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要用水杯装牛奶时,就要把杯子里的水倒掉。
“你好,那我们正式开始?”
那女人点点头。博医生注意到了细节,她眼线没有画,来的时候比较匆忙,眼袋明显发紫,长达一周左右睡眠不足。身材匀称但脖子周围隐约有一圈赘肉,因为熬夜并吃东西导致发胖。
“你所述的情况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两周左右吧,最近比较严重。”
“我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年龄吗?在你提供的资料里没有这个备注信息。”
“我十六岁,哦不,四十二岁。”
这是个异常的情况,博医生视为遇到的第一个心理标签。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红色环状印痕,应该是出门的时候忘了戴结婚戒指, 如果排除视觉上的年龄误差的话,她应该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这与她下意识所说的“十六岁”有很大的差距。博医生的直觉中跳出一个词——自我认知障碍——或者,也许她只是故意装嫩?
而且,她那根无名指也时常间歇性轻微跳动。紧张?恐惧?隐藏?亦或是肠胃炎?
“具体出现了怎样的症状?”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能听清楚吗?”
“她说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然后具体说了什么就听不清楚了。”
“你平时压力大吗?或者生活作息比较无序?”
“不,不,我不觉得我有这些问题,我过的很好。”
博医生能从表情的细微处看出她有可能在在说谎,“这种幻听的症状比较常见,如果程度不是很重的话,我建议您先放松一段时间,例如可以和家人度假,养一些小动物,让自己能够从某些心理阴影里走出来,多往外面世界看看。”
“我说了,我过得很好,只是……”
博医生听到后面的话是哽咽的,似乎有泪水要从眼眶决堤,如果真的哭起来也好,博医生可以借此撕开她的面具,可是她收敛了,表情很快回归平静。
她说了句“抱歉”,然后重新组织语言:“是这样的,我来的目的你可能还不清楚,我不是希望解决现在遇到的情况,相反的,我需要放大这个情况。”
一股异样的情绪袭上心头,博医生应该没有听错,她需要加强症状。
“那请问你是要怎样加强,我根除过很多这类轻微幻听的病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增加这方面困扰的。”
“我想听清楚那个声音在对我说什么。”
“因为她暗示你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是因为那个声音是我……妈妈。”
她无名指抖动,导致小指也以同样的频率共鸣。博医生看得出来,母亲这个角色对她是一个心理症结,他找到了第二个标签。
“你妈妈还健在吗?”博医生问到了点子上。
“过世有一段时间了,在我很小的时候。”
“那会儿你多大,十六岁吗?”博医生正在试探,结果他错了,问题与年龄没有太大关联。
那女人很平常的说:“没有,那时我应该是八岁。”
“冒昧一问,她因为什么而离世?”
女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上方显示她的眼球无序地左右滚动,双手握紧,然后她说了句:“因为意外吧!”
那个“吧”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博医生不需要再细问了,对于一封加密的邮件,他只能得到更多的乱码。他故意将手中的登记本翻过另外一页,再把本子放在一边。他准备转变另一套问询策略,曲线救国。
“好的,我们先休息三十分钟吧,喝一杯温开水?”
“不用,谢谢。但如果方便,可否来一杯牛奶。”
博医生把椅子从对立面摆放到侧边,放了舒伯特1986年版的黑胶唱片,一杯牛奶借着音乐晃动着,氛围渗透的两个人的细胞里,博医生看时机成熟,方才侧脸与那名女士对话。
“我小时候很喜欢舒伯特,虽然已经是作古的人了,但是听他的音乐仿佛能与他当面对话。”
女人喝了点牛奶,她的心境缓和了许多,“我能体会你,因为这两周时间我所经历的正是这种感受。”
博医生很满意,接着稳步推进。
“你很喜欢牛奶,还是因为它美容?”
“从小喝惯了。”
博医生轻声微笑,“但是我上了高中之后就改喝威士忌了。”
“哈哈,喝酒!这我这可改不了。”女人的声调舒缓,她显然已经放下了防御机制。
“你孩子多大了?”
“我没有孩子,事实上我也没有结婚。”
博医生知道这与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相矛盾,他发现了第三个心里标签,“所以你也没有做过母亲这个角色,那么你对你母亲的记忆还深吗?”
“很深。”
“如果不介意,可否详细说一下?”博医生摊开双手,稳坐在椅子上,这个姿势的潜台词是“我正在听,请开始你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