇声,有礼节地朝众人鞠了一躬。
三人应和,各忙各地去了。
千魂回身,光着俩脚丫子,在泥泞的道路上跑了起来。
污渍与水渍四溅,将本就肮脏的衣服给泼染得乌漆漆的,凌乱不堪。
雨声肆虐地奏响乐章,将目光所及之处都化为落点,笔尖开始落墨。
滴答...
马车的背影逐渐从视野的角落离去,绿丛灌木在不断地倒退,富有规律地排成线影。
夜幕越发地沉寂。黑暗开始侵蚀乌云、月影、落雨,最终把世界卷入了深渊,将全部的色彩彻底抹消殆尽。
雷鸣在涌起、酝酿,于云霄间撕缠,窜动。
滴答...
千魂踩踏在黑暗中,被身后的影子所追逐着,两者缓缓地融为一体。
眼白褪去光亮,血泊在蠕动,瞬间浸染眼眸,极度浓郁,甚至近乎失去了血色,化为暗黑。
瞳孔在扩张,压迫,与阴寒的煞气交织,如同沟壑被灌入了巨量颜料,满溢成灾,冰幽噬人。
泛光的白斑界环骤然浮现,钉入眼帘,割裂了渊暗与冰蓝,成为一圈薄弱的分界线。
滴答...
乐曲划下音符,谱曲落笔。
空间诡异地泛起波纹,随同着千魂的指尖一同颤动。
手肢于悲颤中抖动、撕裂、破败、腐烂,最终脱下血肉,留下骨爪。
六指反手背脸,扎入虚空,并沿着躯体的前进,割划出一条长长的裂纹。
刀柄自掌心握紧,等身长的雪白刀刃夹杂着恐怖杀意,拔出,于万千亡魂嘶吼中,现世。
滴答...
纤足的皮肉随风飘去,仅留下残漏的脚骨。
千魂的俏脸泛起白潮,附上了一层如同死鬼般的惨白肤质。
有一件想确认的事情,得去做。
对付人类,就要用人类的手段,不必大动干戈。
只消这最原始的杀戮,降临世间即可。
滴答...
哀歌奏鸣,厉鬼横行。划开夜雨,正式开幕。
疾雨电闪间,一道细弱的身躯,冲破枷锁,刮动层层音爆,朝着某个方向,猛然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