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远方,雷鸣轰动。
身着布衣的一行人,带着几位孩童,在丛林间穿行,步伐缓慢。
“哑子,以后别擅自行动。”为首的带刀贼人在前头领路,大声训诫道。
雨势太大,说话得费点力气,不然后边的人听不到。
那名叫哑子的男童,一瘸一拐地走着,沉默不言。他膝盖受创,走得不快,其他人有意识地放缓步子,让他不至于落单。
“大哥,都是同病相怜的一家人,别训了。更何况他最后不是走回来了么,就膝盖受了点伤而已,没事的。”一旁有人宽慰道。
“对啊,我们是家人。”
“这事不能怪哑子,他也是为我们好。”
“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有人愤懑道:“要不是有个傻子搅局,今天的贡品应该就有了。”
“哎,多积点德吧。”另有人沉沉叹息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今天沦落到这地步,还不是那群权势......”
“少说废话。”带刀贼人一声暴喝,转身凝视众人:“别乱嚼嘴皮子,口不择言了。回山寨之后都给我把话烂进嘴里,我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出现任何一个人,被挂尸寨门三天三夜!”
大多数人嘴皮都泛出苦涩之意,低头不语。
带刀贼人看到那几个小孩牵着手,郁郁寡寡的样子,面露不忍之意,还是好言慰籍道:“今天不必担心,就说我们碰上硬茬子了。你们的娘亲不会有事的......”
“可是,大统领的指标......”一个小孩弱弱道。
“没事的,只要明天大家再......”
滴答...
众人的耳朵忽然听到一个声响,即便在嘈杂的大雨中,依旧清晰可闻。
阴冷的背影如闪电般掠过众人,自最前方骤然出现,猛地停顿下来。
视线的物体移动太快,等众人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时候......
嘭!
冷冽的飓风追寻着身影,如期而至。雨幕震荡,在其身后形成一片真空。
强力的风劲涌现,刮动众人的身躯,将其震飞至各处。仅留下寥寥无几的修行者,呆滞原地。
带刀贼人谨慎万分,正欲说话,眼角却撇见一条细细的线痕,似是在绷紧、拉缩。
随后...
那便是他今生看到的最后一副影像。
视线陷入黑暗,与之而来的,还有眼眶那痛彻心扉、深入脑髓的爆浆声。
“啊啊啊!”
凄凌的惨叫从喉结无可抑制地喷涌而出,同时他的耳畔也听到了极为相似的恸哭哀嚎。
......
等到其余人都返回原位时,看到的却是那几个修行者们跪地捂眼、痛哭流泪的情形。
寒霜骤临,所有人望着那道比夜色还要暗沉的身影,腿肚子发软,频频咽喉。
可惜,悼曲尚未停止。
那柄被众人所忽略的细长快刀被瘦小的骨手所握住,拖动,最后抬至半空,伴随着脚骨一蹬,气浪浮现,成圈状扩张。
那反光的刀芒由于快速移动,竟在众人的视线中被拉长成一根长线,以肉眼无法直视的速度,绕了一圈,再次滑回原点。
咔嚓。
比起痛觉,听觉先一步抵达大脑。
大人们伏眼一看,他们的一只手臂被完整截断,掉落。切口平滑完整,精细巧妙。以至于他们都产生了自己是不是木偶的错觉。
但接下来,喷洒的血浆、裹挟而来的剧痛,则告诉了他们,这里是现实。
爆发的悲鸣自不必说,孩子们只能呆立在一旁,瑟瑟发抖。
他们见识过死亡,也拿起过刀子,自认为不会再惧怕任何东西。
但现在,很显然,他们错了。
这种死寂的屠杀,远比死亡更为可怖。
人性在此刻被碾压至极致,让一干人大气都不敢喘,只剩下哀叫的资格。
“我问,你们答。”
阴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传入众人耳中。
眼睛还没瞎掉的人连忙抬头,那道不明来意的鬼魅身影映入眼帘。
黑发黑眼,蓝瞳白脸,简直就像冥府里爬出来的鬼人。
“你是那个......”
有人凭着脸认出了千魂,惊讶大叫。但代价是......他再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千魂残影一逝,长刀尖精确无比地刺入那人的口腔,搅动两下。除舌头外,刀刃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在牙龈咬合之前,伸出,迅速离开。
噗呲!
那人伏地,痛苦地掩住嘴巴,口里血流不止,吐咳出肉屑。
众人再一次胆寒,如此细长的大快刀竟在这女子手中,快、准、狠,不差分毫。身位距离跟力度大小都把握得如火纯青,令人惊骇。
但相较于佩服,他们现在更重要是堵住自己的嘴巴。甚至连被划瞎的几人也不敢出声,显然,他们也听到了异响。
四周仅剩下单薄的雨声,与众人止抑的呼吸声。
“你们,受谁的胁迫?”
千魂眼球没有动作,阴寒的瞳孔兀自挪动,审视着众人,
一般来说,带小孩去盗劫,只有两种可能:都是烧杀抢掠的疯子,又或者另有难言之隐。
从只言片语中,很容易便能判断出,这群人是后者,而且遭人压迫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吕彤才会说,他们也是苦难者。
但,这并不是千魂此次前来的理由。
在场没有人敢发言,怕一个不小心答错了,又会丢胳膊卸腿。
只是,千魂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方式,会更简单效率。
刀芒再次绽放,眨眼间又隐了回去。
千魂淡漠的表情跟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没做过任何事情。
但孩童们却绝望地发现,那些大人残存的另一条胳膊也断掉了......
又是一阵凄苦的嘶叫,
带刀贼人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大致从音色猜到了这人是谁,知晓来意,于是拼死抗议道:“阁下,是我们有眼无珠,今日冒犯了你,还有你的人马。恳请......”
“与她,无关。她的事,无所谓。”
千魂根本就不是为了替吕彤找回场子而来,她只是看到了一点感兴趣的东西。
这些人中,唯有头目进入了入命境,持有命魂。剩下的都是群炼体的弱渣,甚至有大半都是普通人。
这种阵仗,却能够抵御吕彤手底下那两个知命境侍卫,甚至反杀一人。
这根本就不是漫无章法的山贼能做到的事情,一定有人在教他们排兵布阵之术,而且相当高明,极有可能是......官家将领。
“那......”带刀贼人想说下句话,可惜千魂没必要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脚骨颤动,身躯荡出残影,千魂闪至贼人身旁,刀尖往他的侧脸一戳,随后拉出,干练果断。再用脚一跺,将贼人的脸面直接给踩进泥里。
那嘶哑的怒吼顿时化作不甘的呜咽,沉闷作响。
冷眸环视众人,千魂再次出声询问:
“你们,受谁的胁迫?”
一模一样的语气,毫无变化的脸色,让众人倍感压抑、苦闷,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失去人性的鬼怪。
“女皇!!!!”
一声稚嫩的嘶吼传出,却是那名男童哑子鼓起勇气上前,哭诉悲愤道:“都是女皇的错!都是那个凌霜女皇的错!”
千魂保持原样,波澜不惊,也没有要做出动作的打算。
众人内心稍安,松懈一口气。
这看似认可的举措,给了哑子莫大的鼓舞,他把内心一直以来被积压的怨恨,掺着泪水,一次性吐露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些强盗之事吗?还不是被那个女皇给逼的!”
“大家原本都是安居乐业的普通人,直到有一天,一群猖獗的贼人闯进我们的世界,把我们赖以维生的家庭都摧毁殆尽!”
哑子小手擦着泪,抿起嘴唇,自讽道:“就像我们今天对你们所做的事情一样......”
千魂侧立,手扶刀柄。犹如石像般,倾听着,眼也不眨动,让众人感觉像是个失去生命的提线傀儡。
“后来我们被俘虏之后才知道......”哑子见无人阻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说话顺畅了些:
“女皇四处征战天下,各地将领都急需用兵。但是,家家户户能当兵的人就这么多,人们总得留个子嗣传宗接代。但若是按照现状来看,兵力都不足以防城御敌,巩固国土,更别说出去打仗了。”
“一个王朝若想全民皆兵,征战天下,唯有一种可能。”哑子这番话是从一个垂死老人的嘴里听来的,但他觉得有理,于是便记在了心底。
“让大家自己意识到,王朝存亡的危机近在眼前。”
“可是,大部分人都身处在和平的王国内腹,哪来的外敌去激励他们?”
“既然没有,那就自己造。”哑子微微抽泣,抹抹鼻涕,恨声道:“借用山贼的名头,官兵打家劫舍,成立各大山寨,成为大家新的集火点。”
“官府这时候跳出来自导自演,做做样子,剿灭部分山寨,实则串通一气,为的就是鼓舞人们习武当兵。”
“而像我们这些被俘虏了家人的受控者,则加入山寨,成为他们的帮凶,定期完成抢盗之事。否则我们的亲人,会在牢里受尽折磨。”
“那女皇的最终目的,就是让山寨拧成一股势力,伪装外敌,洗掠几座城池。然后她再出来宣告民众,大敌当前......”
虽然最后一句,哑子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伪。但他如今憎恨女皇,自然是巴不得往她身上泼污泥,管它是真是假。
最好能让这强大的神秘人把女皇老巢一锅给踹了才好。
暴雨逐渐掩盖住千魂的面颜,蒙上一层淡纱,琢磨不透。
良久之后,才有声音从她嘴中传出:
“附近的山寨,在哪?”
众人一个激灵,身子不禁抖索起来,内心燃起希翼。
哑子更是眉目一亮,指向某处,颤声道:“从这里往西,走......走十里。那是个......近万人把守的营地,将领无数,好像......好像还有几位仙家。我们的......家人都在那里......”
那阴沉的暗影,此刻在众人的心中却幽幽散发出曙光。
如若是这人的话,说不定......
但千魂下一秒的举动,却让他们如坠冰渊,森寒不已。
刀芒宛若放开了拘束,到处飘晃,犹如脱困的野兽,肆意享用这猩红盛宴。
四肢、眼球、耳朵、舌尖,凡事能从人体剥下来,又不致人于死地的器官,都尽数掉在地面。
大人们倒在地上,成了挣扎蠕动的肉块,半死不活。
孩童们软弱地跪下,哑子痴呆地望着这一切,喃喃道:“为什么......”
“我,不会,对孩子下手。”
千魂平淡的声音,在他们耳中,更像是恶鬼在低语:“但我的刀痕,会在你们成年的那瞬间,恢复原貌。届时,你们会跟他们遭到同样的下场。”
“我们是被人胁...”
“与我无关。”千魂转身回眸,漠然道。
雨花荡起涟漪,层层翻涌。
在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中,千魂丢下苦苦哀求的众生,独自扯起妖刀,往西疾行而去。
千魂决定,要给那位女皇带份见面礼。
希望不会让她失望。
云雷骤闪,雨潮洗刷着泪水与腥血,融入泥尘,消散不见。
亡曲镇鸣,才刚刚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