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江畔,有竹屋分布在四周,与这些竹屋偏远的地方,有一处人工湖,便是从泗水江中引流而成。
因此这个湖就不是死水,所以不会发出恶臭。湖心常年漂着一只竹筏,竹筏上有一老人盘膝而坐,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干瘪的手上握着一只鱼竿。老者身旁的鱼篓里常年没有鱼,他也从来没因为这个变得焦虑,仿佛十年如一日,一样的心平气和。
湖水岸边,两男一女并肩同行,接近湖水后,他们停下脚步,除了那个身上背着弓箭的男子外,其余两人同时作揖喊到:“弟子凌辰(云离)拜见师尊。”
湖心的老人声音沙哑:“你们过来吧。”
凌辰与背着弓箭的男子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抓起男子的肩膀上的衣服,左右脚依次点地,一旁的女子也是同样的动作,于是三人就化为两个白色光点向老者所在竹筏飞去。
两道白光落下,竹筏没有丝毫晃动。
背着弓箭的男子上到竹筏站稳后,才拱手道:“拜见师尊。”
盘坐的老者直接了当:“平生啊,昨天西边出现异象,我占了一卦,是星君觉醒的征兆,你去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走上修行大道。”
男子黯然道:“师傅,我的体质是修不了大道的。”
老者摇摇头:“说是不能修大道,其实也不尽然,只是我们这些凡人无能为力罢了,若是换了那些陆地神仙,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恰在此时,系在鱼竿上的鱼线颤动了两下,老者提起鱼竿,上面挂了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前者双手将后者捧在手心,然后将双手沉入湖水中,那条锦鲤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溜向湖底。
老者继续道:“只是去撞个机缘,能成那是最好,要是成不了,就当做外出历练历练,也不是一件坏事。”
男子考虑了一下,他觉得老者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答应了。
“凌辰,云离,你们与师弟同行,切记路上不要生事。”
两人再次拱手,抓着任平生离开。
修行路上坎坷众多,老者要他们休生事端也是不无道理,万一遇上个把神仙级的人物,小命都难保。
尤其是这位唤作任平生的男子,武术造诣确实是高出天外,连一镜的门庭都还没摸到,就能压着三镜巅峰,准四境的修士打。但是这又有什么用?遇上一个六七境的,人家修士还能凭借术法神通跑路,你就乖乖蹲在那里,等人家磨好刀把你宰了就行,反正也跑不掉。
武道修行,一步之差,天上地下。
三人路过渝江留宿的时候,就有一个水鬼暗自发笑,这地方好几年没见着修士了,这次一下就来了两个三镜的弱鸡,刚好可以拿来煲汤大补一番。
这里倒是有一位朝廷敕封的河神,但是嘛,香火少的可怜,一年到头基本上都是饿着肚子守这条河。以至于那个乌黑长发的女子坠河化为厉鬼后,连五个回合也没有就叫人家反客为主。现在就只能蹲在旁边那座不算大的山神家里,两位正神大眼瞪小眼,吹着凛冽的寒风。
做神仙做到这个分上,也是真的丢人。旁边的山神大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不是这个水鬼不能离开这片水域太久,两位此时栖居的地方,早就变成她的领地了。
野营得找一个靠河岸地方,这样取水方便,这些东西在场的三人虽然不精通,但是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些的。
天色渐沉,三人找来一些干柴升火,然后便是各自寻一棵树倚靠着歇息。
在这之前,水鬼一直悄无声息的潜伏在河底,三人歇下后,她才悄然将头露出水面。
无论是遇上几境修士都一样,小心谨慎些还是好的,万一遇到一个境界比自己低的大意了,而恰好别人坐拥神兵利器,尤其是那些有灵体寄宿的,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
这女鬼也无意害人,只是为了报仇,她必须活下去,所以必须吸食人的精魄,遇上修士就更好了,一个一镜修士的灵力就够她续魂好多年,比吸食一个人的收益高出不知几十倍。
之所以不能报仇,还是因为不能离开这片水域太久。所以女鬼只能寄望那个天杀的男人有一天路过这里,就算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也要那个混蛋付出惨痛的代价,至少也是不入轮回那种。
这里的河神老爷也想帮她给离这里最近的青天大老爷托梦啊,但是想归想,这鸟不拉屎的山旮瘩里,还真就是他娘的一点香火也没有,别说是托梦了,能飞到人家大老爷管辖的镇子都算他能耐。
隔壁与他蹲一窝的山神老爷和他同病相怜,毕竟他们的同行都是吃香火长大的,他俩倒好,一上任就是喝西北风。
戾气稍微重一点的孤魂野鬼就是骑到他们头上拉屎拉尿,他们也只能忍着,就算那些鬼怪打不死他们,但总是会疼的。
再者就是,这里本来就人烟稀少,要是惹火了哪位鬼大哥鬼大姐,人家再把方圆十里路过的人给吓跑,那到时候就别说香火,就连烟火也没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那才是悲催,现在好歹还能蹲着坐着,到时候可就只能趴着了。
想一想,一个被饿趴下的神仙,啧啧……
两位正神每每想到这里,总忍不住老泪纵横、涕泗横流,神仙做到这个份上,真他娘憋屈。
那头女鬼身子全部露出水面时,背上的头发突然隆起,然后交缠在一起,发根开始到发尖越来越细,一根根就像荆棘上的藤刺一般,只是比那些要大上很多倍。
任平生倏然睁眼喊到:“师兄,有古怪!”
凌辰与云离一同睁眼,这时三根由千缕发丝缠绕而成的尖刺朝着三人突刺而来。
任平生已率先一个翻滚躲开,凌辰与云离策动灵力,强行挡下。
女鬼将三根“尖刺”收回后,云离朝任平生大喊:“师弟,快退!”
任平生脚下生风,一下就溜到二人身后。
二人同时起剑,冲出去的一瞬,白色光芒包裹剑身,当然,任平生凭借肉眼是看不见的。
女鬼阴沉着脸,令她感到讶异的是,背着弓箭的那个小子分明连一镜的门槛都没摸着,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存在?
不过不要紧,两个人三境修士而已,对付起来虽然要一些手段,但也不会费太大力。
女鬼一转念,手掌上泛起血色,然后便有一个血球朝二人砸落。
两位修士不敢大意,暗自加大灵气的输出,两把布满白色光芒的剑先后砍在血球上,血球瞬间缠住剑身,那两道白光就顺着剑锋被吸入血球之中。
两个修士将剑扯回,那血球已然化作一摊脓血覆盖剑身,不仅如此,在剑身上的那点灵气被吸食殆尽以后,两人还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正在被手中的剑一点一点吸收。
二人不得不选择立马丢掉手中的剑。
身后的任平生往自己身上打了几处大穴,八脉全开。
然后闭目感知周围气流,然后猛然拉弓搭箭。箭锋急转,唰一声穿过女鬼心口。女鬼心下一怔,他是怎么看见自己的?
如果刚刚那一箭是带有一点灵气的,那此刻自己就算没有魂魄四散,也必然无力再战。
不只是他,与男子同行的两位修士也是心下一惊,云离眉目一蹙:“师弟,你看得见?!”
“看不见啊,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周围气流波动,以此就能判断她的位置。对了,我讲话她听得见吗?”
女子自惊讶里回过神:“听得见的。”
任平生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小河道:“你听着,刚刚那一箭只是警告,你速速离去吧。”
女鬼面目逐渐狰狞起来,只是警告?要不是对你完全没防备,能让你射中?
凌辰与云离将灵气引到任平生的箭矢上,现在的局面就变成了以一敌三,两个修士倒是没让她放在眼里,倒是这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小子让她心生忌惮。
眼看着自己的残魂就要在人间消逝,她再顾不得其他,虽是忌惮,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女鬼早就发誓,要是这一世那个男人没路过这里,那她就等着他的下一世,要是下一世还是没来,那就继续等……
为了能够等到那个男人,她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留住自己的魂体,不让其消散于天地间。就比如她从不在白天出没,除非是捕食猎物。日光对魂魄影响很大,基本上是让魂魄以成倍的速度飘散。
女鬼自小河上空俯冲下来,首先针对的是两个修士,说到底,要是没了两个修士的灵气,那个青年男子也就无能为力了。
眼看着就要得手,一只羽箭又唰一下飞来,这次的箭可是带了灵气的,要是不躲开,那么魂体百分百受创。
两个修士也同时出手,起掌向女鬼拍去。女鬼向前俯冲的身躯突然来了个大转弯,落到一旁的树干上。
女鬼啧啧道:“令鬼头疼的小儿,且先收了你!”
这话是故意说给两位修士听的,捉对厮杀斗的不只是勇。
见女鬼身形瞬动,凌辰云离同时夺步冲上,喊到:“师弟小心!”
计谋得逞,女鬼嘴角微微上扬,在他的算计中,便是以其余两个修士来扰乱那个男子,然后自己就伺机将男子的魂魄撞出体外。女鬼有绝对的把握,只要这男子有一瞬失神,她就能一击致命。
又是嗖一声响,这次的箭是朝着女鬼额心而来。
靠!他娘的这小子是人是鬼?老娘好歹也是一个厉鬼,就这么朝着你飞过来,你慌都不带慌一下的?
无奈之下,女鬼只得向一旁闪避,专注与眼前,丝毫不被外界影响,这种定力绝对是女鬼生平仅见。
不过她仍然还是有绝对的把握击溃眼前这人,毕竟任你再厉害,背上的十二根箭也经不起耗。
下一秒,六根尖刺在女鬼头上突出,朝任平生飞去,任平生两个大踏步躲开,然而这些发丝随女鬼意念而动。
女鬼后方,两只泛白的手朝她的后背拍来,女鬼不仅不躲,反而将甩出去的头发重新收回。
“来的好!”
强行挨下两掌,那女鬼的魂体纹丝不动,只是比较先前,要透明不少,两个修士还没来得及撤掌,女鬼的头发已经将他们缠住,然后猛然向后甩出,两个修士倒飞而出,当场晕厥。
任平生快步上前接住云离,凌辰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啪叽一下掉到地上后,又反弹而起摔了第二次。
任平生用抱歉的眼神看着一旁的师兄,那怎么办嘛?我只有一双手,是个人都会去接师姐的。
将师姐放到一旁树下,转身对着女鬼上了五根箭,一声弦响传遍空山,万籁俱寂。只是一旁的干柴烧的噼啪作响。
一点灵气而已,大不了再折些魂魄,反正收拾掉你,这两个修士的精气够我续魂几十年,总得来说还是血赚不亏的。
只要不让你穿了心,十二支箭就算全中,老娘至少还有三天能蹦哒,这三天还吸不完精气?
女鬼护住心脉,任五支箭穿身而过,每一只穿过去的时候,女鬼的魂魄就透明一分,这得有多大怨念,才甘愿拼得魂飞魄散也要留在人间。
女鬼阴冷笑着,催心的记忆仿佛萦绕在眼前,挥之不去。
当然这声笑任平生是听不见的,他只能感知到,前方的那团阴森森的气息不动了,机不可失,搭箭上弦。
又是两道利芒穿过。
任平生不由的震撼,这年头的鬼为了捕食都这么拼的吗?
然后他将弓收到背上,平静道:“你在算计,也是在拼命,你的心口就是你的命门,但凡刚才的九支箭有一支射中心口,你现在就已经魂飞魄散了。所以你是打算用命来消耗我的箭,但是,箭还可以这么用。”
任平生抽出箭囊中仅剩的两支箭,紧紧攥在手里,一步蹬地,不世武人狂意乍起,身形之快,比起眼前女鬼巅峰时期丝毫不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的有人将江湖上的那些花拳绣腿练到这个地步?
女鬼算计全部落空,反而着了道,早知道就不这么急功近利了。
急转身形,两把布满常人不可见脓血的剑飞至,半路劫杀任平生,任平生转动手里箭矢,藏于衣袖之中,双肘敲在飞来的剑身上。一股灼烧感似是附着在他手上一般。
被击中的飞剑哐当一下跌落,剑尖插入地中,女鬼策动最后愿力驱使那摊脓血,两把剑不停颤动,即将破土而出之际,任平生一把拍在剑柄,这下两把剑算是彻底被打到地下,光凭女鬼最后那点愿力,如何拔的出来?
就像风与树一样,女鬼的愿力就是风,而那两把剑则是树,没有根基的树很容易被风吹倒,但是一旦扎根以后,不管它露出地表的是什么样子,狂风难撼。
愿力耗尽,女鬼已无余力再战,只能坐以待毙。
任平生手一抖,藏在袖口里的两支箭矢重新回到手上,一步跨出,任平生腾空而起,向着女鬼心口扎下。
危急一瞬,一点灵识飘入任平生眉心,任平生扭转手腕,两只箭矢在女鬼肩头刺过。
女鬼阴沉着脸:“谁要你多管闲事?!”