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从床上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女人正在抚摸我的额头。
“妈妈，我病了吗？”
“是的，你发烧了。”
我感觉妈妈用她冰凉的嘴唇触碰我的额头，试探温度，我感觉很羞愧，但却是满满的爱意，在流动。
“妈妈，你的嘴唇这么冷，你是不是也病了？”
“傻孩子，是因为你的额头太烫，才显得我冰凉。”
我的意思迷迷糊糊，但还能有些思考能力，我问：“为什么温暖的嘴唇遇到滚烫的额头就变冷了？温暖不应该是它固有的温度吗？”
“因为啊，感受是相对的，虽然温度没有变化，但是感受会有差异，就像你用手掌抚摸东西，你细腻的皮肤摸什么都感觉粗糙，但是当你和妈妈一样老了，你摸什么都觉得光滑了。”
妈妈再次亲吻我的额头，我看到她曾经浓厚的眼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皮上一条不深不浅的沟壑，却其实是一条伤疤。听妈妈说过，伤疤是她小时候在外公家弄的，她没有说因为什么原因导致，只是说“往事不提，自成追忆”一类的话。
我抱着妈妈的腰身，说以后不会再让她受伤，如果伤痛可以转移，我愿意分担一部分。
妈妈笑了，如果伤痛可以转移，她希望这道伤疤转移转移到更加隐蔽的部位，那样她就不会因为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回忆起往事了。
我也笑了，虽然因为发烧的原因无法笑得那么灿烂，但是我心里暖融融的，感觉生活不缺乏什么，一切都是最好的状态。
妈妈说我只有在病了的时候才知道她的不容易，平时调皮捣蛋也不觉得羞愧。我用脸蛋在她棉麻混纺的睡衣上磨蹭，我撒娇，保证以后一定听乖乖听话。我总是这样，到头来还是依旧在家里“称霸天下”，因为妈妈没有其他孩子，我是她唯一的心头肉，我就得到了无上的尊宠。
那时家里的条件不好，破的窗帘有两年没有更换，我虽然嫌弃，但知道这背后不可抗拒的生活压力，那是连妈妈也无法抵御的某种外在力量。一条窗帘破了，那并不影响什么，但是如果我病了，对她来说就是双重的打击，一个人出来上班，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煮饭，却没有再多一个人来照顾生病的我。
有时我总是抱怨，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有爸爸、爷爷和奶奶。
妈妈说她知道不能给予全部我需要的东西，人得不到的总比能得的东西多，就像一个杯子，装满了就要溢出来，装多了就容易晃出来。一个人这辈子获得的永远不会超过他天生的高度，那个高度叫做瓶口。
我当时不能理解这句话，仿佛那是某个童话故事里女巫的咒语，听不懂但却实实在在的影响了我的内心，我发现我后来的行为都和那个杯子一样，不敢奢望得到太多。
我记得我在四川岁县凹塘李屋的老家，桌上的闹钟时常停摆，灰尘上可以写字，还有早上的晨光让地面上的积水闪耀如夜空中的繁星。我爬下高高的床沿，那时我才五岁，身子刚好可以触及地面。
我穿上拖鞋，那硬邦邦的拖鞋是用最廉价的PVC材料做的，咯噔咯噔地，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妈妈在做早餐。
毫无悬念，我的早餐千古不变都是一个样，我对食物没什么好奇，但是我很喜欢妈妈穿着围裙忙碌的样子，听说她的工作也需要穿着围裙，那很优雅，就像是专门定制的舞裙，在狭窄的厨间里舞蹈。
我藏住自己的下半身，就露出半张脸在窥视。厨房里总有各种香味，比什么香水都耐闻。但是总体来说，我家厨房的主要味道来自芹菜，妈妈常吃，它降血压。我现在也是，只要一闻到芹菜的味，脑子里就会唤起童年的记忆，很奇妙，每次都可以，仿佛那是一种记忆的信息素。
妈妈一回头便看到我探头探脑，她笑眯了眼，手里拿起一个透明的长杯子，足足有我的脑袋那么长，然后她从冰箱最高处拿下一罐东西，往杯子里倒了绿色的粘稠液体。
我赶紧往回跑，那是我觉得最恶心的食物，吃起来跟鼻涕没什么两样。于是妈妈就得花很长时间用各种办法逼着我喝完这瓶东西。后来我知道，一共有六百毫升，我每餐都得喝这么多液体，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我不肯喝的时候，妈妈就会使用一招杀手锏，“来吧，宝贝喝了这个才有力气上学，喝完之后我们再喝一杯牛奶好不好？”
我屈服了，等我再喝三百毫升的牛奶之后，我的肚子基本就胀得不行了，但是我喜欢牛奶。
我可能不止一次的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是各种好吃的，而我只能喝绿色和白色两种饮料呢？妈妈的解释具有一贯性，她说因为我的消化系统不好，医生说这辈子都得喝流食。我也曾看着别的小朋友舔零食，一定很好吃，而我只能站着干看。我也曾经幻想过一套阴谋论，即我妈的说词是故意捏造的谎言，只是为了节约我在食物上的开支。当然，我对自己离奇的想象力一笑罢之。
有一次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非得先喝绿色的液体，在喝白色的牛奶呢？我很想知道两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也许就不会有恶心的口感了。
我把想法告诉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反对这样做。
这让我很不痛快，越是禁止的行为越是让我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