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阳光刺破厚重的青灰色云层,透过空气中淡淡的水雾,在青石板路上撒下七色的光环。阳光不算多么令人感到炎热,但史密斯还是出了一头的汗水——现在的他正为一件事烦闷不已。
“神明在上,如果赋税再提高的话,我们家都只能住在破烂的草房里,和老鼠一起共进晚餐了,看在我虔诚的祈祷上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说话的是史密斯身边的一个男人,他是阿力瑞斯,一位裁缝。
在这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贵族老爷他们手下的骑士会在城门下对国家之间的博弈高谈阔论,贵族的小姐宣扬着王宫里的见闻来昭示她们的聪慧,但是这些不是他们这样平民该关心的,他们只需要在这些杂糅的话语里得知他们需要的消息或者说秘密,比如——国王陛下要提高税收。不管如何,史密斯无法理解为何掌握着整个国家的国王陛下还要从他们这些人手中获取财富,毕竟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国王陛下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也许贵族老爷们明白,不,贵族老爷们一定懂,他们懂得可多了,他们都是读书人,我们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多亏了贵族老爷们在国王陛下那里说话,只要问问贵族老爷们就行了。史密斯打定主意,正要迈腿离开,却又停了下来。他听到了嘈杂的声音,转过头,一群人簇拥着三个人向他走了过来。
“史密斯阁下,请您等一下。”说话的是三人为首的人,史密斯记得他——赫尔曼。两人在两个月前的三级会议上见过面,只不过没有什么交流,史密斯在会议上睡着了。
“赫尔曼阁下。”史密斯停下脚步,等待着赫尔曼,尽管去找贵族老爷这件事情更加重要,但是不给予别人说话的机会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自己的儿子可是贵族老爷手下的骑士,当然要保持自己行为合乎礼节,毕竟自己身处一个体面的家庭,一言一行都要维护家庭的名誉。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了。”赫尔曼调整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豆大的汗滴从他脸上流下,也许是因为他的身材有些臃肿,那些汗水都仿佛油一样,在太阳下反射出亮光。
不知为何,史密斯突然想起那些在地窖下存放了许久,以至于流了一地油的猪肉。
赫尔曼整理了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风尘仆仆的,然后不紧不慢的开口。
“听闻令郎晋升骑士队长,那真是恭喜阁下了。”
史密斯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是这样与自己搭话的了,看看这些人吧,他们与别人的交流方式简直和他们身上的旧衣服的做工一样拙劣,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努力装出接受过教育的样子有多么滑稽。当然,这些话他们不会知道。
“赫尔曼阁下,这些客套话就免了吧。”
大概没想到史密斯会这么直接,赫尔曼楞了一下,但是又反应过来。
“既然阁下如此爽快,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想必阁下已经听闻国王陛下又要加重赋税的消息了吧。”
“那是自然。”
“那,不知阁下有何想法。”
看法?不过是拉拢的另一种说辞而已,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尽管身份不同,但在这个国家,他们都有统一的名字——市民。说到底,在国王的眼里他们一视同仁,是站在同一利益上的。当然,史密斯认为自己是不同的,自己的儿子已经在为贵族老爷做事,自己当然也算是半个贵族了,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罢了。
“作为国王陛下的市民,对国王陛下的决定当然应该支持,不过这是一个民主的国家,我们也有权利知道我们的税钱的去向以保证他们的被用于正确的地方。”
在场的大多数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我们又如何得知?”
史密斯闭上眼,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实际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看样子只有去拜托贵族老爷们了。贵族老爷心善,这些年没少为我们操劳,相信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
人群中不少人附和了起来,但是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人摇了摇头悄悄地离开了。
“贵族老爷日理万机,我们恐怕无法拜访啊。”赫尔曼面露难色,此前他也没少前去拜访那些贵族老爷,但是一直被别人拒之门外。
“放心好了,有我的引荐,贵族老爷一定愿意倾听我们的声音的。”史密斯声音沉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虽然确实如此)
“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着周围的称赞声和人们的议论,空气中的泥腥味仿佛消失在鼻腔中,商人口中的话语似乎郁金香似的与铜臭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阵风吹的史密斯头晕乎乎的。
财富、权利、地位——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史密斯在心底如此感慨道。
……
高洁的石墙撑起万丈王权,魔力与巫术奠基的法理维持着秩序——这里是维多利亚。
雄伟的禁魔石巨墙耸立于这座海岛,这里是举世闻名的商业之都,在建国之前,来自远方的先民为逃难而铸就了这座城市,王权以海岛中心向外辐射,以法理与魔法守护着他的臣民。
托里安的指尖轻轻拂过巨墙,无论看见多少次这造物都让人感到心潮澎湃,王权的象征,至上的法理……
“大学士阁下。”托里安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毕恭毕敬,仿佛害怕打扰到他。
“嗯?”转身看向身后,是一名年轻的宫廷法师。托里安对他有印象,宫廷魔法学会最年轻的成员,一介平民但有着无与伦比的魔法天赋,还与皇子为同窗,因此受到学会赏识,身份一跃千丈,比起许多贵族的子弟,还算是有些真材实料。
“修尔曼,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年轻的法师似乎有些诧异大学士会知晓他的名字,不过显然还是他要报告的事情更为重要。“陛下请您去商议要事,殿下回来了。”
“哦,托尔皇子回来了?”托里安的声音有些惊讶却又平淡,似乎这件事情与他并没有关系。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托里安大学士总是以恬淡的态度处事,无论是接触过他的平民还是贵族,亦或是王室之人,都一致认为他是真正的雅士。
“大学士我们还是……”
“修尔曼法师……”托里安打断了他的话。尽管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就从两人的身份看来,没有人会去指责托里安,毕竟在这个国家地位才是话语权。
“听闻您是皇子的同窗,不知你对这次皇子回国的局势是何看法啊。”
……最是无情帝王家,高大厚重而象征着王权的禁魔石墙下,皇子同窗——如今学会的法师,与手握国家大权的大学士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议论皇子归国的事宜,而在一墙之外便是一队又一队巡逻的禁卫军……修尔曼的额头流下了紧张的汗水,也许只是一次无心之谈,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谁又能保证这话在陛下那里又不会变成其他意思呢。
但是……贵族掌握着这个国家绝大多数的知识与财富,上升之路被贵族垄断,像修尔曼这样的寒门子弟自然要依附与这些贵族,托里安身为大学士,那些贵族自然以他为首,同样不能交恶……
而且……每一个国家的未来离不开新鲜血液的注入,贵族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站在了皇室的对立面,尽管双方并没有捅破这一层纸,但是在这里说如此敏感之事,未免……
托里安看了一眼全身仿佛一只炸毛的小猫的修尔曼,摇了摇头,一抹不可言语的笑容转瞬即逝。
“走吧,我们去欢迎皇子。”
托里安没有说出后半句话——让他看看这个不一样的时代。
阳光照耀在高洁的禁魔石墙上,折射出七色的光芒,只是这些单一的光辉照耀不了那些和权谋、欲望、腐朽一样的黑暗角落。
一种力量远远不够……
……
海鲜的腥味充斥着船舱,甲板下溢出的腐烂的海兽肉的臭味令人感到不适,即使在这么一艘看似豪华的船上也避免不了这样的问题,没有持续的能源支持航船穿越海洋,技术优异而年长的船长也依然需要仰望老天爷的脸色,因此补给成了航船最大的问题,为了长途航行的需要,通常船上的食物会选择易于保存的类型,但是因为工艺问题,这样的食物不可避免的带着一股腥味。
托尔宁愿看着每天没有变化的海面,也不愿继续在船舱内继续忍受腐烂的臭肉了。想着这些,托尔嘴里嘀咕着,打开了船舱的木门。
咯吱一声,铺面而来的海风裹杂着海洋的咸盐味涌进托尔的鼻腔,似乎驱赶了一些令人反感的腐臭味。托尔走上甲板,甲板上的船员还在忙碌着,清点着各种各样的货物,长期在烈日与海风的捶打下,船员的皮肤古铜似的黝黑,白净的托尔皇子自然与他们格格不入。
托尔走到船栏杆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享受着这片刻的自由。
“皇子殿下!”一声呼喊打破了托尔的清静,不由得让他有些恼怒。
“我建议您还是离船边远点为好。”
“这是为何?”托尔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船的栏杆,在思索着船长话语的含义。
“不知殿下知道那里有着什么吗”船长的手指向大海的一处,只是在托尔的眼里那里与大海的其他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里有着一处暗礁。”船长看出皇子殿下的疑惑。“船体触碰暗礁,大量的海水从缺口开始侵占船舱内部,海洋的手会把这触礁的船一点又一点拖入海洋的深渊。在那深渊下有什么,传说那里又着唱歌的海妖勾引着船员的魂魄,也有枉死的航海者在寻找着害死他的凶手,更有人说那里沉寂这千年的古都——亚特兰蒂斯。但是,至今为止,没有人可以一窥海洋的真容,没有人,能征服海洋。”船长的声音里满是敬畏,在不过百年的人类航海史上,大自然的力量让每一位船长畏惧着。
“是吗……”看着海洋的黝黑与深邃,托尔的目光越发明亮。
“也许人类现在还没有征服海洋,但是——海洋也同样没能征服人类,说到底,如果人类能掌控航船的船舵,扬帆不再依赖着烈日与狂风,那么这海洋又如何不能在人类的脚下,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去驱使,那么无论是大地、海洋还有天空,我们都能一一征服。”
托尔看向船上的一个被包裹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子——这是托尔皇子的骄傲,也是他的心血,一个足以改变贫民的生活,改变维多利亚,改变世界的装置。
从今往后,这将是人类的时代……
皇子看向海洋与天边的交界处,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开始变得曲折不平,曜日的光辉令人炫目,正如皇子那颗热切的心一般——那里是维多利亚,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