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冻土上，万物寂灭，千里冰封，植被不能生长，动物无处避寒，我们称之为绝境。
然而，在这样的土地上，一座属于“人类”的孤城依然矗立。
鹅毛大的雪花随狂风刺向地面，冰晶与寒冷的气流轰击着街道上冻死的尸骨。
“就是这里！快！”
身穿主教长袍的人领着一群牧师冲刺而来，为首的那人一个滑步在前方停下，手中耀眼的光辉已然待发。
“一起来！”
后面的人也纷纷举起双手，或者伸出法杖，多道光芒汇做一道璀璨的射线，刺向半空中出现破洞的金色防护罩。
“嗡——”随着一声波纹的声响，冰晶与气流被截断，寒冷被拦在了护盾之外，温暖再度回归这片区域。
主教看向路边，“还是来晚了。”那里是破碎的祭坛，祭坛旁还有几具冻僵的尸体。
“大人，最近损毁的祭坛越来越多了。”主教的秘书道，“祭坛破碎，这片区域便无法供给护盾的能源，整个防区都要承受极为刺骨的寒风。”
主教看了看和地面连为一体的尸骸，此刻它在温度的回升中正在缓缓解冻。他阴沉着脸，“我再试一次。”
秘书点点头，“您说得对，一定是前几次的祭祀有所疏漏。我们一定可以让神明满意，从而赐予我们温暖与沃土的。”
主教点点头，率先往神殿的方向走去。背对众人的他，脸上带着无奈和愤慨。
寒风自殿外悄然渗入。防护罩可以抵挡外面的寒冬，却无法约束已经蔓延的冰冷。尽管有一层护盾阻隔，城市内的温度依然在冰点附近徘徊。
在神殿中，主教领着僧侣与牧师，围着祭坛与祭品高声咏唱：
“太阳啊，光明的神明啊！我祈求您使用那光明的力量，为我们的命运赐予一线生机！
火焰啊，烈焰的神明啊！我祈求您赐予我等温暖！”
……主教一边吟唱，一边思索。这是第几次了？自北国变得寒冷后，这是第几次向神明祈求神迹了？
至阳神教。这座孤城正是百年前的至阳神教。
虽然叫做“至阳”神教，虽然崇尚光明，虽然也有“主”这个概念，但至阳神教和天主教不同，此宗教具备强大的包容性。
异度有一句古话：“万般神魔问至阳。”至阳教自古以来就有记录其他宗教的传统，在至阳人的世界观中，其他神魔是主的客人，他们会在主的居所中暂时放下恩怨，一起探讨高深的神理。
主教停止了咏唱，而一旁的牧师们立刻衔接上来：
“荣耀啊，正义的神明啊！您是听祷告的神，您是三者的合一之神！求主与我们同在，垂听弟兄姊妹同心合一的祷告:生存！”
主教继续回忆至阳的过往。
在德尔萨人打过来之前，至阳神教和它的圣城一直是世界宗教的中心，各种宗教至阳人都会加以记录，甚至连宗教衍生出的模组也会加以学习。某种意义上，至阳神教就是世界信仰的博物馆。
听上去就像乱世中始终如实记录历史的史官一样，不是吗？
由于南方战火频繁，很多宗教典籍在战火中焚毁，一般战后重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至阳圣城翻阅典籍。很多宗教文化本教的都不一定清楚，至阳人却如数家珍，搞的大家理不清本家的神魔时，会选择去至阳查阅失传的书本。
周围的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主教回过神来，发现吟唱已经达到了最激动人心的部分。他庄重地跟着咏叹道：
“主啊，你是赐予我们平安和永生的神，你是救赎和医治的神，我们的一切全都仰仗您的大能，今天我等跪求在主的面前，恳求荣耀的主赦免我们的过错，体贴我们的软弱，原谅我们的亏欠， 求主彰显您的无所不能的权柄，借助主您大能的手——赐予我们至阳信徒……一条可以前行的未来！”
主？主！主又有什么用？
德尔萨人来了。
铁骑一踏，马下仓皇。模组人人都有，但强大的模组能力本应是贵族的特权。然而，德尔萨人却将本该流传于上层社会的强大模组，传递给了士兵。
于是可以纵横而罕逢敌手也，于是则可以得生而无所不为也。德尔萨王朝运用秘法，将一个个普通士兵的原有模组抹杀，嵌入适合大规模杀伤敌军的模组。
他们的步兵人人都可以使用烈焰，他们的弓箭手个个都缠绕寒冰，他们的铁骑可以踏着九十度角的城墙冲上城垛，他们将军个个毁天灭地。
一旁的牧师向着信徒们泼洒圣水，主教抬头看向大殿之外，只见天边飘舞着极光，本应被称作女神裙摆的壮丽景象，此时却能让主教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冻土。
面对德尔萨王朝的攻势，瓷剑人退入山林进行游击，其他民族被德尔萨奴役，而至阳神教则带着残余的教徒北迁，抛下一座充满财富的圣城，为人们的逃离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于是他们来到了大陆的北方，那里距离德尔萨的领土非常遥远。
他们也曾安居乐业，享受丰收的喜悦，也曾通知各国至阳未熄，依靠出售文献书本来换取必需品——直到三十年前。
不知从何时开始，迎春花再也不会盛开，六月的雨被雪花替代。死亡自周围的农村蔓延，最后覆盖了整座新圣城。
现在他们必须依靠主教和牧师们用模组力量创建的防护罩才能保持温暖。即使这样，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祭祀结束了。教徒们带着欣喜的笑容离开大殿，牧师们也相互讨论此次祭祀的完美，大家都认为这次祭祀必定可以让神明施舍温暖给他们。而主教则走入大殿深处，那里是他的居所。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眺望远处的冰封。
“……就算没用也得继续祭祀。”他自言自语道。
面对寒风，当人们无能为力，他们能做的只有祈求神明展现神迹了。
三十年间主教一共举办了十次祭祀。他从第二次就知道祭祀并没有什么用。
毕竟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如果至阳神真的存在，他们根本不会被德尔萨人赶到北国大地上。祭祀对他来说只是鼓舞人心的一种手段。
心烦意乱，他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翻看。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字里行间有这样的一段故事：
“……杰克领着众人逃到海边，无路可逃中，人们跪在地上祈求神的拯救。而杰克在大家都低头的那一刻，拨动项链召唤出魔鬼，他出卖了自己全部的灵魂，而魔鬼许诺帮助他的人民。人们听到巨响，看到汹涌的海面被冻结起来。于是人们由此逃离了敌人的追杀，并称赞神的慈悲。杰克在不久后死去。”
主教看完后思索了一会。
然后笑了笑。
“如果真的有恶魔……不知我的灵魂可以救多少条人命？”
刹那间，房间内的气温猛地低了下去，主教呼出的气体化作白雾，那一缕白雾不可思议地扩散开来，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面对意外，主教本能地准备发动自己的模组，可立刻他便改变了主意。
他探出身子，面露期待：
“请问是哪位大人在那？”
长靴踩踏着石砖地板，一颗熊猫的头颅自迷雾中浮现。
那人继续向前迈步，整个身形浮现出来：头部是熊猫的首级，身上是灰色的大衣，左臂覆盖着外骨骼。
他走到主教身旁的桌子上，将一个硕大的八音盒放在桌面上。他伸出自己机械化的左手，指尖扫过八音盒的轴心，原本平整的轮轴上出现不规律的突刺。
“今天的祭祀非常完美。”八音盒开始转动，突刺拨动音舌，八音盒居然说出了完整的话语。
主教暗自惊奇，可是一想到这家伙可能的身份，便释然了。
“……请问你的名讳？”
“我既不是恶魔，也不是神明。”熊猫摇摇头，八音盒说出他所表述的言语。
主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在刚才的祭祀中并没有感觉到您，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祭祀完美的？”
熊猫抬起头看向主教，他再度波动八音盒的轴心：“你想要救至阳人民吗？”
主教毫不犹豫：“当然想。但我也不能把他们送到死神面前。”
杰克与恶魔交易，仅仅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可如果恶魔索求的是所有人的灵魂呢？
熊猫看向窗外，说道：“如果没有寒冷，圣城的景象会大不一样吧。”
他回头看向主教，“你觉得神明能救你们吗？”
“显然不能。”主教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觉得你能救至阳人吗？”
“不能，我只能推迟圣城被风雪吞噬的时间。”主教心知肚明，祭坛的破碎预告着毁灭的到来。
“你觉得我能救至阳人吗？”熊猫问道。
主教打量了一下熊猫，看到了他的手臂。那手臂上覆盖着金属的壳套，而主教并非拘泥于宗教典籍的老顽固。
“你当然也不可以。”主教摇摇头。
熊猫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主教。他并没有因为主教的话语便表露出不满。
主教暗道此人心思缜密，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道：
“但是你带来的东西可以。先生，您身上有比肩神明的事物，还请您用它拯救我们。”
熊猫闻言一愣，随后探出一根利爪划过音轴，片刻之后八音盒发出一长串笑声。
“你本不该是主教的。”熊猫道，“你更应该成为一个学者。多么敏锐的技术嗅觉啊。”
他看向主教，八音盒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神明不能救你们吗？”
主教想了想，发出一声嗤笑：“神明已经死了。死者当然不能救活人。”
“神明为什么会死了？”
“因为你杀了他们。”主教走到熊猫身边，“先生，你身上有神明的残渣。”
白雾涌起，熊猫身形出现在房门边，而桌上的八音盒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手上。
“消灭神明的是技术。而能救你们的也是技术。”
“技术？”主教思索片刻提出了质疑：“技术……能做到什么事情？您会为我们创造一个不灭的熔炉吗？”
熊猫道，“这项技术的一种用法是将山海夷为平地。”
主教愣了一下，“难道是……传说中的，火神赫尔怀特的炉渣吗！”
熊猫摇摇头，“火神也会嫉妒它的温度，而军神也会因它感叹自己屠戮的效率之低。”
熊猫在神殿中前进，而主教跟在他身后。说来奇怪，他分明是第一次出现在圣城，但熊猫却对神殿了如指掌。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间密室。主教都未曾知晓神殿中还有这样的房间。
“接下来我传授给你的知识是绝密。”熊猫的八音盒沉声道，“你必须保证不会泄露哪怕一个字，否则我将把圣城碾作齑粉。”
主教暗道怎会如此，这个熊猫这么狂妄吗？
熊猫看了看主教，“你打得过神明吗？”
主教决定姑且不提此事……假若熊猫真的要伤害至阳人民……那也得先问问他，为整个防护罩提供主要能源的模组强者，至阳的现任主教！
“看来你并不相信。后面我们和其他人对峙的时候你就能知道我的实力了。”熊猫敲了敲墙壁，“我就当你同意了，毕竟你为了救人也没得选。”
一块黑板自墙壁中浮现，熊猫两眼直视主教，其中隐约可见白色的气焰冲出眼眶。
“接下来几十天，我将尽我所能让你掌握破碎万物的学识——”
“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