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震耳欲聋。
今夜，对于无名山寨的人来说，原是个微不足道的夜晚。
哨兵站岗，肃穆庄容。巡逻的几个小队兵卫，根据安排，定时定点地督察门外的情况，风雨无阻。
撩帐内灯火通明，大多是普通士兵在歇息。
除了单薄的雨声外，整个山寨静悄悄的，犹如一潭死水。
没有吆喝，也无人偷懒。
这是个纪律十分严明的兵营。
几个大帐内，身穿甲胄，头戴银盔的将领，则是在商议兵事，议论争谈。
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美酒佳人。
凌霜王朝的军队，无需享乐。那种东西，只会削减军人铁血般的意志，让人颓废。
为了女皇的意志，他们甘愿奉献一切。
为了王朝的崛起，哪怕犯下天怒人怨之事，亦在所不惜。
“陛下那边，有何安排？”营帐里，一名粗粝大汉端坐正位，向众将发问。
宦官上前，禀报道：“掠城时机尚未成熟，另择他日。请众位将士维持现状，扩大劫掠面积。”
“大人，最近底下那群灾民又开始躁动不安了，若是人数再增加下去，恐怕会有变数。”一方将领急忙拱手道。
粗粝汉子虎眸冷视，硬声质疑道：“你是在说，我这一万兵马，压不住这上千平民？”
“末将不敢。”那将领屈膝，半跪于地，但仍旧直言不讳：“只是若有人逃出去，散播谣言，定会引起百姓恐慌，届时难以收场。”
另一位年轻将领也出众，躬身补充道：“其实近来民间已有了些闲言碎语，属下已经处理掉了一些人，把局势暂时控制住了。但若是再压下去，恐怕不好收场。”
形势着实严重到了一定程度，这事做不长久。粗粝汉子不是莽夫，关于这点他也有自知之明。
他用雄浑的嗓音问道：“最多还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灾民人数再控制两千人已是极限。”底下的将领给出了答案。
“两位仙家，怎么看？”粗粝汉子往帐幕后喊了一嗓子。
“什么仙家不仙家的，别以为你小子还俗了就不是仙人。”一个苍老的声音气急败坏道：“我们跟你是同辈人，别把人喊老了。”
“哈哈，轩雷仙人，二师兄油嘴滑舌惯了，别在意别在意。”另外的童龄稚音响起：“二师兄啊，我俩武夫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你就由着性子去做吧，我俩信你。”
“那便承蒙师兄师弟厚爱了。”粗粝汉子恭敬不如从命，朝宦官道：“这位官家，请禀告陛下一声，就说我姜某人能力有限，弱纸包不住烈火，还望陛下早日下决策。”
“将军谦虚了，您作为陛下的心腹，深受陛下的喜爱。哀家平日可从陛下口中听到不少夸奖将军的话呢，说将军您治兵治军乃王朝之楷模，创下赫赫战功。待将军返回主城时，陛下定要好好犒赏一番。”
宦官恭维道。他作为能言善辞之人，自会准备些讨喜的客套话。
“那就有劳公公了。”粗粒汉子无意扫各自颜面，也不点破。他呵呵发笑，举起杯子，喝声道：“诸位，来。军中无酒，今日姜某以水代酒，与各位共进退，创佳绩。为陛下效忠！”
“为了陛下！”
“为了陛下！”
众人附和，浊水入肚，苦涩难言，却自有豪情之志作伴，尚能忍受。
“各自睡了吧。”粗粝汉子下了遣散令，众人鞠躬，退身出帐。
“二师兄，除了你这寨子，另外两伙人如何？”等到所有人离开后，童颜鹤发的老者走出幕帐，向他发问。
“他们的势力扩张得与我不相上下，若想在陛下面前得到赏识，怕还得再拼搏一番。”粗粝汉子提及此处，也是颇为无奈。
他已经做得够好的了，奈何这世上人外有人。女皇麾下，杰出之士多如牛毛。倘若不是带上了这两位师兄弟，他恐怕还入不了女皇的法眼。
“别妄自菲薄。”轩雷仙人停留在幕后，像是看穿了粗粝汉子的心思，劝慰道：“陛下也不过是才碎命境，未至仙境。我们三人可是货真价实，从擎雷仙府走出来的仙家长老。说话的底气还是要有的。”
粗粝汉子郑重点头。
......
灯火熄灭，随着时间流逝，山寨里那微弱的议论声也消弭不见，陷入寂静。
大家都沉入了睡梦，唯有寨门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在一丝不苟地回响着，安详稳重。
雨声鼎沸，愈发累赘。
巡查的官兵们开始察觉到双肩的负担越来越重。
这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视线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布，只有那夜空下的惊雷，时不时会绽放异芒。
滴答...
诡异之音入耳。
暴虐的弧线乱窜，从树丛间脱颖而出。犹如挣脱囚笼的凶兽，席卷而来。
胴体留下残影，转瞬即逝。异空的线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临、收割、离去。一气呵成，疾如闪电。
巡逻小队浑然不觉，依旧向前迈出了下一步。
一秒过后。
他们的身躯骤然截裂，惊骇的脸上，斑驳刀痕乍现，撕出无数道可怖的伤口。
汹涌的气流冲破雨幕，将他们抛飞的断肢残体卷向高空，急不可耐地向前推进，如同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弧线犹若蘸墨的笔尖，触纸，在黑夜中勾勒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飘忽挪动，已然抵达寨门，仅在哨塔停留片刻，绕了一圈，便钻入至帐营之内，大快朵颐。
夜幕荡出了片片血雾，哪怕有雨势掩盖，也挡不住那漫天弥盖的腥血臭味。
屠杀在无声进行着，直至一声尖吼刺破天际，将这片静谧给彻底打碎。
“啊啊啊啊！”
凌虐般的悲惨嚎叫让睡梦中的所有人寒毛乍竖，立刻睁开眼眸，刻不容缓地从席间蹦起。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肃穆以待，正欲整装。
但大多数人还没拿到衣襟，便觉察到视线被一道光芒所扭曲，错位。
没有留下反应的余地，他们就被扒下四肢，肉躯轻飘飘落地。口腔被搅碎，甚至连像样的哭喊都做不到。
这十多年来铸就的人生，半秒未至，全线崩坏。
而他们，只能死板呆滞地接受一切。
蝼蚁之意，大抵便是如此。
绞肉机仍在持续运转，这时，天地间猛地震出一声暴喝：
“将！”
天际瞬时劈下一道雷电，婉转蜿蜒，以更快的速度追上弧光，两者戛然相撞。
嘭！
爆鸣掩盖过了雨声，在营地中心轰然炸响，卷起烟尘。
热浪冲击之下，连人带帐幕一同掀飞，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几十位将领骤临此地，各持械具，面目紧绷，如临大敌。
三位仙家更是早早地踏空而行，眸间的怒火犹如实质。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军营！”
尘雾被雨水划开，显露出来人之样。
幽眸泛着蓝光，黑发凌乱，俏颜惨白，那阴森的六指骨爪正抓握刀柄。
在其身后，一把巨长无比的太刀拖地而行，按照比例，简直与来人的身高等同。
“女鬼...鬼物...”
有一将领不由后退半步，胆怯发抖道。
众人咽喉，攥紧了手中的刀具。这鬼东西姑且不论外貌，就凭它一言不合地跑来大肆杀戮这点，就绝非善茬。
粗粝汉子心神四顾，默默察看起营地的受灾情况，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从觉察到异样，至惨叫响起，再到他施展法术。整个过程就那么短短几秒。但如今，整个营地哀嚎遍野，满地残肢，血流成河，恍若人间炼狱
最保守估计，也有一半的士兵惨遭毒手。刚才警醒众人的那声呐喊，似乎还是某个颇具实力的将领濒死前发出的。一般人压根出不了声就被绞烂了舌头......
纵观全局，这等触目惊心的景象自是引起了三位仙人的惊怒。
要知道，王朝的兵力弥足珍贵，更何况是这些培养了几年的精兵。
今夜过后，如此惨重的损失。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法向敬重的陛下作出交代。
“你，为何要残害无辜兵士。”粗粝汉子眸间闪过万丈雷影，嘶哑道：“为何，要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气势如虹，振聋发聩。
只不过，底下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岑寂。
千魂目无神采，缓缓地压低身姿。青衫浑浊不堪，染上了大片斑驳血污，脏得简直让人不忍直视。肤质苍白诡异，纤尘不染，与衣着成了鲜明对比。
刀锋开始摩挲地面，蓄势待发。
“二师兄，问那么多作甚，直接动手吧。”鹤发老者冷哼一声，他倒是看出来了。这女鬼的架势，摆明了就不想跟他们沟通。
轩雷仙人颔首，同意道：“先把它抓起来，拷问一番，事情自然能水落石出。”
粗粝汉子深以为意，正待转眸，忽见视野下方白光再起，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虎眸怒瞪，粗壮手臂青筋暴跳，他盛怒道：“还敢造次，看我......”
呼呼。
千魂快速闪到了原地，六指与脚骨深扎入泥中，趴落于地，如同雌兽蛰伏，剩下的另一只骨手紧握急剧发颤的刀柄。
片尘不染的刀身如今却沾染上了鲜红之液，兴奋地吸食着，紫芒渗出，隐隐传出亡魂咆哮之声。
“......”
半空的那三人惊愣了一小会，好奇这血是从哪来的。直至下方的刀具乒乓落地之后，他们这才脸色难看地回首一望。
血腥炼狱蔓延到了他们的脚底下，这些将领如同砍瓜切菜般，被人四分五裂，口鼻尽无。
而更令他们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哪怕遭到了此等酷刑，仍旧存活着。
他们的切口在自动愈合，止血。
冥冥之中，宛若有一股力量在支撑着他们，苟活在人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