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嵬很穷,真的很穷,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工作,几个星期前唯一能赚点钱的生意也被他撕了,而现在南寻又不给吃白饭了,要是吃霸王餐,怒君恐怕要杀了他。
刘嵬对怒君并不熟悉,她是在刘嵬离开翡翠去外地上学的时候来到南寻这里工作的,而刘嵬回来也是最近一个月多月的事情,对怒君可谓一点都不了解。
“怒君是怎么到你这里来的?”刘嵬问南寻,薇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一句,“哥,你变态的本性终于爆发了吗?”刘嵬充耳不闻,而怒君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躲得很远,拿着扇子扇着风,不靠近。
“你很少问我事情呢?”南寻也有些惊讶,说。
“那是因为我们活动的圈子不一样,所以我在意往往不是你在意的,而且按照这个角度继续说下去,你也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吧——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刘嵬笑着说,搞得南寻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是。”南寻挠着头,也承认,转头又看向怒君,怒君说随你。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南寻于是说。
两年前的初春,南寻的爷爷没有迎送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冬天,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躺在躺椅上,迎接了生命的最后——他离开得很安详。
南寻为爷爷举办了葬礼,因为没有亲戚,爷爷的葬礼也只有南寻一个参加。之后不久,南寻继承了爷爷的餐馆——在爷爷活着的时候,还有很多的老客人来翡翠这个不起眼的餐馆,爷爷离去后,生意就渐渐凄冷了,但是南寻还是把餐馆开了下去,因为不想自己的曾经的回忆也跟着这栋低矮的建筑一起消失,所以一直开着,也一直没有客人,日子是,门前清冷度日,庐下锅釜独燃。
直到有一天,那一天下了雨,清晨外起了一层层朦朦的雾,空气里全是冷与水,南寻还是早早地开了餐馆的门,却没有起锅,大概是觉得今天也没有人了吧,就看着屋外,能看到一两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小孩奔跑着去上学,让南寻想对他们说两句——不要跑那么快,可能会摔着的,却话都没喊出,也没得喊,人止在半空,颓然坐下。
直到中午时候,雨还没有停,南寻才生起了火,煮了些随意的东西供自己吃食,边看着屋外的持续不断的雨,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干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没有人记住,没有人在意——他所爱着的这个餐馆,以及曾经与朋友一起经历过的回忆——而朋友们,如今也各在异地,下一次见面是否都成了陌生的人?此刻所做的是否真的拥有意义,老旧的,该淘汰了吗?
持续多日的烦闷一下子在雨中,卷帘下独自发泄,寒冷,潮湿成了镇不住的镇定剂,包裹着火炉的清冷,简直骂它不能消,越骂势越长,到头来,一场空……
忽然,雨中,清铃声,夹杂着雨声,拍打声,承托着轻盈的步伐。
南寻似若闻,仰头望帘暮。雨中合风声,青一缥缈中。在那雨中,两个身着青色古装的女子,撑着雨伞,正渐渐来到南寻的面前。她们一个,静止端庄,面有和色,轻清玉指,手握油纸伞,另一个,似静,眼灵动,嘴若笑,脚步向前,凑,二者所饰,皆乌鬓云鬟,身着青衣,脚穿红鞋,腰佩白玉,腕戴金镯。
她们来到南寻的餐馆面前,宛如仙人幻想,驻足而望,只视南寻,问,“南问不在?”
南问是南寻爷爷的名字,说来不知否,南寻第一次知道爷爷的名字,竟然是在爷爷的葬礼上。南寻对于来到的人说出爷爷的名字并不感到奇怪,当他看到她们的服装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们来自于久远的过去,因而恭敬地回答道,“不久前已经离世了。”
“是吗?我才些许年头没来,就又一个朋友离开了吗?”那面色端庄的女子说。
“是的,很快,不久我也会老去,死去。”南寻说,面色端庄的女子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南问的孙子吧?”南寻点点头。
“看来你经历了很多。”女子说,南寻点点头,请她们进来,她们就进来了。
进来后,那个好动的女子就对着南寻的餐馆张望,全是些木头制成的桌子椅子,都老得很,餐馆也不大,真就老旧,摇了摇头。
“我叫央懿,不知道南问有没有提起过我。”端庄的女子说。
“央懿?”南寻喃喃,摇了摇头。
“是吗?也很正常,毕竟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央懿颓然地笑了笑,南寻默然。
“你这里开店吗?”央懿看了一周餐馆,问,南寻犹豫了一下,说,“开。”
“那么我们还没有吃饭,可以为我们做一道你拿手的菜肴吗?”央懿笑道,南寻也笑道,“那恐怕要会很糟糕。”
南寻是那种会做饭,但是做不好的人,连不会做饭的人都会嘲笑他,所有煮,炒,炖出来的菜全都平平,就跟他这个人一样,相貌平平,人也平平,没有任何奇特与突出的地方。但是,当他在炉灶前忙碌的时候,他是真的开心,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些在这里开餐馆的意义,他感觉到一点被人需要的喜悦,尽管这不能改变他端上来的菜跟自家老妈炒的菜差不多的事实,并且带着一些略同于妄想的期待。
央懿跟她一起来的女子看着南寻做的菜,吃了一口,吐了出来。
“怒君。”央懿叫了一声,怒君有些委屈,说,“可是真的不好吃。”南寻苦笑着叹了气。
“没事。”南寻说。
“不,是她娇生惯养的。”央懿说。
“不……”南寻轻声说。
“什么不与不的,”怒君叫了起来,南寻看了她一眼,“不就是我挑食你做不好吗?”
南寻惊讶地看了看怒君,笑道,“正是。”然后怒君就不吃了,央懿瞥了她一眼,怒君就跑开了。
“她总是这样。”央懿说,“你别怪罪。”
“我觉得她这样很好。”南寻说,央懿却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叹气?”南寻不明白。
“我是个妖怪,我想你已经知晓了。”央懿说,南寻点点头,他在看到她们不合时下的装扮就知道了。
“怒君是我收留的孩子,从出生以来我就没有让她离开异界,但是,一个人不担忧自己的未来,却担忧孩子的未来,父母总是这样,我渐渐意识到一些事情,我不能把怒君关在一方天地里而不让她看一下这个世界的模样,也不能让她成天看着我一个人过着所谓幸福的生活,所以我来到这里,希望得到南问的一些帮助,他却已经离开了。”央懿说着,又叹了口气,南寻点点头,没什么反应,说,“如果这样的话我想我可以替代我的爷爷给你一些帮助。”
央懿惊讶地看着他,她只是想找个随便哪个人述说而已。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央懿说。
“并不是这样的,我思考着在许久之后你还会来找我爷爷帮忙,那么你一定跟爷爷之间曾经有过很深的交情,使你过了许久的岁月依旧愿意把他当成朋友,所以,我作为爷爷的孙子,有必要替代我的爷爷回报这份感情。”南寻说,笑了笑,“而且,你恐怕不知道,今天你的到来,使我能够去面对这家餐馆,使它拥有了一些意义。即便是这,我也应该回报您。”
“真是奇怪的孩子啊。”央懿讶然,说,“但是你可知道,我是被这城通缉的妖怪,既然你已经踏足了我们的世界,那么你就应该知晓,包庇我的后果。”
“被通缉的”,这几个字使南寻有些吃惊——在翡翠,只有一种情况妖怪才会被通缉,那就是杀人,这使南寻沉默了下来。
“谢谢你的款待。”央懿看着南寻,说,站了起来,招呼怒君。
“等会,你们还有地方去吗?”南寻问,央懿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不信任……南寻不再说什么了,任由她们像来时一样离开。
到了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歇了,但是没有露出太阳,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孩子从这里去上学,又从这里回家,踏着轻快的步伐。
南寻看着这些,总觉得有些忧郁,不甚喜欢,就像高中时一样,把头埋进书里。南寻高中的朋友也大多喜欢看书,只是他们各看的不一样,就他一个,看了最多的小说,也就他一个,似乎还留在这翡翠。
餐馆外,传来吵闹的声音,一群混混,喝醉了酒,本以为是路过这里,却没想到,在这里止住,使南寻的注意力从书本里离开,看向屋外。
屋外是三个混混,醉红着脸,手里各拎着一个酒瓶,都见了底。他们三个,都呆呆地看着餐馆里的人,忽然齐声大叫起来,冲了进来。
“寻哥!”
这声大叫,使南寻吓了一跳,要不是很快认出他们是谁,南寻估计要惊慌而逃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南寻惊慌失措地问,看着这三个以前的同学。
“我们三个聚会就想来这里看看,以为爷爷死后,这里也关门了。”为首的一个叫黄归,他穿着花色的衬衣,带着一副墨镜,留着一个油头,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像了个大叔。他说话,其他两个在一旁念着,“对对……”
这些人,是刘嵬以前的小弟,因为南寻跟刘嵬关系很好,所以他们就把南寻当大哥一样对待,但南寻是真受不了他们的痞性,难以招架。
“真是的,今天事真多。”南寻挠头道,大概知道这群人是来找一找过往。
“寻哥,这店你现在是你在开吗?”另一个人,叫孙小渔,据他自己说,这名字是他妈想的,在他出生前想要个女孩子,出生后觉得也行,就继续用了,而他本人则很讨厌这个名字,所以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孙浩,但是谁也不管,就叫他孙小渔,以至于经常跟人急,惹事。
“是的。”南寻轻声说,又问,“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几个人瞬间低下了头,不回答,南寻叹了口气。
“嵬哥走后,我们也没书读,商量了一下,跑去跟老李混了。”最后一个人说,他名叫小山,没有姓,没有家,没读过书,从前到后,混着度日。
“是吗?真的是……”南寻又叹,发现今天似乎叹了很多的气,累。
“你们吃饭了吗?”南寻看着现在是饭点,说,黄归不好意思地举起了手上的酒瓶,南寻摇了摇头。
“算了。”南寻说,在餐馆的角落里搜出了一瓶酒,那是爷爷以前收藏品,到离开后都不忍得喝。南寻把酒砸在桌子上,说,“你们喝吧,我不喝酒。”说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水,就他们喝酒他喝水,酒不醉人人自醉,真品酒遇假品酒。
喝倒三人,月色出行,南寻也就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