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了,由于自己赖以谋生的活计,已经可以不用为工作烦恼了,每天就守着一个光碟铺数着寥寥无几的客人过日子,有些时候就叫来几个朋友,凑一桌麻将打发时间,日子过得很简单而且闲适。但是,当一个穿着拖鞋短裤的邋遢男人向他的店铺走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关上店铺的大门,如果自己还有时间的话。
“我要打听一个人。”这个家伙一把抓住斐将店铺的大门,不等坐下就说,斐将如果可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如果不理他的话就有一把枪抵在他的头上,斐将已经老了,不想再动刀动枪的了。
“好吧,你要问什么?”斐将说,苦恼着颜色,取出烟来,点燃,动作如同老僧敲打木鱼一般熟练,想来也是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老手了……
翡翠的地形西高东低,西北为山,南为平原,东为海,分四区:南清黎,北浊阴,西望候,东王出。夕河为起源贯始终,西出云海,至于东海,终年不绝,育子与民。
薇儿跟岁年从清黎区出来,去了望候,望候有矿产,工业很发达,人也多,她们到的时候差不多中午,要穿越工业区到岁年的家去,搞得薇儿很难受,不是因为头顶火辣辣的太阳,而是有些混混看着薇儿,竟然围了上来。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薇儿在出生时以为人长得漂亮是一件好事,但是也许是自己运气不好,却总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是被人跟踪,就是被人盯上,表面彬彬有礼,实则衣冠禽兽,还有像这样被人缠上,她几乎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给自己一副姣好的容貌了。
这群家伙普遍年龄较低,看着像是一群高中生,但是却有一种成年人的邋遢,他们似乎喝醉了酒,身上有着一股浓浓的酒气,在街上多看了薇儿一眼,就从饭馆里跑了出来,要薇儿给他们一起喝酒。
“可以啊。”薇儿想,也就这么说,这群年轻人一下闹腾起来,拥促着薇儿跟岁年到饭馆里去,点了一桌子酒。
“我说我们走吧。”岁年小声地对薇儿说,她从那个恍惚中恢复过来之后就一直是薇儿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模样,如同一只弱小的生物。然而对于她的言语,薇儿却不以为意,拿起酒来就喝,至于饭馆里的菜,一样也不碰,很快就喝完了一罐啤酒,这群年轻的孩子纷纷较好,要她再来一瓶。
“可以,但就我一个人喝可不公平,你们也要喝完一瓶先。”薇儿说,那群男孩叫了起来,叫着,“好,我们也喝。”然后等他们喝完,薇儿再接着喝,之后如此往复,薇儿渐渐有了醉态,说,“喝不下了。”
这群男孩就叫哄起来,让她接着喝,还要岁年也喝,薇儿阻止了他们,说,“她还小,不能喝酒,我代她喝吧。”于是又拿起一瓶酒,灌下,这群孩子高兴了,就不去骚扰岁年,愈喝愈多。
“我是真喝不下去了。”薇儿说,摆着手,可是喝醉了酒的少年显然不肯放过她,不停地劝着,薇儿就再喝了一口,说,“你们喝完我再喝。”这群少年就拿起酒来再喝,薇儿跟着喝,喝到最后,少年们都倒在了餐桌上。薇儿看着他们,放下酒杯,起来把他们身上的钱财都搜刮干净,跟老板说一声,等他们醒来了再找他们要,就带着岁年走了。
“那个老板没看到你偷钱吗?”岁年问,不住地看着后边。
“我想让谁看到什么就让谁看到什么,那群白痴还以为我在陪他们喝酒呢。”薇儿说。
“这就是魔法师的本事吗?”岁年问。
“不,我不是魔法师,我比人类要高级一点。”薇儿冷哼一声,岁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摇着头。
穿越工业区,步入一条街道,依旧是繁华的人海,车水马龙,生活与生命的气息在这里涌动,不像薇儿的家的附近,几分清冷与几分粗糙。岁年的家在街道的末尾,独立在楼阁之外,周围被几个树围着,看上去怪孤独。
“这是我家。”岁年说。薇儿看着岁年的家,很奇怪的一栋三层高的楼,整栋楼似乎向左倾斜了一点,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像个侧目注视的人,让人很不舒服。
“怎么了?”岁年问,薇儿笑,不语,跟着岁年进入了屋子里。屋子的一楼很昏暗,没有光,因为没有窗户,走进来大概会让人眼前一黑,但是薇儿并不会,所以她可以很清楚地观察着屋子,可以看到这一层楼什么都没有,只有三个空荡的房间,而后,又步入第二层,第二层也是依旧的布置,看上去也会以为什么都没有,还是只有三个房间,但是,岁年来到这里之后,脸色忽然有了一丝异样,让薇儿等她一下,自己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薇儿趁此看到了屋子里的景象。
岁年在走进屋子时,惊恐地看了薇儿一眼,在薇儿的微笑中关上了门。
薇儿就喜欢看到这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因为很有趣,非常有趣,就是喜欢人类的丑态,像禽兽一般难看,故而生出玩弄的心。这种癖好,使她忽视了一些东西——在她兴奋时,身后冒出了一只枯槁的爪子……
薇儿抚摸着野兽的头,岁年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尖叫道,“妈妈!”
薇儿手中的怪物在叫喊声中颤抖了一下,跑到岁年的身边,在岁年的身边打转。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怪兽,手长腿短,毛发旺盛,垂到地面,它像一只猴子一样蹲在地面,又像头狗一样露出舌头,脸像老妪一样褶皱,蹲着也有岁年这样的小姑娘那么大,仔细观看,还能在它身上看到人类女性的一些特征。
“你叫她妈妈?”薇儿感到有趣,却不感到可怕,问。
“是的。”岁年点头,抱住怪物的头,怪物在她的脸上蹭了蹭,岁年有些悲哀,眼里不禁噙着泪水。
“那个东西没有一个人类的灵魂。”薇儿并不同情,也不在意其他,直接说,岁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薇儿的话,看着,不说话。薇儿被看了很久,感觉有些不舒服,别过了头,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随你吧。”
“她是怎么回事?”薇儿又问。
“爸爸是魔法师,他把妈妈献祭给了恶魔。”岁年低语。
“你真是对魔法师这一存在一知半解呢。”薇儿摇头,不过她大概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魔法师对恶魔的献祭中,最高级别的献祭是灵魂的献祭,但是并不存在对他人灵魂的献祭,那并非个人的所有物,除非被献祭者自愿成为牺牲,否则恶魔不会接受这样的交易的。如果那个怪物跟岁年所说原来是她的妈妈,那么他的父亲就不可能把她当做祭品献祭,只可能是对她的母亲施加了什么魔法,导致她变成这副样子。
听了薇儿的话,岁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薇儿冷笑了一声,说,“那无所谓,我现在更好奇你为什么要复活你的爸爸?”
“闰伬是个混蛋。”斐将说,喝了一口茶,“在魔法师中他是极端冷酷的一派,在八十年前,那个时候社会混乱,朝不保夕……”
“等会等会?”刘嵬让斐将等一下,惊讶地问道,“你说八十年前?”
“对,八十年前,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魔法师很多不都是老怪物,还有人用尘土塑造自己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斐将对刘嵬大惊小叫的态度给了个白眼,不过一个糟老头子白眼实在不好看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刘嵬有些不悦,说,“我惊讶的是他的女儿可才十几岁的样子啊。”
“对,这就是闰伬混蛋的地方,我到现在这么老了都没有妻子,这个家伙却从八十年前就开始搞女人,明明已经老得行将就木了,却还贪图美色,向人贩子买了一个小女孩……”
“别皱起眉头。”斐将说,“这种事情常有,多看一看新闻就知道了。”
然而刘嵬还是皱着,只是让斐将不要停下,继续说。
“之后嘛……”
“草。”
斐将看了刘嵬一眼,刘嵬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忘了自己说了什么,让他别停下,他就小心翼翼地看了刘嵬一眼,接着说,“之后就怎么说呢?被你搞得有些乱了,我重新开始说吧,那个家伙是八十年前的老怪物,那个时候朝不保夕,老怪物在那个时代下绝望了,他想要金钱没有办法得到,想要女人也没有办法得到,而那些军阀,官吏,资本家,什么都有,而他只是一个穷书生,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把自己左眼给了他的老师当学费,开始学习魔道,三年后得到了金钱,女人,甚至那些以往在他头顶上作威作福的官吏也得听他的,他觉得自己的就是皇帝,谁也奈何不了他,一切都得按照他的心思来的,此后的十几年间,他跟喝酒的时候说过是他人生里最快乐的日子,全世界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就他一个俯瞰众生死,他拥有所有人所有的,拥有所有人所不有的,他以为是这样子,但是,十几年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衰老了,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时间是原来是他跟所有人一样都不曾拥有过的,所以他去拜访了他的老师,他希望他能告诉他,怎么延年益寿,永葆青春,这次,他是用他的左五指换来的方法——向你老冤家,执掌生命的恶魔献祭,最后苟活到了现在。几十年来就这么过去了,搞女人跟钱,只是,那些女人,从来没有一个活过三十岁的,为了不暴露自己,闰伬会把那些老了女人杀掉,然后再去找新的女人,所幸,现在这个混蛋也已经死了。”
“他怎么死的?”刘嵬问。
“你可能会觉得好笑,上个月出了车祸。”斐将说,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
“真是有趣。”刘嵬说道,斐将摊开了手,他已经把自己知道都告诉刘嵬了,唯一奢求的只有刘嵬搞事情时不要把自己供出去。
“放心吧。”大概也是了解他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刘嵬说,“这次毕竟人早就死了,怎么样也没有活人来找麻烦。”
“要是真死了倒还好。”斐将说,刘嵬可不能当做没听到啊。
“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中总有人能干些违反常识的事情,所以这也不算奇怪吧,在昨天,就有一个自称闰伬的人出现在了集市里,取走了一件寄放在吴老那里的物品。”斐将说,刘嵬眯起了眼,喃喃,“看来事情更加有趣了。”边说,边走掉了。
“喂喂,记得别把我供出去了。”斐将对着刘嵬的背影喊,而刘嵬全部听不见。
“那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他在九几年间**了我的母亲,生下了我,这样的家庭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好事,甚至他对于我的出生都充满了厌恶——他大概不希望这个世界有除了自己以外的痕迹吧,要不是母亲保护着我,我恐怕在长大之前就死了。那个男人把我们关在屋子里,从来不许我们出门,对于幼小的我而言,这个屋子就是我的全部的世界,没有窗户,我甚至不知晓原来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但是我有书,阁楼上有很多的书,母亲也会告诉我很多的东西,还教我识字,但是当那个人回来的时候,她就会闭上嘴,仔细地聆听着,好像在害怕着那个我们上来的楼梯口会忽然出现一个丑陋的身影一样,拖着我躲到房间里。”
“他一回来就会大吼大叫,要是有什么母亲做了什么事情,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把母亲抓去打一顿,拖住她的头发,无论她如何哀求,但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那样就是没用的女人,那样他也会把她打一顿。至于我,他也是经常打骂。但是,有一天,事情不一样了,他忽然对我们很好,亲自准备了晚餐,还有礼物,却使我们更加的害怕,但是我们不能驳逆他的态度,战战兢兢地吃完了饭,就晕了过去,他在食物里下了药,让我们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岁年说到这里,捂着头,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薇儿漠然,她不是人,人类怎么样她都不在乎。
“他已经把妈妈变成了这副模样,”岁年接着说,抱住怪物的头,低声哭泣。
“之后,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他对这次的结果并不满意,所以他又想把我献祭给恶魔,但是这次他做出了准备,每天给我注射一些奇怪的药剂,如果有一天不注射我的身体就会异常难受,所以我到现在也把药剂稀释后注射进我的身体里。”岁年又开始叙述,伸出自己的手腕给薇儿看,手腕上全是针扎出来的痕迹。
“在那个时候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逃走,要么成为那个男人的牺牲品,但是,有个人告诉我,我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跟他对抗,他为我打开了锁住的门,引导我跟踪那个男人——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跟踪他,走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直到死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自己是怎么死的。”说到这里,岁年的眼里露出了疯狂的神色,挺可悲的,然而薇儿依旧无动于衷,说,“你做了什么?”
“是我把那个男人推下去的。”岁年说,“我把那个男人推到了路上,被车碾过。”薇儿的眼睛微微扩张,显露出一副很有意思的样子。
“你杀了他。”薇儿的眼睛似乎在笑,岁年点点头。
“但是你现在却要复活他?为什么?”薇儿问。
“因为我的妈妈啊,他死了,可是谁来让我的妈妈恢复原样?”岁年的眼神恍惚,对着薇儿说。
“又是谁教唆你去干这些事情的?”薇儿不理,依旧问。
岁年莫名其妙,恍惚中指着面前,哈哈大笑起来,“他不是一直在哪里吗?”又抱着头蹲在地上哭,捂着头喊着痛,稚嫩的脸扭曲到了异常,似乎疯了。薇儿冷漠地看着一切,转过身去,而她的身后,确实有一个人对着她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