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有趣。”岁年还在尖叫着,岁年的母亲对着她面前发出沉重的吼叫,而薇儿跟身后的男人则在笑着,嘴里轻轻念着。
“你是谁?”薇儿问,男人躲在阴影里,唯有声音能够传来,“我忘了,几百年间我拥有过太多的姓名,早已记不清我究竟是谁。”
“有趣,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薇儿眯起了眼。
“这个啊,恐怕就有诸多的因果了。”男人似乎笑了,发出嘶哑的笑声。
“那算了,我故事已经听得太多了。”薇儿笑。
“正是。”男人也笑,点了点头,消失在了阴影之中。整个空间里,只剩下薇儿唯一一个可以称为正常的存在。
岁年的疯狂,尖叫不知道多久之后才停息,楼层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煤油灯亮着,时间根本无从判断,只是凭着主观感受,大概过了很久,薇儿甚至想到要不要找些东西吧岁年的嘴堵上,心里想着真是太吵了,还有她的母亲,也想宰了。
看着前方,无所事事——
薇儿不是人,至少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人,哪怕理论上来说自己算是半个人类,但是究竟是不是都无所谓,没有人会把妖怪的孩子称作人,也当然不会有人把恶魔的孩子称作人,所以薇儿毫无疑问不是人——在来到人间之前,薇儿想要玩弄世人,来到人间之后,却发现人间实际上是一种束缚,以至于过于讨厌,甚至搞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母亲)要把她送到人间来了。
岁年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却不是不发疯了,只是喊哑了而已,体力不支,而后渐渐睡去。
薇儿想到了刘嵬,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在干的事情有点无聊,本身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自己无聊了太久,以至于把它当作了一道美味的菜,实际上只是跟平常的家常便饭一样平常,甚至可能都没有平常的菜好吃,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趣,无聊,意义,无意义,全是些虚渺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乱成一团糟,如果一个人不自以为是地活着,一个人就不可能会觉得自己多么的强大,就会发现自己所面对的全是空虚无聊。所以像一个傻子一样地活着,要比一个有智慧的人一样活着要简单得多,简单地去成为某一个人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
暴躁,愤怒,看着虚无就是什么都没有,要是自己能够回去,她一定要嘲笑那些自以为是的恶魔,谁再说人间是个玩乐的场所,她就觉得谁是傻子。
烦躁地踱步,企图把时间打发,而时间也在打发着人,它永远等得起,因为它永远不需要做什么,所以它永远是富余的,而人永远是贫穷的。
“草。”——是毫无用处的废话,无力的象征,什么都不能做到,却全世界都在通用,管他是谁,男的女的,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受困于生活的,以为主宰生活的,地位高的,地位低的……每个人一生中总要来上这么一句,草!
“我以为这是一场游戏,现在却发现这是一场交易,我本来以为我在制定规则,是我在主宰规则,反应回来时却发现规则是参与者铸造的,却主宰着参与者,当一个人独自存在的时候,我即是自由,当两个同时存在的时候,我们都成了奴隶。”薇儿轻声说,因为她看到了岁年起来了,而她现在觉得很没有意思,不想干了,契约却在头顶做出要求。
“你还想复活你的父亲吗?”薇儿问。岁年刚刚醒来,有些不清晰,但是听到薇儿的话时,他点了点头,薇儿于是叫她把她父亲的尸体拖出来——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知道怎么处理尸体的,那具成年男性毫无疑问做过反腐处理,到现在都没有腐烂,而且他拖出尸体这个动作很奇怪,虽然死去的尸体会轻一点,但是一个小女孩用一只手把壁橱打开,用一只手抓住尸体的头发从壁橱里拖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很异样。然而薇儿已经没有心思注意这些了,她现在只想要把自己的事情完成回去而已。
从壁橱里拖出来的尸体,是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但是看来并不老,似乎正值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年龄,唯一一点可以显示他真正年龄的,只有那苍苍白发。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仔细思考会发现很多不明的地方,但是却被掩盖在现实的帷幕之下,以至于似乎一切都有了结果。
薇儿把自己的手放在尸体之上,做了她一开始就打算做的事情——将手一抬,尸体就站了起来,看着岁年,茫然地徘徊——薇儿说过,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确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魔法师从不知道多久以前就懂得如何使尸体拥有活力,能做出机械一般的行动,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带回死者的灵魂——薇儿一开始所想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契约完成。”薇儿说,他点点头——薇儿感觉有些奇怪,手中出现她跟那张跟岁年签订的契约,这张契约正在她的手中燃烧,化作袅袅轻烟笼罩在岁年身上,薇儿感觉到自己掌握了岁年的灵魂,但是——岁年的肉体却不听从她的指挥。
“你是谁?”薇儿叫道,她有些生气,她觉得自己被耍了,岁年的肉体哈哈大笑,发出嘶哑的笑声,薇儿忽然注意到岁年的妈妈此刻竟然缩在角落里埋着头瑟瑟发抖。
“我是闰伬。”他如此自称。
刘嵬看着头顶的太阳落下,工人们赶着时间去吃饭,如果去晚了,可能就不会有太多的东西留给他们了,那样他们有些人晚上可能就要挨饿了。因为是在夏季,这些工人摊着腿坐在屋子外面乘凉,边吃饭,一边用他们机敏的眼神看着路上的反应,一下注意到街道上的骚动,一群年轻的孩子,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上学,被店老板从店里扫了出来,这群男孩一边嚷着些粗鄙之语,一边逃跑,开着摩托车就能从街道的一边到另一边去。
“看着他们会不会想起以前干的那些事情?”陈空忽然出现在刘嵬身边,问。
“不会,我以前吃饭不还钱从来没有人能这么把我赶出门。”刘嵬说。
“真的?”
“真的,因为我不还钱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发现我没还钱。”刘嵬一挑眉头,说。
“要是他们现在知道,估计会恨死你个吃霸王餐的人吧。”陈空说。
“不,他们不会,因为他们已经不在这些利益之中了。”刘嵬回答。
“毕竟南寻的爷爷已经去世了。”
陈空捂着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沉默住了。
“好了,不要在意了,我们的客人过来了,我们应该去跟他聊聊。”刘嵬忽然挥了挥手,看着一个似乎刚刚放学的少年,让陈空跟自己走,来到少年面前。
“夺舍。”薇儿轻声念出这两个字,面对着岁年模样的闰伬。
“是的,不亏是恶魔跟人类的种,就是知晓得多。”闰伬笑道,明明是可爱的女孩的模样,却能笑得猥琐,真是不容易啊。
“是你促使岁年让我赋予了你的身体活力?”薇儿说。
“正是。”
“你在算计我?”薇儿说,眯着眼看着闰伬,不悦。
“不敢,我在算计刘山鬼。”闰伬说,薇儿哼了一声。
“你既然夺舍了岁年,还要这肉体干什么?”薇儿说——不问,他不配。
“这事情说来也久,一切本来都在我的算计之中,但是这个该死的小鬼竟然把我从路上推了下去,把我的一切计划都打乱了,使我不得不提前夺舍这具身体,变成这副男女不分的样子。”闰伬却忽然咆哮起来,说什么根本不能让人明白——什么算计,什么计划,从一开始到现在究竟是他做的决定还是他体内的小女孩做出的行动?这些问题让人烦躁,薇儿失去了耐心,她抬起手来,拍下,闰伬就感到自身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倒在地板上,薇儿走过去,说,“我不想管你的事了,把我的契约报酬还给我,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会还给你的,这具身体太烂了,我才不要呢。”闰伬喊着,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求饶。
“你现在放开我,我要回到我的身体去。”闰伬说,薇儿放开了他,那股压着他的力量消失了,他可以站起来,走到他自己的身体面前,很轻易抓住那具没有意识的身体,拿出一个枪尖,用他在身体的手掌中刻出一个符咒,看着他,许久,岁年就倒了下去,而闰伬原本的身体则像被电触到一般疯狂地抖动,扶住门槛,站住了。
“这个女孩我拿走了,那个女人我也要带走。”薇儿说,指着岁年跟那个瑟瑟发抖的白色怪物。
“你拿走吧,这两样东西对我已经没用了。”闰伬挥挥手说,他竟然用东西来称呼生命。薇儿哼了一声,手一动,岁年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薇儿走到怪物面前,强制性地把她拖走,任凭她尖叫着。
“薇儿,过来。”在回去的路上,路过工业区时,刘嵬在餐馆里朝薇儿挥了挥手,让她过来。薇儿有些不满,但是还是过去了。
“看来你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刘嵬说,薇儿点点头,看着餐桌上的人,变态陈空,傻瓜哥哥,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白衣少年,正在喝着酒,一边嫌弃酒不好喝。
“怎么样?”刘嵬问,他所问的当然是薇儿所看到的那些事。
“不清楚。”薇儿也明白,说,“虽然让我感觉不爽,但是我确实不明白。”
“那也许这一位能让你明白。”刘嵬指着白衣少年,说,薇儿看向刘嵬所指,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又见面了。”少年打着哈哈,薇儿没明白,过了会,说,“你是那个自称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别总称呼我老怪物,虽然对于正常人,我确实是,但是我也不是喜欢听的啊。”少年说,眼神很有趣,算羞恼吧。薇儿摆了摆手,表示你随意吧。
“我是闰伬的师父。”少年于是顿了顿,说,见没有理他,继续说,“一个活了几百年的人物。”他说着,又看了看众人,还是没有人理他。
“喂,你们就不能给点反应吗?我可是个传奇人物啊。”他喊道。
“算了吧,活了上千年的人物我们都见过,你算什么?”刘嵬吐槽。
“可那又不是人。”少年喊回去。
“你说的非常好,但是你觉得你还算吗?”陈空也吐槽,少年低声啜泣。
“都活了几百年,老不害臊的。”薇儿也来了一句,小眼神笑着。
“你们欺负我啊。”少年喊,“我不高兴了。”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了好了,别玩了,我可是破费请你吃饭呢。”刘嵬摆摆手,说,少年才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来。
“我是闰伬的师父,出生在你们现在说的明末时期,我甚至参加过反清复明的运动,但是结果你们都知道,失败了,我心灰意冷,就回到了家里,开始研究祖上留下来的仙书,学习延年益寿之法,很快岁年就过了百岁,我本来打算就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我的朋友,妻子都死了,故国也不再了,没有什么可以使我留恋的,但是那生与死的一线使我恐慌,我害怕了——别笑话我,当人面对这一人都会面对最终时,谁都会感到恐惧。所以我逃避了,我还不想死,一个活得越久越不想死,我向神明献祭,使自己的生命延续到了两百年,但是我的身体最终还是迎来了衰败,而且是更加可怕的崩坏,你们能够想象吗?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化作尘土,各种的感官一点一点地消失,即便献祭,主宰生命的恶魔也无法使我存活,我的肉体已经没救了,所以我想到了,既然这个身体不能用了,那么我就去寻找新的身体,于是我找到了一个婴儿,将他的灵魂吞噬,夺走了他的身体,而这个,已经是我的第三个身体了。”
“闰伬是个白痴,在八十年前他找到我,向我学习魔法,但是他学得太烂了,而且纵欲于声色,他的身体很快就开始腐烂了,但是夺舍是很高深的魔法,他根本没有掌握,所以他想到了一个捷径,把原本的宿主先杀死再直接进入他的身体,但是这方法很蠢,身体跟灵魂是连一体的,如果不把宿主原来的灵魂容纳,即便进入也不可能驱使身体,只能当一个植物人,他也知道这种情况,所以他又想到了,把身体也变成可以让自己驱使的就好了,所以他向恶魔献祭,试图改造那个身体,却失败了,最好变成了那个怪物。”少年指着岁年的妈妈,那只白色的怪物,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所指,她茫然而痴呆,好奇地看着众人。
“虽然失败了,但是他的思路很好,我又些担忧,担忧这个家伙真得另辟曲径,使自己存活了下来,所以我出手干预了。很简单的一件事,一个精神衰弱的女孩,为她打开一扇门,诱导她跟踪一个傻瓜,很轻易地就把他杀死。本来事情应该就这么结束了,但是,没想到那个白痴竟然拼死一搏,进入了那个女孩身体里。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了,乖乖地去上学,读书,却听到了吴老翁那个来了一个自称闰伬的人,吓了我一跳,赶紧过来查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父女,他竟然一定程度上控制了身体,操纵女孩把他的身体盗了出来,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处理,还使她相信,只有她的爸爸可以拯救她妈妈,促使女孩去寻找你们的帮助,他甚至想到让女孩自己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好让他可以更加方便地夺去女孩的身体,但是谁又知道刘山鬼竟然会拒绝交出魔道书,最后演变成这样的结果,我偷窥着,可是紧张得很,要是他成功了那可就麻烦了。”少年笑了,大概是为如今这样的情况感到很满意。
“为什么?”薇儿问,皱着眉头,少年说的话他都明白,但是她还有一个根本性的疑问,“为什么你不愿意看到闰伬活下去?”
“当然,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天长地久。”
夜晚,半空中的月亮照耀着街道,刘嵬跟薇儿还有一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确实是用走的,因为薇儿再也不愿意再搭乘什么交通工具了,所以他们就用走的,很容易就走到了无人的荒野。
薇儿低着头,还在沉思着,而岁年已经醒来,不用薇儿再操纵着走了。
刘嵬把一些食物给了她,仔细地去告诉她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她的身体情况很糟糕,他的父亲给她打得是营养液,为了她更好地作为一具身体存活着,以后要好好保养。
岁年闻言,也沉思着,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你的妈妈基本是不可能恢复原样了,魔法师虽然会制造魔法,但对于魔法却往往一窍不通,知识体系从来没有完善,也不可能完善,找到一个知道如何缘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刘嵬又说,陈空在一旁叫了他一声,刘嵬让他不要说话,看着岁年,而岁年久久不能回答,他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你这样子太残忍了点。”陈空对刘嵬说,刘嵬同意,却说,“但这就是现实,一个人可以懦弱,但是不能当傻子,一个可以逃避,但是最后一定要回到自己的问题上来,思考着接下来的路,这是一个人成长的开始。”
“可是她还小。”
“从出生开始,我们就要活着。”
没有再说什么了,他们沉默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清冷的风吹拂在他们的身上,让盛夏的烦躁消失了一点点,身上却还带着暑气。
“他们会怎么样?”薇儿问哥哥,她指得是闰伬,还有他的师父,还有身后的母女。
“我不知道,也许会死,也许会活得很久,直到我们都死去,但是再也跟那对母女无关了。”刘嵬说,手中多了一张纸质的契约,那是他跟薇儿用一顿晚饭钱换来的岁年的卖身契,现在,他把它撕成飞灰,他本来打算把它用一百块卖给岁年的,但是已可不必。因为,那个妈妈,来到了岁年的身边,凑近她,在她的身旁蹭了蹭,希望能给予她一点安慰,岁年轻轻地笑了一下,牵住了妈妈的手。这一幕,大概应该已经足够当刘嵬的报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