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鳄鱼嘴先生

作者:南天生朱 更新时间:2020/7/16 14:35:09 字数:10670

刘嵬在南寻这里吃着午饭,吃完后跟着南寻一起喝茶,看着窗外八月依旧炙热的阳光——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都似乎扭曲了,却有一个人在这样炙热的季节顶着白炽的天往这里走来。

那是一个汗流浃背的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而他的皮肤跟他的衣服一样黝黑,他的头发很短,像一团卷毛卷成的一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是一个黑人小伙,进来后没有找到凉快的风扇底下,也没有索要食物,而是径直走到刘嵬跟前,用他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刘嵬,在桌子上放下一个包裹。

“我希望跟你交换一样东西,这是见面礼”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刘嵬曾经在国外留过学,很擅长,问他,“这是什么?”于是他把包裹打开来,一股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一颗腐烂了的人类头颅暴露在众人面前,把桌子上萦绕的茶香都吹散了,刘嵬露出难堪的模样,看了眼南寻怒君,他们都多少受了惊吓。

“你使我蒙羞。”刘嵬咬牙切齿。

少年垂首,说,“这是吉斯的头颅,他曾经在舞会上羞辱了你,我用他的头来作见面礼。”

“这是吉斯吗?”刘嵬看着这颗腐烂到已经辨别不出原貌的头颅,蠕虫在他的脸上攀爬,血肉跟骨骼一同暴露在空气之中,只有那金色的头发,还能依稀告诉刘嵬,这确实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孩。

“可怜的家伙。”刘嵬说,“没什么天灾夺去你的生命,你却遇到了疯子。”

“他是我的朋友。”刘嵬看着少年,少年眼里闪过疑惑的光,还有一丝惊讶。

“我记得他曾经当着所有图坦因的学子羞辱过你。”少年似乎想解释什么,刘嵬看着他,再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的朋友——所有的死人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人死后还会被我记恨,那一定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不需要他人的生命作为我的见面礼。”

少年有些尴尬,说不出话来,但是至少知道他们不是朋友,心里计算着怎么合适地说出自己的目的,然而这不过是白费了心机,刘嵬把桌上的头包了起来,直接问少年,“你想要什么?”

“奴役恶魔的方法。”少年一愣,回答。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刘嵬说,把那颗头从桌子上拿下来。

“我可以支付庞大的代价。”少年说。

“这不是关于生意的问题,而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刘嵬回答,少年笑了,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桌子上。那是一枚黄金制成的戒指,戒指的外围镶嵌了各色的宝石,在宝石细微之处则雕刻了条条扭曲着的藤蔓,这些藤蔓在戒指的中心扭作一团,烘托出中心镶嵌着黑白分明的人眼。那只眼睛静止不动时,玻璃一般的质感让人以为那是假的,但是当它动起来时,那灵巧的劲却狠狠地撞进人的心里,告诉他们,这是一只真正的眼睛!心中荡起了惊恐。

“奥丁的右眼吗?”刘嵬笑,说,“一件有趣的物件,但是我不需要。”

“这是只是一部分。”少年说。

“不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不需要这种魔法物品,给我钱也许更能解决我的燃眉之急,但是我什么都不要,也确实不知道,你即便把这个世界给我都没用。”刘嵬说。

“我见过了太多的人说这样的话语。”少年嗤笑。

“我想你一定认为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刘嵬也笑,少年有些尴尬,刘嵬说中了。

“你只要能告诉我如何奴役恶魔,无论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少年不愿意放弃,再次喊道,他已经决定,如果必要,他已经决定用暴力强迫刘嵬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什么奴役恶魔的方法。”刘嵬说,少年盯着他,忽然,他手中多了一把匕首,身体下倾,冲向南寻,然而刘嵬的枪快他一步抵在了少年的头顶,然而少年没有躲避,停止,于是他抓住了南寻,匕首抵在了南寻脖子上,而刘嵬因为没有开枪而再也不能开枪了。

“刘嵬。”怒君喊出声。

“我知道。”刘嵬平静地说,语气中却带着冷冽,他看着少年,说,“我向我所侍奉的神起誓,你放了他,我告诉我知道的,你伤了他,你将失去你所拥有的。”

“既然可以得到,我为什么要失去?”少年轻轻地笑了,放开南寻,对刘嵬鞠了一躬。

刘嵬把南寻拖到自己身边,收起枪,指着少年,让他坐下,他可不想仰视一个人说话,那让他觉得很不爽。少年笑了笑,坐下。于是刘嵬开始阐述,“你所想要知道的东西在18年前,也就是1992年,那个时候的我还很小,只有6岁……”

1992年的翡翠的王出区的卢新路上,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所有人都很快乐,却有一个孩子,在路边看书,安静中透出了一股学者的专注劲头,把脚放在树坛边上,对着那些嬉戏声充耳不闻。孩子们并不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家伙,就有人拿起石子去砸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拿起一把玩具枪,对着他们的,不管有没有捉弄他的,各来了一枪,全部击中他们的脑袋,所有人都像受了重击一样捂住脑袋,去跟父母告状,说刘嵬打他们,然而当他们的父母气势汹汹的过来之前,他们却收到了自己嫖娼,赌博,偷窃,抢劫,出轨的种种劣迹的证据,在他们找麻烦之前先乱了阵脚——多年以后,刘嵬回想那个时候的处理方式,不禁感觉当时还是笨了一点,没从这里面捞点油水,明明当时自己还挺缺零花钱的,不禁可惜。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刘嵬的父亲,一个编辑,很温和的一个男性,带着一副圆框眼镜,文绉绉的,长年穿着一件中山装,整个人充满了书卷气。他吃完饭,看着报纸,对着家里的女人孩子叹息道。

“怎么了?”一个女人,和颜悦色,长发扎成一条长长的马尾,眼里生着柔情,看着刘嵬的父亲,应和他。她是刘嵬的母亲。

“又死人了。”父亲说,叹息,放下报纸,那上面的头条——翡翠市清黎区惊现杀人魔……似乎是有人杀人了。

“感觉最近很不太平啊。”父亲说,一个孩子,走到了报纸面前,拿起来,仔细地端详着。

“诶,孩子不要看这种东西。”父亲叫起来,刘嵬完全不管,只是看着报纸上刊登的照片,许久后说,“他真无聊。”这句话使父亲跟母亲一愣,刘嵬看了他们一眼,回答道,“我说杀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一个人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对人性也不会有什么敬畏,只是把自己从人群中驱赶出去罢了。”

这样一番话竟然从一个六岁的孩子嘴里听到,父母有点不知所措,父亲挠着头,似感慨道,“你啊你,我有些时候都觉得你不像个孩子。”

“如果你懂得思考,懂的够多,那么你会发现,一个大人跟一个孩子并没有多大的区别,一个人小的时候不懂得思考,长大后也没可能明白许多。前者被我称作傻子,后者也被我称作傻子,前者不会思考后者,后者不会思索前者,他们不过是躲在自己世界的井底之蛙,而我是人他们最聪明的那个,因为我把他们尽收眼底。”刘嵬傲慢地说,许久之后回顾以往,还是觉得自己当时太傻了,不过也觉得自己那个年龄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比其他人强多了。刘嵬笑着,父亲摇了摇头,不知赞赏,还是觉得小儿,说道,“你真是与众不同啊。”这句话是刘嵬想要听到的,刘嵬更加愉悦。

刘嵬看向自己的身旁,相比于父亲让人愉悦的话语,母亲则只是摇着头,嘴里念着,“你究竟在说什么啊?”边看着刘嵬,那是一种自己无法触及的淡淡的哀伤的表情,刘嵬的坚硬软了下来,叫道,“我就拿着书里的内容念而已。”笑着,试图打破这让人心烦的情绪,母亲也笑了,似乎好像懂得了,说,“跟你一样的孩子都在玩,你却喜欢看书。”

“因为他们都玩不过我吗?很无聊。”刘嵬说,想到了那群孩子吃瘪,自己就很开心。

“可你甚至都没有一个朋友。”这句话让刘嵬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确实没有,垂下眼帘,神情恍惚,忽然想到什么,说,“我还有弟弟,也许是妹妹啊。”哈哈笑出声来,看着母亲那在宽敞衣服下孕育的新生命。

“你啊你。”母亲也笑了,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带着母性的光,与父亲对视一眼,都笑了。那个时候的刘嵬觉得这是自己看到过的最美丽的景象,空气中的暖色,似乎都融化了他坚硬的心,他坚信,这不会有比这更值得的了。

那个时代的人都很早入睡,八点不到就已经入寝了,安详的宁静使人沉溺,但是叛逆的孩子总是与众不同,当父母皆睡去时,刘嵬却点起了一盏橙红色的灯,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本需要他小小的身体合抱的大部头红色硬皮书来,封面上印着一个金色的扭曲成接近圆的图案,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这本书是刘嵬的父亲的朋友的遗物,跟着一整箱一起到达了刘嵬的家里,刘嵬的父亲对之很感兴趣,因为打开来,一个字也不认识,查询了资料,也不知道是什么地区的文字,就放在了书房的书架上,有些时候拿起来看两眼,都不解其意,在刘嵬生日那天,就被他索要来了。

然而刘嵬看着书,却津津有味。

有人似乎在街道上唱着歌谣,声音哀婉,不明白在唱什么,吵扰了居民,引来了猫的嗥叫,被轰然打开的窗户还有砸出去的玻璃瓶惊吓,尖叫着奔跑过低矮的居民的屋顶,很快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是隐隐约约,那歌谣还在唱着,听不真切。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刘嵬,刘嵬抬起头,并没有被来者那可恐的模样吓着,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燕尾服,有着一个鳄鱼突出嘴巴的人,戴着圆高帽,手持铁皮包头手杖,眼带金框单边眼镜。他跟刘嵬说话,身体微微前倾,那巨大的鳄鱼嘴发出矜持的柔和的声音。

“魔道书。”刘嵬回答。

“你看得懂吗?”有着鳄鱼嘴的先生问。

“不懂,但是我知道它的意思。”刘嵬说。

“既然不懂,怎么知道它的意思?”鳄鱼嘴先生说。

“我不懂字,但我知道意思。”刘嵬再回答。

“既然不懂字,怎么知道意思?”鳄鱼嘴先生再问。

“你管那么多,我就是知道意思。”刘嵬粗暴地回答,他知道这是结束话题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并不生气。

“我可是从未听过不懂字竟然懂话语的意思的。”然而鳄鱼嘴先生也不生气,似乎笑了一下,说。

“还有人懂字不懂意思的呢。”刘嵬也笑,鳄鱼嘴先生说,“确实,那么懂意思不懂字的也可以接受了。”

“上面写了什么?”鳄鱼嘴先生看着书,又说。

“它写着如何奴役恶魔。”刘嵬回答。

“奴役恶魔!”鳄鱼嘴先生惊讶地喊出声来。

“对,奴役恶魔。”刘嵬说。

“那个比你们人类强大得多的存在吗?这本书在教你们这个?”鳄鱼嘴先生吃惊地说。

“对。”刘嵬说。

“真是不自量力,恶魔可以使乞丐变成皇帝,皇帝变成奴隶,你们中最厉害的人都不能逃过恶魔的手掌,竟然有人想要奴役恶魔?”鳄鱼嘴先生连珠炮一般地对着刘嵬喊,刘嵬不以为意,说,“人类确实是弱小的存在,但在我看来恶魔也是同样的弱小,至少我就知道三件事,人类做不到,恶魔也同样做不到。”这句话把鳄鱼嘴先生激怒了,他瞪着刘嵬,狠狠地说,“实不相瞒,我就是恶魔,我不信你说的人类做不到,恶魔也同样做不到。”

“那么你证明给我啊。”刘嵬怼回去,鳄鱼嘴先生哼了一声,说,“你说做我就做吗?做成了我有什么好处?”

“你们恶魔想要的不过是灵魂,如果你做成了,我把我的灵魂献给你。”刘嵬说。

“哈哈,那你的灵魂是我的啦,说出你事情。”鳄鱼嘴先生哈哈大笑。

“且慢,你做成了可以得到我的灵魂,但是你没做成我可以得到什么?”刘嵬问,鳄鱼嘴先生不屑一笑,说,“你输了我可以得到你的灵魂,我输了我也同样把我的灵魂给你。”

“公平公正。”刘嵬笑了,说,“那么,听好了,第一件,使死者复活。”

鳄鱼嘴先生闻言,咧嘴一笑,说,“简单,我来到这里时,正好在南百里之外见到人下葬,我就复活那个人,跟我来。”鳄鱼嘴先生说着,用手杖敲打地板,刘嵬一恍神,就感到身周分外的寒冷,一阵阵的夜风吹过他的身体,带走他的体温,往天空上看,群星与月隐而不见,地上昏冥无光,鳄鱼嘴先生拿出了一颗水晶球,在空中向下拽了一下,就听到一阵因疼痛导致的哀嚎声,水晶球就亮了,发出如月色一般的光,照亮了墓园里渗人的景象。鳄鱼嘴先生指着前面那一个坟墓,上面写着众多字,刘嵬用手触摸,确定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的,如果你明天还能看到报纸,你就会看到死者复活的头条。”鳄鱼嘴先生说,眼神中满是傲慢,但是刘嵬没理他,只是跪下来祭拜了一番。

“哈,真是弱小的存在。”鳄鱼嘴先生鄙夷地说,刘嵬以鄙视鄙。

“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你们的生命在我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鳄鱼嘴先生说着,高举起双手,没有电闪雷鸣,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大念咒语,整个墓园都骚动了起来,刘嵬听到了什么?那一座座的坟墓,敲打声整齐划一,像一只军队,更像一只乐队,鳄鱼嘴先生挥舞着双手,那些坟墓就随着他的双手打着节拍,震撼人心,仔细辨别竟然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在高潮的瞬间,那些坟墓里的人都蹦了出来,泥土掀起,飞扬在空中,鳄鱼嘴先生把水晶球扔进空中,发出同于皓月的光芒,照亮了从坟墓中出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容光焕发,腐朽与死亡似乎跟他们无关,他们合着鳄鱼嘴先生的手势,打着节拍,一个接一个来到鳄鱼嘴先生的身边,将他跟刘嵬团团围住,拍着统一的节拍,闪耀着同样的情感,对生着的喜悦。刘嵬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环顾着他们,寻找着腐烂与腐朽,可不论如何,他都找不到,所有人都是完好,美好,像生时一样,死亡似乎是他们的一场梦,他们现在在鳄鱼嘴先生的呼喊下醒来,来参加一场舞会,有人,从人群中出来,女人与男人,环抱着对方,于刘嵬身周,人群之中舞蹈,划出美丽的轨迹,在音乐的最后,亲吻舞伴的脸庞。天上的光,从外及里熄灭,消失了乐队,让舞者于鞠躬中退下,留下鳄鱼嘴先生跟刘嵬在中心。鳄鱼嘴先生对着刘嵬生出了手,微微鞠躬,刘嵬身上的睡衣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套长裙,因执拗而不肯剪短的头发也被扎上了辫子,本来清秀的面庞在这一套装扮下也变得比一个女孩子还要可爱——刘嵬愣住了,却接过了鳄鱼嘴先生的手,音乐再一次响起,人们在为他们打着节拍,优美的华尔兹下,他们是最合拍的舞伴,男士揽住了小小的女士的腰,旋转,滑动,飞舞,划出优美的轨迹,天上的月忽然熄灭了它的身姿,地上却亮起了群星,人们开始唱歌,按着华尔兹的节奏奏响合唱,舞者们也舞动起来,为他们作陪衬,于星空上绽放出群星。

“混蛋。”刘嵬要气死了,眼里噙着眼泪,骂道,鳄鱼嘴先生拍了拍手,对他们说,“我解放你们予你们自由,回家去吧。”他说完这句话,人群就散去了。

“他们的家人今晚就会看到他们。你瞧,即便复活这么多的人对我也不管如此。”鳄鱼嘴先生扭头对刘嵬笑道,眼里闪烁着光芒。刘嵬喊道,“那又如何?你还有两件事情没有做到呢。”

“那么请讲,美丽的公主。”鳄鱼嘴先生鞠躬,刘嵬杀人的心都有了,瞪着他,说,“使生者不为爱所苦。”

“人之爱,化枯朽为神奇,其之始后,劳累相加,手足作锁,虽欲解而不放,得之愈多,失之愈多,使人于牢室之中而不觉,此世之间,无罪,唯爱是苦。”鳄鱼嘴先生沉吟,说,“难。”刘嵬悦而笑。

“然而,吾可以。”鳄鱼嘴先生说,刘嵬皱起了眉头。

“于此处南又百里,有一痴儿,无儿无女无父无母无妻无妾,三代不有,人生于世,孤生一人,不曾爱人,唯爱笔下花,孤芳自赏,以作画为生,然今已古稀,不成得意之作。”鳄鱼嘴先生说,刘嵬眯眼,鳄鱼嘴先生笑,说,“跟我来。”再次以手杖敲地,转瞬即是另一方天地——低矮的屋子,人们都睡去了,天空的星星依旧隐藏着,告诉人们,这是同一片天空,不曾对这座城的人有任何的偏袒,所有发光的,只有地上那巷子间的路灯,还有低矮的建筑中唯一一个屋子流露出来的尚未熄灭的灯火,来自于一扇经历了无数岁月风雨洗礼的木窗,而往露出灯火的木窗里看去,一个老人,正在煤油灯下画着,屏气息而神灵起,枯木腕转,梅花数枝红。刘嵬视之,几般可爱意,然而老人忽贫气,笔落地上,手执画卷,褶皱了纸。眉间怨气,于心不忍,叹息颓坐,任其枯朽。

“你打算怎么做?”刘嵬问鳄鱼嘴先生。

鳄鱼嘴先生笑了,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说着,拿出一枝毛笔,对着老人的眼睛,一划,老人就愣住了,倒头睡去。

“你做了什么?”刘嵬皱眉而问。

“人者,以爱为生,含毒而死,以寻追光,吾夺其眼,毁其知明,抹其所见,不知光明,从此之后,无爱而生,万苦不足以侵其身。”鳄鱼嘴先生言,让刘嵬往屋子里看,老人已经醒来了,看着那些画作,痴痴茫茫,眉间交锁,已而不见,从此之后,恐百伤不得伤其分毫,此身此心不足以珍惜。

“好了。”鳄鱼嘴先生说,刘嵬沉默,入户中,卷画,尽焚之,老人面染火光,视而不见,痴痴茫茫,不为所动,不知画,不知人。

“没有用的。”鳄鱼嘴先生说,笑,刘嵬眼愁苦,离。

“最后一件。”鳄鱼嘴先生说。

“全知。”刘嵬兴致不佳,说。

鳄鱼嘴先生哈哈大笑,言,“我即全知。”

“怎么证明?”刘嵬问。

“我给予你。”鳄鱼嘴先生说,他的食指出现一个光点,话音一落,就将食指按在刘嵬的额头,大量的知识一瞬间涌入刘嵬的脑中,像一场海啸一样要把刘嵬吞噬,刘嵬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大叫着,双手捂着头,身体在地板上打滚,痛苦地挣扎着。

鳄鱼嘴先生笑着,看着刘嵬,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刘嵬看着这世界,一道道的裂痕在的眼前浮现,暗红色的伤痕将湛蓝若白的世界撕裂开来,对着刘嵬这一唯一的倾述者发出哀嚎,暗红色的光像泪水一样从伤痕中留出,对着一切可以遇到的,凡所应有的事物降下最深的诅咒,整个世界似乎在齐鸣,撕裂着刘嵬的心灵。

“见鬼。”刘嵬喊,把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太过用力,流下鲜血,他感觉昏昏沉沉,可是哀嚎声还是在他的耳边咆哮——整个世界似乎在刮起一场风暴,要把这个世界上一切的生灵都吞噬一般,那个时候刘嵬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对人是这般的恶意。

“这是不对的,我是爱你的。”哀嚎声中,似乎有人对着刘嵬耳语,刘嵬心想,真是见鬼了,这又是谁?刘嵬哈哈大笑,即便知识的**与世界的哀嚎还在侵蚀着他的意志也无关紧要,他就是想笑,好像这就是唯一一样解除痛苦的解药,所以他笑着,笑得撕心力竭,瘫在冰冷的地面,望着头顶那轮刚刚出来的明月,嘴角轻声笑了笑。

“你真是有趣的人,我本来打算杀了你,拿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没想到你竟然承受住了。”鳄鱼嘴先生来到的刘嵬的身前,挡住了头顶的月亮,这是使刘嵬不悦的。

“让开,你挡住了我的视线。”刘嵬说,鳄鱼嘴先生笑了,鞠一躬,挪开了身子。

“这场赌博是我赢了。”鳄鱼嘴先生说,“从此之后你的灵魂将属于我。”

可是刘嵬只是看着月亮,似乎没有听到,鳄鱼嘴先生皱起了眉头,试图去控制刘嵬的行动,却没有成功,他吃了一惊,没明白怎么回事。

“真是无趣的人啊。”刘嵬忽然说。

“你什么意思?”鳄鱼嘴先生盯着他,刘嵬笑了笑,嘲弄道,“我在这个世界上看过的最傻的事情之一是,通过欺骗自己来欺骗他人——你们从来,没有达到过真实。你在想,为什么我的灵魂不归你掌控,那是因为我所让你完成的三件事,你一件都没有完成。”

“你什么意思?”鳄鱼嘴先生盯着刘嵬,沉声道。

“第一件事,生死永远无法逆转,即便将自己的生命给予神明发动禁咒也无法夺回逝去的灵魂,消失的意志更是连归属都没有,没有人记住,没有存在依托,唯一一样能被持有的,只有记忆,所以你将记忆归还给了那些腐朽的身体,给予他们机械的动能,使他们可以长久的存活,但是没有了意志与灵魂的身体里,只有一团等待消失的记忆,这不能算是活着。”刘嵬坐了起来,盯着鳄鱼嘴先生,鳄鱼嘴先生色怯,强辩道,“人生与死何异?今朝顾东,明朝言西,人众从云,心无尊崇,路不曾远,虽生而随浮沉,好愚而鄙智,朝朝暮暮,不曾为大人,虽生,与死何异?”

“活着,存在着众多的可能性,虽然他们大多数人都达不到,只是故步自封罢了,但是还是有人最终能达到别人不能达到的领域,我为他们出发的意志感到欣喜,所以我知道,你只是在狡辩。”刘嵬

“但是即便如此,其他两件事情我也是做到了,你说的是有三件事情,人类做不到,恶魔也同样做不到,但是我却完成了两件呢,哪怕只有一件,你的灵魂依旧归我。”鳄鱼嘴先生眼睛一转,笑道。

“汝言每况愈下。”刘嵬指着鳄鱼嘴先生的脸说,“我说过三件事情你都没有做到。”

“那个莫非不是从此之后无觉无苦了吗?”鳄鱼嘴先生笑,指着老人言,话音一落,屋子中忽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把鳄鱼嘴先生惊了一跳,老人头仰望,悲怆地哀嚎着,双手举起,脸在哀嚎中拉到可以撕裂的程度,忽然抓起煤油灯,砸在身上,干燥的衣物瞬间燃烧了起来,愈演愈烈,把他整个人吞噬了——他似乎真的感觉不到疼痛,走到一个木箱前,怀抱着它,将自己跟其中所有的画卷以及屋子都焚烧殆尽。

“他在做什么?”鳄鱼嘴先生张大了嘴。耳边,传来了小村庄中人们的呼喊声,寂静的夜一下沸腾了起来,人们往这边过来,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刘嵬看着鳄鱼嘴先生,说,“人类没有光明就没有办法活下去,即便被夺去了看见的权力,夺走了以前的光,灵魂也不会不自觉地前往,当他们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毁灭。人者,以爱为生,含毒而死。”

“这就是愚蠢吗?”鳄鱼嘴先生喊,刘嵬垂目,言,“不,只是这个世界本来没有意义而已。不过无所谓了,愚者笑余痴,我笑不曾活。汝生多少年,何日曾自满?”

“什么鬼东西?”刘嵬自己吐槽一句。

第二件事,使生者不为爱所苦,鳄鱼嘴先生又败,然而……

“我还是完成了第三件事。”鳄鱼嘴先生强言。

“不,你没有完成。”刘嵬轻吐。

“我是谎言与智慧的恶魔,你竟然说我连全知都无法达到吗?”鳄鱼嘴先生怒。

“是的,你无法到达。”刘嵬说。

“蝼蚁也敢妄议?”

“我说过你只是欺骗自己来欺骗他人而已,你知道真实,知道死者无法复生,生者寻光,也知道自己只是神灵的下位,直接隶属,最接近人类的恶魔,你的权能根本无法触及全知,只是达到了灵长第一知而已,所以你所给予我的东西,也才那么的一丁点,根本无法达到无限,但是你却自以为是,难逃天性,用谎言欺骗他人,指鹿为马,为自己所做沾沾自喜,以为可以得到我的灵魂,做出这样让自己陷入绝境的愚蠢的决定。”刘嵬手指鳄鱼嘴先生,喝道,这是对鳄鱼嘴先生的羞辱。

“你说什么?”鳄鱼嘴先生起了杀心,但是却猛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了。

“什么!”鳄鱼嘴先生叫道。

“你不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按照我们的之间赌约,如果我输了,我的灵魂就是你的,如果我赢了,你的灵魂就是我的。”刘嵬轻声说。

“不,我没有输。”鳄鱼嘴先生喊。

“赌约从来没有任何的实质,只有约定双方的尊崇,当其中一方以为自己输了的时候,赌约才会生效,一切不过是判断罢了。当你被我奴役的瞬间,你的内心已经败在了我手里,你的言语,也不过是虚假的自我欺骗罢了,看吧,你的本体也已经离你而去了。”刘嵬手指着天空东北一角,那里只有如帘暮一般的黑夜,可是,鳄鱼嘴先生看得到,那里所安坐的数万星辰,那其中,他自身的存在——没有手臂可以拥抱,没有双腿可以行动,没有躯体可以容纳,只是由数亿张嘴构成的肉块——日夜不停地搅弄,每过一个日月,在每一日太阳升起之时,就会折断数万根舌头,同时又生出翻倍的嘴舌来,只有在大清洗的日子,他的舌头才会纷纷掉落,露出在舌与嘴间那只明亮的眼睛,但是在之后的岁月里,那些舌头又会依次长出,最后再此覆盖他的全身——而此刻,那个肉团中其中一个舌头,在太阳未出升之前,就已经堕落。

“不!”鳄鱼嘴先生喊,刘嵬抬起手,数十条锁链从土地中飞出,牢牢地锁住鳄鱼嘴先生的脖子,也锁住他的嘴巴。

“于此刻,我即是你的主人。”六岁的孩子轻念,踏出一步,火光与叫喊声都消失了,一切都暗了一下,月影之中,被命令着回到家中的人,忽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呆立在月色之中,于风中化作尘土。

“刘嵬。”妈妈的声音忽然从卧室外传来,刘嵬一惊,看着身边多出来一条狗,赶紧让它藏到床底下,正好,妈妈就打开了刘嵬房间的门,刘嵬惊恐地看着她,手里拿着父亲的书。

“啊,你听到声音,还以为你怎么了?”妈妈捂着头,说,爸爸也凑到了门边,刘嵬尴尬地笑着。

“你真是一个喜欢看书。”爸爸也摇着头,看了一眼妈妈,对刘嵬说道,“看书是好事,但是早点睡吧,明天你就要去读书了,到时候你可以学到更多的知识。”说完,看着刘嵬,刘嵬赶紧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这就睡。”闻言,爸爸笑了笑,揽着妈妈,关上了门,刘嵬笑了笑,心想,不,我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看向了床底下那只瑟瑟发抖的棕毛小狗,微微笑着,熄灭了灯。

……刘嵬说完了自己知道的,看着小伙,这个人现在正一脸的疑惑,他怀疑刘嵬在骗他,但是刘嵬表示,这件事情他跟很多人说过,只要在翡翠找人打听一下能听到一样的话语,自己没必要对他说谎,说谎的话只会有更多的野心家来找他的麻烦,而他并不想为这种事情烦恼。

“所以我说过,我根本不知道方法,如果你能够有缘遇到一个恶魔的化身,他还愿意跟你打赌的话,还是那种明知道不可能,还想要耍小聪明愚弄你的恶魔,你也许可以试试。”刘嵬愉快夹杂着嘲弄地说。

“但是你说过你看的书中有奴役恶魔的方法。”小伙提出了疑问,像抓住了刘嵬话语的疏漏,抓住了真实一样,盯着刘嵬。

“不不,那本书上并没有记载这种事情,它只是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一只自以为是,好说谎的恶魔,叫做茨格,所以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着从他身上套点东西。”刘嵬好玩地说,笑着看着小伙,再言,“这个世界所有拥有形态的都是愚蠢,一切都可以被图谋,但是你两样都做到了。”

“你什么意思?”小伙看着刘嵬,刘嵬笑道,“我收到一封信,是吉斯的哥哥寄来的,他跟我说有人带着吉斯的头来见我了。”

“什么?”小伙转身就要走,却忽然顿住了,身体卡在转身的瞬间。

“感谢你。”一个金发的男人忽然从门的左边带着一个行李箱走了出来,对着刘嵬说道,刘嵬说,“你是布莱恩?”男人点点头。

“你不要说感谢我,我没有帮你,只是没帮他而已——我不是你的共犯。”刘嵬说,指着小伙说,布莱恩摇了摇头,说,“不,我感谢的是你没有羞辱我的弟弟,虽然他是个很没礼貌的家伙。”

“你这就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是这不是值得感谢的事情,只是关乎我的尊严,我对羞辱死者不感兴趣,何况他们也听不到了。”刘嵬拿起被自己放到桌子底下的头颅,将他递给布莱恩,布莱恩接过,打开来,看到那颗腐烂的头颅,眉毛低垂着,苦闷地笑了笑,轻声说,“你也真是活该。”转身,单手抓住小伙的头颅,拿了下来,而留下的身体却忽然熊熊燃烧,很快就不见了。

“但是至少你还有一颗头当作祭奠。”布莱恩说,将小伙的头颅装进一个袋子里,放到身边的行李箱里。而后,又转向刘嵬,说,“我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就在此告辞了。”留下这句话,布莱恩从门的左边——来时的去处离开了。

刘嵬看向身边,发现南寻正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知道他在为小伙送行,也跟着他一起,双手合十,闭上了眼。许久,睁开时却发现南寻在看着他,尴尬地问道,“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事情。”南寻说。

“我不是说过,我对死者没有怨恨吗?他虽然是个傻子,但还没有达到不是人的地步,只是太傻了点。”刘嵬说,跟南寻一起坐下,望着屋外,又轻声念道,“何况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好好祭奠那个死去的老人啊,虽然非我本意,但是却确实是我导致的结果,现在想起来,我是应该好好为他哀悼的。”

南寻看着刘嵬认真的脸,似乎想到什么,也跟着他望向屋外,一日最炎热的时候也已经退去了,空气中多了一丝释然,不久就要到黄昏,还会有孩子走过南寻的饭馆,去那河边散步,但是大概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地方,刚刚才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永远地离去,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死去了,却没有记住,也没有在意,总是不禁让人落寞,南寻想自己至少应该尽可能不要去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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